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混蛋带起的风压,甚至将他抽了半截的烟给卷走。
——值好几块钱呢!
“我就说那个智能测速仪有问题!”忽然想到了测速仪,老交管骂骂咧咧,“听说隔壁的老式测速仪就没坏——精细玩意儿屁事多!”
说话的时候,老交管还下意识往一旁瞥了一眼。
老式测速仪重新上岗,默默矗立在外面的雨中,没有半点响动。
年轻教官马上转头看了过来,“所以那个三百公里的时速果然是故障了?”
“那倒没有。”老交管摇头,“听说,测出来的速度还更快了。”
年轻交管:“……”
“吱……”刺耳的声音在车内响起,主驾驶座上,老旧的车玻璃被老交管摇下来。
外面的风雨声一下变得格外清晰,混着黏腻的湿冷传入两人耳畔。
“he——tui!”朝外吐一口痰,老教官抬起手里的烟屁股,任由袅袅青烟飘入漆黑的雨夜。
“这种鬼天气,这个时间点儿,临时把咱俩调过来这荒山野岭蹲守……说不定就有撒气的成分。”
老教官翻个白眼:
“还说什么……接到消息,振鹭山这边的山路可能有人在深夜比赛飙车?”
“真是个比我太姥姥半夜在深山诈尸都不靠谱的天才理由,哪个不要命了,敢在这种盘山路上,在这种路滑到要死的雨夜飙车?”
看得出来,老交管加班加到怨气颇大,对此嗤之以鼻:
“想死可以直接从山顶跳下来,没必要再额外报废一辆车。”
“师父,说话还是注意点,不要死啊鬼啊的……”年轻的交管抬头看了看车外漆黑的山林,还有淅淅沥沥的山雨,不禁打个寒颤。
“毕竟是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的话还没说完。
“轰轰轰轰轰——!”
遥远的、好似野兽咆哮般的声响,混在漫天的风雨声里,突兀地从山林方向传来,传入两人耳畔。
“什么声音?!”老教官猛地从座椅上坐直,职业本能让他瞬间警惕。
“不是在公路上,是在后面!”年轻的交管一个激灵,“咱们后面的林子里!”
“唰唰唰唰唰唰唰!”
某种和引擎轰鸣完全不同,也不像是野兽咆哮,倒像是风火轮疯狂转动的声音迅速逼近——隐约还能听见链条与齿轮在极限负荷下发出的“咔咔”呻吟!
“什么东西到底是……”老交管嘀咕着,从打开的车窗探头出去,向着车后望去。
下个瞬间——
“哗啦!!!”
车屁股后面,茂密的山林边缘,有处灌木丛骤然向着两侧炸开!
破碎的枝叶混着泥巴飞溅的同时,模糊的身影好似一颗炮弹,从山林中猛地蹿了出来——以飞跃的姿态。
“哐当!哐当——”
在两个交管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从深林冲出的来者重重砸在公路上面,铁架变形响起不堪重负的呻吟,火星激烈地在地面迸射。
来者横在公路之上,在这个短暂的瞬间,借着交管巡逻车的车灯,老交管和年轻教官终于勉强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辆全是泥泞、锈迹和可疑划痕的脚蹬老三轮!
——还是相当战损版的那种。
车斗里坐着两道人影,而在最前面蹬车的那位,在这个落地的间隙转头看了一眼巡逻车上的俩人。
“……”
双方对视。
——这一刻,双方都觉得彼此有点眼熟。
但白舟来不及想太多,在车灯的照耀下,他冲着车内的俩人友好一笑,然后就身体前倾,再度发力。
双腿几乎抡成风车,速度快到留下残影,老三轮的车轱辘在几声尖锐的摩擦声里,径直沿着公路飞奔而去。
弹射起步,一路飚飞,老三轮还有上面的三个人转眼就在两名交管面前消失不见。
庞大的风压卷过,将老交管手里夹着的那半截烟又给拔萝卜似的拔飞。
整个过程电光石火,从老三轮破林而出到消失不见,全过程不超过三秒,让他们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然而。
“滴!滴!滴!滴!”
巡逻车旁,那台刚架设好的老式测速仪,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了一下,然后“啪”地一声,停留在321km/h的速度上面。
熟悉的数字,但是仪器没坏,只是“哗啦”一声,被风压裹挟着栽倒在地。
还有熟悉的抢烟。
但是这次,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一架老三轮。
“那前面的岔路口是高速路吧……这三轮要上高速?”
荒诞怪异的一幕,让老交管的表情近乎呆滞。
打开的车窗边上,他连抬起的手都是哆嗦的,两根手指张开,像是还夹着那半截烟屁股。
“以后不能再随便开车窗了。”
他脸色惨白地低声嘟囔着,然后转头看向身旁的徒弟:
“咱俩可能真见……”
“——见、见鬼了!”
