圣人死,恶魔出。
世界颠倒,魔女莅临。
“我们……我们认识吗?”方晓夏的眼神带着懵懂的困惑。
她恐惧地看着来者,恶魔女人身上的大红长裙像是被鲜血浸红。
“是了,你忘记了我的存在。”
祂的眼眸微微垂下,但很快又再次抬起眼睛。
祂幽幽的语气带着哀愁:
“但我们是曾经无话不谈的好友,更是命运选定的双生子。”
“在几千年的王座上,只有你和我在一起。”
对方说话的时候,方晓夏的视线变得恍惚。
眼前的景象发生变化,她像是来到一片遍地硫磺与硝烟的焦土,无尽广袤的大地之上,巨大的王座由怪物们的骸骨堆砌而生,遮天蔽日。
两女互相依偎着坐在王座之上,样貌模糊看不真切,只听见其中一人对另外那个低声轻语:
“姐姐——”
“我们注定要吞噬彼此,然后君临这座世界!”
“蹬!”清脆的脚步声让少女骤然回神,紫金色的马刀熠熠生辉,白舟再次挡在方晓夏的面前。
“所以,你和洛少校其实是同一个目的,对吧?”
白舟已经理解了对方的意思,“想要融合方晓夏,补全自己,对么?”
恶魔女人的视线重新落在白舟的身上:“是,也不是。”
“你知道方晓夏特殊在哪里吗?你知道洛少校为什么如此看中方晓夏,既要引导方晓夏成为一个衰人,却又不敢打扰她普通人的人生么?”
恶魔女人呵呵笑了两声,“现实可不是童话,方晓夏不是大难不死的女孩,也没有人懂得爱的魔法……”
“事实上,曾经的我和方晓夏,都是被洛少校选中的登圣材料。”
白舟和宝石魔女同时心头一动,方晓夏则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玩偶公仔,侧耳倾听。
伴随洛少校的死亡,方晓夏身上的秘密本该永远成为谜团,但这同样是几人心中的一个心结。
目前得知的线索只能让白舟知道,面前这个女人的样貌,属于毕业照上那个留下遗言的人。
是被方晓夏救赎过的恬静少女,也是被恶魔选中的容器。
曾被方晓夏救赎的少女,最终鼓起勇气与恶魔交易,在人生的最后拯救了方晓夏的生命。
可白舟一直以为,洛少校控制方晓夏的灵魂是为了让恶魔乖乖就范。
然而,从学校中释放了方晓夏的灵魂以后,白舟却发现洛少校仍旧对方晓夏执着不忘……仿佛恶魔的一部分就在这个女孩身上。
“柳嘉,刘真,真与假,矛盾对立,这本身就对应了恶魔的某种本质。”
“每一个恶魔都是矛盾的集合体,尤其是对我而言。”
恶魔少女看起来心情不错,歪了歪头,旁若无人的梳理起自己倾泻如瀑的及腰长发。
“知道为什么学校恶魔的名字从来不曾在人间出现过吗?因为学校恶魔这个概念本就处在蒙昧,还没能将内部对立的概念收束。”
“换而言之,也就是我还没有真正降生过,只有一团混沌的萌芽。”
“也不知道姓洛的是从哪来知晓了我的存在,借用仪式将我召唤至人间……但也正是因此,他才有机会窃取恶魔的本质。”
秀气纤长的指尖在上面穿花蝴蝶似的穿梭,恶魔少女先用发圈绑住一个半头,从中间分出空洞,将头发穿过去,又将另一侧的头发也塞进空洞,将所有头发收在右侧。
很快,侧边的麻花辫就打理成型,顺着脖颈吹在右胸口,黑色的长发隐约泛着暗红,恶魔女人本就随性恬静的气质带上几分慵懒。
“李曼曼……”祂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像是缅怀又像感慨,“这具躯体,作为诸多学生中坚持到最后的唯一胜者,成为了我降临的容器。”
李曼曼……
方晓夏的眉头紧紧蹙起,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零零碎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回,许多陌生又莫名熟悉的初中记忆如潮水般冲击向她的脑海深处。
课间喧闹的走廊,午后安静的教室,还有一个仿佛永远站在她身旁,低着头跟在身后的瘦弱而恬静的身影……
“李曼曼成为恶魔容器的那天,姓洛的将方晓夏也给抓来,表面上是为了逼迫李曼曼乖乖就范,心甘情愿不要反抗恶魔的降临,以确保她成为最完美的容器。”
“他们达成了交易,李曼曼要姓洛的确保方晓夏的安全,让方晓夏回归原本的生活,并借助恶魔的力量抹去了方晓夏的记忆。”
“为了确保交易的顺利进行,李曼曼又将方晓夏的灵魂切割出一半,拘禁在学校内部与自己共生,只要她不死,方晓夏就不会死亡。”
闻言,白舟三人心头一震。
竟然会是这样?
