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时候,白舟的声音很低,像是呢喃的轻语不敢惊扰美梦。
杀死少校的高兴,是理所当然的。
但令白舟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杀死少校以后他竟然会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自从离开晚城,他的人生就像一台失控的拖拉机,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之上突突突着一往无前,留下满地狼藉倒伏一片的麦子。
洛少校时刻威胁着白舟的生命,将他从地下追杀到天上——而且是物理意义上的从地下基地追杀到天上的小世界。
白舟一边逃向天涯海角躲避着少校的追杀,一边又时刻鞭策自己要向少校发起复仇——不只是为了自己,还为了很多人。
一直以来,就是这些催促白舟成长,于是白舟也习惯了被洛少校逼着成长,从疲惫到习惯,从习惯到反杀,甚至渐渐以之为乐,颇有与天斗其乐无穷的意思。
也是这样,才让白舟掌握了“战意”。
然后,现在——洛少校终于死了。
白舟却忽然有种失去的目标感觉,仿佛人生一下就空虚下来。
就像勇者终于讨伐了魔王,那么接下来,勇者又该何去何从呢?
“……”
一时间,白舟感到无所适从。
他默然在原地,站在坑边遥遥看着洛少校滚在地上的脑袋,若有所思。
“白舟,杀死洛少校,对你来说,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鸦转头看向白舟,像是看出白舟这会儿反常沉默的原因:
“世界很大,神秘世界远比你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
“你才只是5级冒险者,连非凡者第一个大阶段都没走完。”
鸦的声音既轻又低:
“这位洛少校,对你来说从来不是魔王——他只是一只堵在新手村门口的大功绩而已。”
“你当然可以为自己取得的阶段性成就骄傲,因为你拯救了听海千万人口。”
声调放缓,鸦看着白舟,柔声说道:“但若是因为杀一只鸡就松懈得意,觉得可以放松下来……死亡就会在阴影中悄悄向你逼近。”
少女看着白舟的眼睛,认真说道:“杀死洛少校,意味着新的征程出现在你的脚下,他用自己的血证明了你能够做到任何事情。”
“——新的挑战要开始了,白舟。”
“呼……”
鸦的声音,混着越来越大的风声传入白舟耳畔。
白舟的眼睛眨了两下,刚要说话。
“白舟——”这时,身后遥遥传来几声急切的呼喊。
白舟转身看去,视线越过遍地狰狞的怪物残骸和漫天飘飞的试卷纸张,看见两道身影正向他奔来。
白裙翻飞,套着牛仔外套的少女抱紧公仔玩偶,踉跄小跑在狼藉的废墟上。
在她旁边,拎着魔杖一身血污的宝石魔女,就连假面都碎了一角,却绽开明媚的笑容,遥遥冲着白舟招手。
天边充斥朦胧的白光,乳白色的光点化作盛大的光雨,一张张泛黄试卷穿梭其中如翩翩翻飞的蝴蝶。
踏过破碎的瓦砾,穿过未散的硝烟,两名各具风情的少女,欢欣鼓舞地迎向疲惫的少年奔来。
被追杀的少女没有死去,并肩作战的同伴安然无恙,一场凶险的决战过后,被救的女孩与并肩作战的同伴,在满地狼藉的废墟之上,携手朝着凯旋的英雄奔赴而来。
——剧本上都是这么写的,梦中的景象于此刻照进现实。
圆满的结局迎来明媚的画面,时间该于此刻定格。
真是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吗?”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
在飘落的光雨和哗啦翻飞的试卷中,白舟转头看向身旁一袭黑衣的少女。
“你讲的我都明白。”他说,“其实,刚才我只是迷茫了那么一会儿。”
“很快我就觉得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再次载入史册的故事,就像之前我射杀恶魔一样。”
“因为这样一来,传说度就能再次增加了。”
白舟的声音,在这儿稍作停顿:
“——但是后来,我又觉得有点疑惑。”
“疑惑?”鸦转头看了过来,语气困惑,“你不会觉得,杀死洛少校太过容易,其实洛少校可能还没死吧?”
“不不不……洛少校肯定死了,这点我基本上能够确定。”白舟摆了摆手,“我困惑的,不是这个。”
洛少校在白舟注视下化作灰烬,连遗言都留了下来,这就基本上能够确认死亡。
长矛锋锐带着对恶魔的克制效果,当年的战绩可查,没道理杀不死一个少校。
而且白舟一点都不觉得杀死少校是件简单的事情。
为了今天,为了站在这里,他做了多少努力,只有他自己清楚。
如不是5级天命【冒险者】,如果没有一身装备,他连杀出重围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必杀的长矛锋锐,更是他依靠【天枢】修好了城墙,才从希罗帝国得来的珍贵馈赠。
准备了这么多,就只为了一瞬间的爆发,这中间的辛酸难不能对人言说。
“那你在疑惑什么?”鸦问。
“嗯……”白舟抬头仰望头顶的天空,“不觉得这里的风,越来越大了吗?”