四下一片寂静。
只剩下倒在地上的测速仪器被雨水淋满,红光闪烁,滴滴发出警报……像之前一样。
梅开二度。
……
老三轮与白色世界的追逐战,还在继续。
以群山、以这座城市为地图,天上与地下的两人都在和死亡竞速。
“他们好像看不见在头顶上飞行的世界?”白舟发现了这个问题。
“无知也好。”
飞在白舟身侧的鸦平静摇头,“如果发现的话,他们恐怕会以为这是世界末日,直接吓昏过去了。”
白舟点头:“好在姓洛的这会儿注意力全在我们身上,还不至于对这些普通人下手。”
老三轮在湿滑的公路上没跑多远,就在一个岔路口上了高速。
入口的ETC感应杆都还没来得及抬起,三轮车已经裹着一阵飓风从感应杆的上空一跃而过。
整条高速像是被遗弃在时间之外,笔直地延伸进前方浓到化不开的黑暗深处。
无休止的滂沱大雨笼罩了可见的一切,连绵不绝的白雾升腾而起,渺小的三轮行在高速路上,让白舟想起自己不久之前才开着玛莎拉蒂横穿了一条高架桥。
“哗——”
老三轮行过路边的公益广告牌,上面“疲劳驾驶,害人害己”的标语让白舟想到自己蹬了这一路的辛苦疲劳。
可是再累也要继续冲锋,与死亡竞速的少年可没有感慨疲劳的余裕。
在公益广告牌的旁边,护栏略显坑坑洼洼,像是被车撞过,仿佛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人们,疲劳驾驶的后果就是这样。
在护栏后面,是一望无际的广袤田野。
过了这段高速公路,就从郊区又回到听海的内圈市区。
身后,那座纯白的小世界依旧高悬在黑夜的尽头。
但不知为何,它降下光柱的频率变现变低。
本来,即使白舟满头大汗,拼尽了吃奶的力气、在各种加速仪式疯狂加持下,也被少校将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
从最初的上百公里,到几十公里,再到令白舟窒息的几公里……
眼看着洛少校扛着白色世界就要追上自己,飞到白舟脑门上空时——
它似乎开始变得后继无力,
速度渐渐变缓,两者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
“洛少校,就这?”
白舟没敢停下拼命蹬车的速度,只是惊疑不定地看向身后那座白色世界。
“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问向身后的两人。
“没有吧……”宝石魔女得到白舟提醒,开始警惕地打量向四周,却没能发现什么异常,“怎么了吗?”
“我说不好。”白舟摇头,“只是感觉洛少校不会这么快就泄劲才对……没有我想的那么强。”
本来,白舟都已经做好了被少校追上,无路可退背水一战的准备。
可就在白舟琢磨着的时候,后方的白色世界又猛地加速,将距离拉近。
不知为何,白舟反而对洛少校的逼近不再紧张,甚至隐约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他不由得想起鸦过往讲过的话……果然,在神秘世界,未知才是最可怕的事。
但就在那座世界快要追上白舟的时候——
它又一次开始减速。
就像一根橡皮筋被拉伸到极限,于是稍微松开一点儿。
……如此又循环了两次,白舟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身旁经过的“疲劳驾驶,害人害己”公益广告牌像是在安慰白舟,或许他只是累了才会不安,太过疲惫才会想得多些。
“不对!”白舟骤然低吼一声,心头剧烈跳动。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后方的方晓夏和宝石魔女全都关切询问,就连身旁的鸦也投来探询的目光。
白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瞪大眼睛,视线死死打量着四周。
——“疲劳驾驶,害人害己”公益广告牌?
还有它旁边那块坑坑洼洼、像是被车撞过的护栏?!
“那个广告牌!”白舟大喝一声,“我们是第几次经过它了!”
闻言,后面的宝石魔女如梦如醒,浑身骤然一个激灵:“第……第四次!”
第四次?
白舟反问:“一条公路上,会有四块一模一样的广告牌,甚至就连旁边受损的护栏都一模一样吗?”
宝石魔女深吸口气:“除非,是同样一块广告牌,被我们经历了四次!”
一道阴森的冷气从脊柱直达大脑,冷汗瞬间浸透了几人的后背。
“所以,我们刚才是在……绕圈子?”白舟声音变得干涩。
脚下的三轮蹬得再快,也是在高速路上打转。
本该笔直的高速路像是突然变成了没有尽头的圆圈,他们仿佛陷入到某种循环里面,骑着三轮车在里面宿命般地永不停息。
这不对劲。
甚至,就连身后那个追杀自己的白色世界……
白舟骤然于车上回头,却发现身后那座一直都在追杀自己从不放弃的白色世界,不知何时已然不见。
漆黑的雨幕笼罩高速公路,整条高速路像是被遗弃在世界之外,看不见尽头的长街让白舟浑身冰冷。
“刺啦——”
车把一甩,白舟停下今夜已奔袭不知几百公里、劳苦功高疲惫不堪的脚蹬三轮。
湿滑的路边将三轮车带飞很远,“轰”的一下撞在公益广告牌旁边的护栏上面。
白舟目光一凛。
“这是……”
老三轮的车头,和护栏上原本就有的坑坑洼洼,于此刻天衣无缝地契合在了一起。
——就像这护栏的凹陷本就是这辆三轮撞上的。
“这是我撞的?”