将方晓夏的灵魂拘禁在泷萝私立中学,竟然是为了让方晓夏与李曼曼达成共生,是为了保护方晓夏,而不是控制?
这个宁愿牺牲自己也要确保方晓夏安全的李曼曼……
白舟看了一眼邪气凛然的恶魔女人,又担忧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方晓夏。
不知不觉间,方晓夏死死咬住下唇,目光闪烁,连下唇被咬出血来都没有察觉。
“——但实际上,姓洛的何等狡诈?”恶魔女人又讲出让几人心头一沉的话语。
“逼迫李曼曼心甘情愿成为恶魔的容器,只是洛少校计划的一环。”
“但其实从始至终,李曼曼身上的,就只是半个恶魔。”
“矛盾对立的恶魔,还没能将自身的概念完全收束,所以需要一对双生子来承载他们的概念。”
“而恰好这个时候,方晓夏和李曼曼,两个亲密无间的知己,一个是阳光完美的优秀生,一个是自卑的差生,一个母亲是老师,一个父亲是学校的前保安。”
“这两个人的条件,完美符合了‘学校’与‘对立统一’的概念。”
恶魔女人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于是……”
“曾经阳光完美的方晓夏,成为了现实里自卑平庸的差生;曾经自卑平庸的李曼曼,成为倒影墟界中的女王。”
“一切都被颠倒过来,一个在现实,一个在倒影墟界,一阴一阳——她们是镜像的双子,分别承载学校恶魔的一半。”
恶魔女人撇了撇嘴,随意说道:“至于性格与人生的颠倒……则是姓洛的登圣所需。”
“蹬……”
这话一出,方晓夏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两步。
抱在怀里的公仔玩偶差点掉在地上,少女感觉自己的人生正在崩塌。
她……也是恶魔?
毫无疑问,这是个让在场几人全都脊背发凉的真相。
“如果是这样的话……”白舟眯起眼睛,“为什么方晓夏还是方晓夏,你却不是那个李曼曼了?”
“李曼曼是我,我却不是李曼曼。”恶魔女人摇头,“因为李曼曼是最先承载恶魔的那个,所以本来处于混沌状态的我,从此就以李曼曼为原型,无论是样貌还是性别,只要我来到人世间,以后多少万年都不会轻易改变。”
“作为倒影墟界的阴中之阳,执掌权柄的主导意识在李曼曼的身上,而作为现世的阳中之阴,无意识的力量在方晓夏的身上。”
“所以,现在……”
恶魔女人冲着方晓夏点头,露出亲昵地微笑:“我来收回我的力量了。”
“那么,我明白了。”
白舟再次挡在方晓夏的面前,遮挡住了恶魔女人的视线,这让恶魔女人错愕了一下,看起来有些不爽。
但方晓夏更加错愕,她呆愣愣地看着白舟的背影,看上去傻傻的,和怀中紧抱着的公仔玩偶一样。
这个叫李曼曼的恶魔说了,她方晓夏也是恶魔啊……
难道你不应该如临大敌十分防备,甚至对我刀剑相向吗?