头顶的字母,倒计时依旧还在转动: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
【2:20:32】
白舟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鸦:“距离姓洛的死去,过去五分钟。”
“这里是孕育圣人的子宫,现在姓洛的都流产了,子宫难道不该也跟着被破坏掉吗?”
白舟认真问道:“为什么这座世界依然存在,为什么……倒计时还在继续?”
闻言,鸦的瞳孔一缩,目光立刻抬起看向上空。
对啊……考官都不在了,连个收卷的人都没有,还怎么继续考试?
事实上,还有最重要的,只有白舟自己知道的一点——
【安眠的龙猫背包】里,足足有几百上千条遗言,他们被包裹在梦幻般的气泡里沉眠。
现在,少校死了,他们的复仇按理说也该达成。
可是,为什么遗言毫无反应?
刚才白舟打开背包收取少校遗言的时候,看见它们在背包里一动不动,几百上千颗包裹遗言的气泡就像一颗颗眼球,默默窥视着白舟。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白舟如芒在背,甚至让他心底生起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正在被它们排斥、厌弃着一样……
可是为什么?
白舟心头一动。
他是被这些遗言选中的“复仇者”,又怎么会被它们厌弃?
除非……
“嗡!”
白舟几乎毫不犹豫地内视自身,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灵性都调动起来。
一切正常。
白舟眯起眼睛,依旧没有放松警惕,接着催动了愚昧之海上的【抚】字。
“嗡——!!!”
无形的神秘涟漪涤荡开来,在白舟身上迅速扫过。
倏地。
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白舟体内靠近大脑的位置骤然荡起扭曲的波纹。
仿佛被扯掉遮挡的窗帘,一道模糊而扭曲的血色阴影,从那个位置显形出来。
扭曲,邪恶,亵渎,疯狂……恍若厉鬼。
——但却绝非少校的形状!
它尖啸一声,阴冷的感觉立时从白舟的四肢百骸涌现出来,像是早就蛰伏已久,只待这一声令下。
刺骨的阴寒席卷白舟全身,疯狂地侵蚀白舟全身。
很奇怪的感觉袭来,白舟感觉自身的意识正在和这些阴冷的感觉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有些地方开始不受白舟的仪式控制。
他的身形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蹬蹬蹬!”耳畔传来方晓夏和宝石魔女靠近的脚步声。
白舟立刻瞪起眼睛,爆喝一声:“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
“……白舟?”
“你怎么样!”
脚步骤然停下,抱着公仔玩偶的方晓夏和拎着魔杖的宝石魔女面面相觑,接着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嗡……”
阴冷的奇异感觉似乎对白舟的命理空间颇感忌惮,巧妙地避开了那里,只在白舟其他身体部位扩散蔓延。
不加遮掩的恶意像病毒般迅速增值与扩散,白舟很快就失去了身体的大部分指挥权。
“嗡嗡嗡!”
他的意识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像是在和什么剧烈地争斗厮杀。
接着他就感觉自己有些意识涣散,思维开始停滞,耳畔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世界像在眼前远去,白舟的意识开始朝着冰冷的黑暗沉沦。
白舟尝试抗拒,尝试斗争,然而无论战意还是“心”的力量全都无效。
那些冰冷的奇异感觉像是来自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带着一种白舟目前无法理解的压制,他的意识在对方面前一触即溃。
转眼的功夫,冰冷的感觉蔓延上白舟的大脑,发起最后的总攻,试图驱散白舟最后一丝清明。
然而。
“嗡……”
像是疑惑的轻鸣,有东西感应到外部的入侵,在白舟的脑海中苏醒。
“是……”白舟的思考能力,已经慢得像被冻住。
七彩的光芒转眼笼罩白舟的大脑。
清明回归。
“——是那半枚禁忌古字!”白舟心头一震。
此刻,这半枚禁忌古字像是遇到了挑衅,七彩斑斓的古老神光向下扫落。
只一扫——
冰冷的感觉像是遇到烈火的冰雪迅速消融,邪恶的阴影发出无声的尖啸,在七色光芒的逼迫下一退再退。
白舟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呃……呕——”
现实里面,白舟猛地弯腰,半跪在地上。
伴随一股无法抑止的、像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恶心与排斥的感觉强烈涌现,他朝着满地狼藉的废墟一阵干呕。
他呕了半天,初时除了胆汁什么都吐不出来,但他还是止不住的呕吐,空空如也的胃里仿佛翻江倒海。
倏地。
“噗通!”