雨水打在白舟的身上,在这条漆黑宽敞的高速路上,他听见哗哗的雨声,锐利的目光谨慎地打量四周。
这时。
“哗啦啦……”
不合时宜的声响,混杂在了雨声里面。
“这是……?”
一张张泛黄的试卷,像张贴大字报似的,密密麻麻出现在高速路两侧的护栏之上,而且正向着两侧无限延伸。
【答题前,考生务必将自己的姓名、准考证号填写在答题卡上……】
【若p:|x|≤2,q:x≤a,且p是q的充分不必要条件,则a的取值范围是()】
【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正确的一项是()】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
【假如你是泷萝私立中学的学生李华,你的西联邦好友luoluo准备给其校报的Today栏目投稿,他打算重点介绍东联邦的发展成就,发来邮件向你咨询,请你用英文给他回复……】
【……】
密密麻麻的试卷,一望无际,向着高速路的尽头一路蔓延而去。
——它们都在默默“看”着白舟。
头顶飘落的雨水也渐渐变得漆黑,变成滂沱的墨水倾泻下来,带着浓郁刺鼻的墨水味道。
高速路像是一个睡醒的活物,于此刻,每个细节都在蠕动中发生惊变。
“噫!中了!真中了!”
倏地,一声欢喜的高呼,骤然回荡在整座高速路上。
“什么东西?”白舟瞳孔微缩,心头的不安于此刻达到巅峰。
接着。
“铛啷!!!”
一扇金锣敲响,尖锐的声音铺天盖地,震耳欲聋。
接着是几声大鼓,三两声铙钹,混着笛子与二胡的婉转。
最后,一声唢呐高高奏鸣——
踩着锣鼓声的红衣男人,在两侧护栏那些试卷密密麻麻地簇拥下,出现在高速路的尽头,登场于无尽的墨汁风雨中。
他的脸上涂抹浓重的油彩,挂着长胡子,眼睛抹成怪诞滑稽的黑色。
“这是……?”
白舟几人全都傻眼,就连一向平静的鸦都不由得一怔。
“哪来的唱戏的?”方晓夏一副见鬼的表情。
撩起沾满墨汁的红色长袍,撩起猩红的裤腿,腿脚侧步高抬,诡异沙哑的声音拿腔作调。
他说,或者说他唱——
“身穿一件大红袍,摆一摆来摇一摇,上了金鳌玉栋桥……”
这人摇晃着穿戴大红长袍的身躯,一步三晃,边走边唱:
“考得你昼夜把心血耗,考得你大好青春等抛!”
“考得你不分苗和草,考得你手不能提来肩不能挑~”
“考得你头发白牙齿全掉,考得你弓腰又驼背!”
每唱一句,男人摇晃着的身形就走出迷雾几步,高大的身影在几人眼中愈发清晰。
“考考考!考考考!”
“年年考,月月考,活活考死……”
戏腔稍顿,唱戏男人倏地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看向白舟,声音如雷霆滚滚炸开——
“——考死你命一条!”
戏声落下的瞬间,哗啦一声,男人再甩袖袍。
袖上墨汁悉数坠地,男人脸上的油彩如潮水般褪去,露出那张白舟熟悉的脸庞。
——洛少校。
他看着白舟,似笑非笑,口中戏腔仍未唱罢:
“范进中举莫要笑,君今日……也入我彀中矣。”
“铛啷——”
应和戏腔,锣鼓喧天响动。
咕噜几声,数不清的穿着校服的手臂,从一张张试卷里探出。
接着是一张张麻木的脑袋,然后是身躯……
没有腿。
一个个穿着校服的半身如潮水般从两侧涌出。
接着,又是一声唢呐,仿佛雄鸡高声报晓。
“滴——”
在高昂的唢呐声里,于高速路的尽头,有“太阳”升起——
或者说,是如太阳一般的、那座熟悉的白色世界,在高速路的尽头缓缓升起。
刚才于身后消失的东西,此刻就在那里安静等待。
——更确切地讲,无论是在白舟身前还是身后,在高速路两端,都有一模一样的白色世界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原来如此……”
前后两轮“太阳”的等待,让白舟心头了然。
追击半天无果以后,洛少校干脆不再追在后面。
那白色世界在身后时快时慢——是因在不知不觉间,它已不再是真正的白色世界!
——它只是要追着白舟走上这条高速公路。
因为这条高速公路,恰恰就是洛少校布置的,通向白色世界的大桥!
从踏上这条循环的高速路开始,白舟他们就已入彀。
无论怎么走,尽头都只有洛少校的立身之地。
“嗡……”
刀身鸣响。
看着眼前穿着长袍,仿佛喜气洋洋的男人,白舟默默掏出他的紫金马刀和【光影协律】。
刀枪在手,白舟的底气才稍微足了一些。
“哗啦啦……”前后左右,无数试卷在风雨中哗啦作响,如同无数双眼睛在凝视白舟的身影。
这一刻,白舟知晓……
他们这些骑着老三轮,横跨风雨逃过半城的亡命之徒——
终于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