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声在黑暗的石质甬道里回响开来。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钥碰撞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粗鲁的嗓音炸响在晦暗的走廊:
“别睡了,快起来,该死的懒狗们!”
“有段城墙被该死的野狗刨了,急需人手修补,能动弹的,能喘气的,都给我滚出来!”
“若是干得好了,自有你们的好处!”
这话说出来,黑牢一片死寂。
“嗯?”白舟调动卢库斯的记忆,很快明白死寂的原因。
黑石城的城墙历史古老,上面附有可怕的仪式,损伤城墙绝不是“野狗刨了”这么简单,修补城墙就更非易事。
平日黑牢表层的囚犯们常有劳役,可以借助劳役换取微薄好处,但修补城墙……
这种劳役相当少见,而且一旦出现,几乎没人愿意参加。
因为修补城墙上的仪式,靠的是让仪式抽取自身的精血灵性……等到城墙修好,自身也要亏空大半。
在暗无天日阴冷潮湿的黑牢之中,非凡者与普通人无异,这种亏空的状态可以说是相当致命,一不小心就可能虚弱致死。
但是……
仪式?
白舟的目光闪烁。
命理空间中,【天枢】跳动两下。
修补仪式,对普通的非凡者来说,或许需要被抽取精血和灵性。
但对他这种仪式师来说呢?
白舟敏锐的意识到,这对他来讲,或许是个机会。
“没人吗?”环视周遭,狱卒面露凶光,“看来,热爱帝国的教育工作不够,我要给你们补补课了!”
“即使你们没人报名,我也要随即点名了……”
这时,一道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牢笼中传来,回荡在死寂的黑牢里。
“我来。”
白舟的脸庞,从栅栏后露出。
他一副中气不足的样子,说话低沉沙哑:“让我试试。”
“好!”狱卒大喜,遥遥看向白舟,“你做的好!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这事乃是大人物亲自催办,若能得其青睐,你说不定还有后福!”
白舟对此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虚弱点头。
其他脸庞从栅栏后露出,小心翼翼地打量白舟,有的疑惑,有的敬畏,也有人像在看傻子疯子。
“我我我,那我也报名参加!”斜对过的蘑菇青年也探出了脑袋,还遥遥对着白舟挤眉弄眼。
然而,狱卒只是看了他一眼,就面无表情:
“不,你不行。”
“——如果被你在城墙上种出蘑菇,城防军肯定会把我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城墙上当路灯的!”
站在一旁的白舟哑然:“……”
……
黑牢内是存在压制的。
在那里面,灵性的活跃度会被压至最低,除了本能这种不太需要灵性的东西,非凡者们在那儿几乎和普通人无异,需要吃喝拉撒,会生病会受冻也会死亡。
在狱卒的呵斥与推搡下,劳役的队伍沿着曲折陡峭的阶梯,避开不断渗出不明粘液的墙壁,离开了这座幽暗的黑牢。
刚一出来,白舟就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但他的双手戴上了特质的镣铐,一旁还有几名押送的狱卒虎视眈眈。
除了白舟,还有十几个被狱卒随机选中的倒霉蛋,他们全都用幽幽的目光看着白舟的身影。
刺眼的阳光让白舟眯起眼睛,接着是城市特有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飘向天空的炊烟、隐隐约约的粪便气味、远处市集传来的香料味道、还有到处弥漫着的石头与灰尘的气味,这些都让白舟打起精神观察四周。
空气在热浪中微微扭曲,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平稳呼吸,数不清的人畜在城市中来往,黑石铺成的街道被马车车轮和牲畜的蹄子磨得光滑,在阳光下反射光芒。
宽敞的街道两旁遍布集市和店铺,交易的谈话声在耳畔此起彼伏,铁匠铺传来叮当声响与滚烫的气浪,燃烧炭火的面包坊飘出麦香,鱼贩子的摊位上磨刀霍霍,案板上的死鱼正呆滞着双眼仰望太阳。
——真正的罗马,或者说希罗帝国。
和阴暗潮湿的黑牢截然不同,喧闹的城市交织着人畜,生命在这里勃勃向上,一派和平景象。
只是当他们看见白舟一行人时,往往会露出好奇与憎恶的眼神,远远打量着但又避而远之。