一大团温热粘稠、还会蠕动的东西,顺着白舟的口腔滑落,砸在焦黑的地面。
“这是……?”白舟瞳孔微缩。
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色肉团、在地上鲜活地蠕动着,外面被半透明的恶心粘液包裹,里面有清晰的血管呼吸似的起伏搏动。
这东西,是从自己身体里吐出来的?
白舟没有丝毫犹豫,连嘴角的血迹都来不及擦拭,手中紫金马刀骤然挥出,朝着地上的肉团恶狠狠劈去。
“嗤——!”
刀锋切入,仿佛划破填满秽物的皮囊,大团大团的浓水从其中飞溅开来,可却又有猩红的影子从中跃出,体型伴随飞去半空不断放大。
那猩红的影子,和白舟在自己身体里看见的别无二致。
这一刻,白舟有一种感觉,这颗被自己吐出来的蠕动肉团,恐怕不是别的,正是一颗……
“肉茧!”
恶魔的茧!
“什么时候……?”
“呼!”
呼啸的大风,骤然变得腥臭。
天空中洒落的洁白的光雨戛然而止。
高速公路上方那洁白的天空,倏地有亵渎的红光从地平线蔓延上来,迅速取代了整片天空。
“白舟,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的更多。”
少女的声音幽幽,带着遗憾。
“真可惜,你不愿意和我融为一体,不愿意和我一起……统治这座世界。”
“这声音是?”白舟心里咯噔一下。
少女恬静的声音让白舟觉得耳熟,绝对和少校没有关系,但白舟肯定和她打过印象深刻的交道。
她是……
倒影墟界里的那只学校恶魔!
“见鬼了,她不是被少校融合掉了吗!”白舟忍不住爆了粗口。
“隆隆隆……”
高速公路传来震动,地面的石砾疯狂跳跃。
在白舟震撼的注视下,在方晓夏与宝石魔女的惊呼声中,已被暗红色笼罩的天空,倏地长出一座座倒悬的山峰。
那些山峰自天空倒悬而来,朝着地面倒扣,每座山峰都是一座活火山,外部被流淌的鲜血覆盖,内里是充斥刺鼻硫磺味道的岩浆。
眼前血色的世界,像是被某人颠倒过来。
站在高速公路上的白舟,脑海深处像是闪过一道闪电,他骤然想起洛少校死前留下的话语:
“恶魔颠倒,就是圣人。”
“那……”白舟眯起眼睛。
“——将圣人再颠倒回来,不就恢复恶魔了吗?”
孕育圣人的世界子宫,变成了孕育恶魔的暗红世界,遍地都是鲜血、硫磺以及颠倒的岩浆。
混乱与扭曲,是这个世界的主题。
猩红的影子终于变成正常人的大小,在倒悬群山的环绕之下,像是从山中走来的少女,穿着鲜艳绝美的大红长裙,缓缓落在高速公路的尽头,并朝着几人走来。
“人类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历史上总有人类觉得自己比恶魔聪明,殊不知欺瞒与狡诈是恶魔天性的特长。”
幽幽的女声,带着憎恨与满足,清晰响在白舟三人的耳畔:
“但我得说,我没有看错你……白舟,你做的很好,杀死了这个姓洛的。”
“不枉我帮你,一直都在引导姓洛的潜意识对你轻视,让他的意识走向混乱与疯狂……该死的,这人真的相当谨慎和隐忍,明明胜券在握还要观察半天,耗费我了许多力气。”
祂满意地说,“好在,你和我打了配合,通过周学长的身份让他掉以轻心……竟比我预想的提前许久,就将战斗解决。”
说着,祂来到深坑附近,轻飘飘落入坑底。
下一秒。
“砰”的一声——
像最好的前锋在绿荫草地踢飞皮球似的,女人的高跟鞋一脚踢飞了洛少校那颗脑袋,“轰”的一声将其踢入群山之中。
看来,祂真的很憎恶少校了。
——但祂显然不只恨少校一个。
杀意沸腾的眼神,猩红如血月,带着戏谑与俯瞰,向着不远处白舟的位置看去:
“能想到我还会回来吗?年轻的弑魔者。”
“——这一次,你还能射出那一箭么?”
“以及……”
祂的眼神很快又调转过去,无视并跳过了宝石魔女的身影,看向祂身旁那个抱着公仔玩偶紧张得一塌糊涂的女孩。
恶魔女人的眼神骤然变得柔和,像是怀念,仿佛感慨。
祂说——
“好久不见,晓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