“我讨厌你的眼神。”白舟看着恶魔女人,认真说道。
“因为我很熟悉这种眼神……无论表面包裹的有多亲近和怀念,都遮掩不住你的贪婪。”
这种炽热的眼神,白舟在36号基地见过不止一次。
那是想要“吃人”的眼神。
这个恶魔,想要吃掉方晓夏。
“李曼曼不会这样。”白舟摇头,“她不会对方晓夏露出这样的眼神,我可以确定方晓夏还是那个方晓夏……但你?”
“你早就不是李曼曼了。”白舟认真说道。
李曼曼已经彻底成为恶魔了,此刻站在眼前的女人,只是一只顶着李曼曼的躯壳,享有李曼曼的记忆的恶魔。
她甚至在刚才还想要取代自己,在自己身上重生……
相比之下,仍以方晓夏为主导意识的方晓夏,顶多只是手持重宝的小孩子。
哪怕这件重宝,或者说恶魔的力量已经和她密不可分,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那么此时此刻,恶魔的目标毫无疑问就是“吃掉”方晓夏补全自身。
李曼曼身上的恶魔的主导意识,要来收回自己遗失的碎片。
“……”
看着白舟认真的脸庞,恶魔女人的表情渐渐变冷。
这也让白舟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你是个聪明而且有趣的男人,也是我在人世间见过的,除了洛图南以外的第二个男人。”
恶魔女人的指尖轻轻划过右胸前的麻花辫,幽幽叹了口气,“杀了你,总觉得会很可惜。”
“如果你可以把我们放走,我一定非常感激你。”白舟真诚地回答。
这人和洛少校可不一样,白舟有一百个找洛少校复仇的理由,但却和这个恶魔无冤无仇……
“可是我和你有仇。”恶魔女人的话语,残忍打破了白舟的幻想。
“你杀过我一次,女人可是很记仇的生物,而恶魔就更是小肚鸡肠了。”
高跟鞋踩在破碎的石头上,穿着大红长裙的女人从深坑走出,一步步走出深坑的动作显得格外优雅。
“不要招惹女恶魔,不然就会招来十倍的报复……希望你下辈子可以记住这个。”
“原来恶魔也会有性别?”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使个眼色让身旁的宝石魔女和方晓夏迅速后退。
“说起来,你刚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白舟认真思索这个问题,“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你算不算我的女儿?”
十八岁的我,和我十八岁的恶魔女儿?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默然稍许,恶魔女人冷冷说道。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很有趣?”白舟觉得恶魔女人翻脸的速度比此刻血红天空变幻的天气还快。
但白舟是很认真地在考虑这个问题。
“我知道你向来牙尖嘴利,说不定还会在谈话的时候悄悄布置些什么……洛图南可没少在这方面吃你的苦头。”
女人冷笑两声,恬淡文静的脸庞做出这种表情竟意外地风情万种。
“但无论你说什么,也无论你怎么做——”穿着鲜红长裙的女人冷冷说到,“你就算把天都翻一遍——今天都得喝老娘的洗脚水!”
残酷的现实不得不摆在白舟的面前。
现在的白舟,已经没了那缕长矛的锋锐,咒缚巨像也陷入冷却之中,拉开雷鸣天弓更是天方夜谭。
反观对方,虽然身躯呈现半透明状,不具备实体,但整座世界都伴随祂的呼吸而律动,仿佛一念之间就能唤来地覆天翻,深不可测。
“你好像不具备实体?换句话所,你还没有真正重生?”白舟眼神闪烁。
“因为你没有让我在你的身上重生。”恶魔摇头。
“啪嗒”一声,祂已经彻底走出深坑,距离白舟十几米远。
站在这个距离,祂身上的半透明感更加明显,像是一只穿着红裙的厉鬼。
“但这反而让我更加强大,因为整座世界都可以算作我的身体……直到世界将我的新躯孕育出来。”
祂微微扬起了头,猩红的颠倒世界里,无数座倒悬的火山随便飘落些许岩浆,就变成一条条掠过天空的流火。
一派末日的图景,而恶魔女人赫然就是灭世的女王。
“恶魔本该降生在地狱深渊,即使降临人间也只是分身落下,身上有不可磨灭的外来者标记,始终被世界排斥。”
“——而我不同。”
“我本就是混沌的萌芽,在墟界降临时又被杀死过一次。”
“现在,这座孕育圣人的子宫被拿来孕育我这个恶魔……当我降生之时,就是一个生在人间的本土恶魔。”
祂的眼神微微泛起红光,“这样的恶魔,谁都没有办法驱逐!”