远处,城市中心的方向,隐约能看到更为高大建筑的轮廓,可能是神庙或公共浴场的穹顶,在深蓝色天幕下显出威严而沉默的剪影
整座城市的建筑都以“黑石”作为基调,但又常常能够看见鲜红的色调,太阳下的钟楼赫然指向某个时间——
34点23分。
在罗马,这通常意味着下午。
在卢库斯的记忆里,罗马帝国36点通常在罗马相当于听海的傍晚六点。
——这也是让白舟感到困惑的地方。
黑石铺就的街道并不总是笔直,时常需要拐入更狭窄的巷道,沿着逼仄而遍布垃圾秽物的小巷一路七拐八绕,劳役的队伍终于来到城市的边缘,也就是城墙所在的位置。
狱卒向前交涉,城门轰然洞开,劳役队伍继续向前。
出城的时候,白舟敏锐地观察到,有个穿着红金色光鲜铠甲的雄壮男子,手持一柄巨剑站在城墙之上。
金色的太阳照耀着他的身影,雄壮男人俯视睥睨着劳役的队伍,表情似乎带着某种焦躁和不耐。
“轰隆”一声,身后的城门闭合。
“那是……?”白舟正思索着,耳畔倏地传来一声惊呼。
白舟顺着惊呼抬头望去,身上骤然泛起毫无来由的冰冷。
因为走出城门才能看见,在高高的城头之上,在飘扬的鲜红鹰旗之下——
赫然有一具尸体,一具仿佛“活着”的尸体被一杆长矛生生钉在城头之上。
这具尸体高近三米,即使被钉穿固定在城头之上,也仍旧保持着某种挣扎和蠕动,仿佛时至如今它依旧活着。
它的肌肤布满龟裂的纹路,仿佛被烈焰灼烧过的石块,裂纹深处有暗红的微光明灭不定,仿佛余烬未熄。
头颅低垂下来,面孔隐藏在阴影里面,头顶有对断裂的犄角,上面充斥着早已风化却依稀可辨的、亵渎疯狂的铭文。
白舟只是遥遥看上一眼,就感到极致的邪恶、亵渎与疯狂的感觉袭击全身。
但这种阴冷的感觉一闪即逝,再看一眼,白舟有恍惚在这具挣扎蠕动的活尸之上,感应到某种近乎神圣、想要虔诚信仰供奉的感觉。
神圣之余,白舟还闻见了硫磺的味道。
然而一切神异都无法影响来往的过客,因为那杆猩红的长矛将一切都收束镇压,锐利的锋芒无法直视。
以白舟的心眼感知,那杆长矛分明比天空的太阳更加神圣、尊贵、堂皇正大!
然而,这具被钉在城头不知多少年,甚至早就被风化了的活尸,却让白舟感到了某种异样的熟悉。
他觉得自己像是遇见过这样的存在。
是……
——听海那只学校恶魔!
白舟深吸口气,心脏咯噔一下。
黑石城外的城头上,竟然就这么钉着一只恶魔!
“恶魔啊。”
有其他狱友说道,“你是不是没怎么出过城,没注意过这里?”
“帝国的敌人一直都是邪神、恶魔与前文明的叛乱余孽,但帝国也最有经验对付这些恶魔。”
“——这就是其中一只。”
“没错。”一旁狱卒肃然开口,“历经黄金时代的荣光,经过白银时代的扩张,熬过青铜时代的凛冬,帝国已渡过了第十六个千年。”
“暗处的神明,深渊的恶魔,还有那些不肯安息的古老幽灵……它们一直在侵蚀着帝国的根基。”
“如今,黑暗将至,我们看似生活在和平的环境,并始终维持这个假象……但事实上,战争从未停歇。”
“它就在我们周围看不见的角落中爆发,无影无踪却又如火如荼。”
“每时每刻都有史诗被录入帝国的荣誉殿堂,在这样的大势面前,即使黑石城这样的边陲小城也无法幸免——就像今天,大人们急于维修城墙,就是因为要预防入夜以后的孽物大潮。”
“至于,这只恶魔——”
狱卒抬起了头,遥遥看向那具被长矛悍然钉死在城头的恐怖活尸。
“它的遗骸,是胜利的标记,是秩序的彰显,亦能警示后者者——这就是与帝国、与诸神为敌的下场!”
“呼……”
这时,一阵带着戈壁尘土与莫名腥气的热风从城外的旷野深处吹来,呼啸着穿过城头,卷起漫天烟尘,也让城头活尸周围蒸腾着的黑色气息跟着一阵紊乱和扭动。
狱卒说道:“这只来自深渊的杂种,于两个千年之前,青铜凛冬刚刚过去的时间,竟妄想于黑石城登圣,结果引来了当时巡狩北境的活圣人【阿玛拉修女】。”
“修女将其生生钉死在城头之上,留下圣枪永久镇封,并留下圣谕,‘让这只登圣失败的亵渎者,亲眼看着它想要玷污的城市,如何在帝国的光辉下继续屹立’!”
“——转眼两个千年已过,帝国依旧矗立不倒,这段过去也被写入至黑石城最重要的历史,代代流传至今。”
闻言,众劳役纷纷肃然。
帝国强大在此彰显的淋漓尽致,他们这些小人物只得随波逐流,如何能够反抗。
然而。
“……哒。”
白舟骤然停下脚步,身形踉跄一下,心脏慢了半拍。
这狱卒,刚才说什么来着?
他说——
恶魔,登圣?
白舟愣了一下,目光一下子落在城头的那具活尸身上。
这是一个……曾经“登圣”过的恶魔?
少校那种“登圣”?
白舟灼灼的目光,很快就看向了……
——那杆钉死登圣恶魔的长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