“咻——”
话音还没落下,血红的光从祂眼中飞射而出,在空中仿佛蜿蜒的闪电,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灼热到扭曲,嘶嘶作响。
生死直感为白舟提供最毛骨悚然的警告,千钧一发之际,白舟几乎本能般的回瞪一眼,雷霆凭空出现,与那掠空飞来的虹光对射一记。
目击本能,开目雷击!
“砰!”
空中炸响霹雳,雷霆应声破灭,红光只稍微停顿就继续长驱直入,朝着白舟射来。
但这短暂的停顿已然足够,“哗啦”几声,白舟在地上接连几个翻滚。
红光射在白舟刚才落脚的地上,于地面射出一个神不可见的斜向小洞。
“你偷袭!”宝石魔女攥紧了魔杖,像要准备做点什么,目光死死盯住远处的恶魔女人,腰间的腰带蠢蠢欲动。
“我是恶魔。”恶魔女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恶魔会偷袭,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然,难道恶魔还要堂堂正正和你们打擂台吗?”
话语的尽头就是刀剑。
兴起而来,兴尽离去,失去了谈话的兴趣以后,恶魔女人毫不犹豫的选择出手,终结此间的一切。
“咔!咔叭咔叭……”
那些密密麻麻倒伏在地上、数都数不清的尸骸,倏地开始颤抖起来。
接着,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无数穿着校服的半身尸骸自行升空,遮天蔽日,在半空中累积堆砌。
像是被高温重新熔铸,这些穿着校服的尸骸化作九座大山,又或者说是九堵高墙。
“隆隆隆……”
大地轰鸣,在高速公路上就这样凭空长出了九座校服怪物堆砌而成的巍峨巨墙,每面巨墙都散发着油墨与陈旧纸张的气息,从不同方向封死几人的所有退路。
方晓夏和宝石魔女定睛去看,立刻就傻了眼。
因为这九堵巨墙花花绿绿,以白色的反光书皮作为背景,中间是渐变的蓝的绿的红的字幕,分别写着“思想政治必修1·经济生活”、“历史必修·中外历史纲要(上)”、“数学选修2-3”等字样……
只是看上一眼,仿佛就有密密麻麻的知识在方晓夏和宝石魔女的脑海中同时蠕动着复苏,同时被唤醒的还有一声声老师的训斥,还有考前时复习的焦虑与紧张的情绪……
“什么东西啊这是……”
身体骤然感到几天几夜没睡好觉似的疲惫,密密麻麻的知识在脑海深处爬动,让两人头昏脑涨。
只有白舟眼睛眨巴两下,没有受到影响。
因为他根本没学过这些东西,也没在蓝星上过中学。
但白舟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九堵高墙矗立于此的意义所在。
因为它们就像学校恶魔的宝库一样,书页翻合之间,数不清的知识就从中涌流出来,变作实体。
标题、公式、单词、生字、课文、方程式……
每一点知识飞到半空,都化作一个活生生的怪物从半空杀来,那怪物盯着浓重的黑眼圈,只有上半身,手中高举中性笔似的长矛,下半身拖着墨水似的浓烟,就这样恶狠狠地杀来。
每一只怪物,都有5级巅峰,甚至6级的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