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这些人是?”方晓夏满眼惊奇地看着这个从直升飞机绳索上滑下来的西装男人。
这人全副武装扛着枪,从摇晃的飞机绳索上滑下,降落至时速接近二百公里的玛莎拉蒂旁边——
仿佛就只是为了和白舟说两句话。
方晓夏觉得两者之间肯定有着不为人知的瓜葛,因为这会儿白舟的表情相当复杂,显然他们早就认识。
少女一直觉得白舟身上笼罩着重重迷雾,他肯定大有来头,但一直强行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不多打听。
但她将一路来的种种都看在眼里。
宝石魔女愿意为了白舟主动殿后,现在甚至还有许多人开着直升飞机来帮白舟——
看起来,白舟是个不错的人。
他似乎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方晓夏对此与有荣焉。
因为这件了不起的事好像和她有关。
就像工业革命时期抗煤灰营的养不良的小童工,在任何时候提起大不列颠的辉煌都会骄傲地挺起胸膛。
“你们……”
方向盘前,白舟正要说点什么,可面前的男人已经被绳子强行提上去。
很快又有个满脸胡茬的西装男人,迫不及待地降落下来。
“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坏人——老刘那么喜欢你,你怎么会是和拜血教勾结的坏人呢?”
人还没到,声音先传递下来。
白舟记得他是监察科的副科长,算是刘真大哥的副手。
他看着车内的白舟,吼声隔着呼啸的风雨传来:
“外勤小组的人找到了我,几次试探以后和我说了真相……说实话,我对此其实早有猜测。”
他的表情惭愧,“然而事实真相摆在面前,再继续装睡就不地道了。”
“安息墓所里面已经没有异常了,但一直都在暗中调查的外勤小组,总算在基地里发现了异常的人员调动痕迹。”
“……其实整个基地上下都烂的差不多了,即使咱们科里,也只有四五个人可信,现在全都过来了。”
他说,“所以这次出来,我们就没想过要再回去。”
“这个世界挺让人失望的,我一直都知道,但谁让少校愿意给钱呢?大家都要养家糊口,满足了温饱需求又会想要更多……跟着少校,我们都能吃饱。”
“可是——没道理好人就该被人拿刀指着。”
车窗外,胡茬男人的表情认真起来,“你是这样,老刘也是这样。”
“所以,我不打算再继续装睡了。”
“毕竟谁也不知道,下次屠刀会不会砍到自己头上。”
他说,“外勤小组的人来了小半,再加上监察科过来的五个人,一共九个人。”
“为老刘复仇,我们不配。”
“——但至少,不能看着你一个孩子,就这么蒙受不白之冤,被人击毙!”
暴雨哗啦作响,车内的白舟默然开车,时不时留心窗外男人的状态。
一旁的方晓夏,则捂住嘴巴一声不吭,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倾听。
“我们等这一天很久了,一直等到今天,才再次听到你现身在城内的消息。”
“虽然,我们也知道自己这点儿人势单力薄……”
一只手挂着绳索,胡茬男人抬手指向头顶呼啸的直升飞机:
“——但我们胆子够大啊!”
“轰轰轰——”螺旋桨的气浪回旋着,声势浩大。
机枪扫射着身后滑板冲浪的美术社杀手们。
时不时传来恶毒的咒骂和凄厉的惨叫。
在惨叫声的背景配乐中,男人的描述让白舟知晓了这架武装直升飞机的来历。
——特管署36号基地是没有这种重火力的。
但从特管署总部来的监督小组,却是开着改装过的武装直升飞机飞来的。
这架飞机停靠在基地附近地表的某栋大厦顶端,被特管署的外勤小组轮流看守。
C201外勤小组,就是其中之一,在最近两天刚好轮换当值。
——结果,武装直升飞机就被这伙人监守自盗,硬是给开了出来。
“对了。”
“我们不知道你要去哪,也不知道你准备去做什么……但你可千万别往特管署里自投罗网!最好不要再靠近任何一个官方部门了。”
胡茬男人肃声提醒,“那个检查小组下来以后,声势看着浩大,但其实天天都跟个睁眼瞎似的,就在基地里吃喝玩乐,和少校大眼瞪小眼心照不宣……”
“外勤小组试过用匿名信找他们举报,上面没有提及关键的内容——但是匿名信泥牛入海,他们什么都没做,一切如常。”
“显然,少校与高层之间有我们不知道的默契!”
所以你就把他们飞机偷走了?
好偷!
白舟心里嘀咕着,对监督小组的“睁眼瞎”倒是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近几年,特管署每年最大的赞助单位和最亲近的合作单位都是紫荆集团。”
胡茬男人分析着,“不仅是特管署,还有很多势力都和紫荆集团走的很近。”
“依我看来,紫荆集团,恐怕和特管署早就高度绑定起来了!”
“——说不定,这些事情的背后,直接就站着特管署的高层和紫荆集团!”
未必……
表面上,白舟继续听男人说话,其实在心底已经默默给出了回答。
只有白舟知道,紫荆集团和洛少校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两股势力。
这位野心勃勃、妄想红胜过紫的洛少校早就另起炉灶,甚至手下势力的规模相当不小。
但不妨碍少校顶着紫荆集团的金身和虎皮做事,让别人以为这些都是少校干的。
“所以,等干完这一票——我们就不打算继续待在听海了。”
西装男人嘿嘿一笑:
“家眷都在飞机上面,我们带了足够的黄金细软,足够潇洒余下的半生,也不用再担心被少校当做耗材,不知何时就死于非命。”
“——在官方反应过来之前,我们会直接离开听海,飞的越远越好。”
他比划了下胸前的自动步枪,压满子弹顶着火的步枪蓄势待发。
“或许,明天,我们的名字就和你一块出现在通缉令上了呢?就是不知道谁的赏金更高。”
他还向白舟发出了邀请,“所以,你要跟我们走吗?”
“现在就可以直接上飞机,我们可不要你机票!”
说着,他好奇的目光还看了眼白舟身旁,副驾驶座位上的方晓夏。
这女孩长得倒是怪好看的。
可是……
白舟逃亡的路上,怎么还有个女孩陪伴?
这孩子不是晚城出身,在听海举目无亲吗?
西装男人心头感到惊奇,但没多嘴询问。
“谢谢你,谢谢你们……但你们先走吧。”
事实上,在这个时间。
有了这架直升飞机,他们趁着官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飞出听海,是最有可能逃出生天的好机会。
因为他们的直属上司,这个时间根本没空管他们,
就算这些叛逃者开着直升飞机离开,少校的目光也不会投落在他们身上分毫。
……但要是白舟也上了飞机,就不一样了。
飞机必然会被击坠,到时候谁都逃不出去。
时至如今_白舟也明白过来。
这场舞台本就是以他和身边的方晓夏为中心。
主角又怎么可能逃离舞台呢?
除非——将这座舞台直接掀翻!
“我还得再去一个地方。”
于是,白舟说道:“只有去到那里,我才能让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说着,白舟认真看向男人。
他犹豫了下,带着点极不熟练的别扭问道:
“所以,大叔,这里可以拜托你们吗?”
“……”看着白舟那双眼睛,窗外挂在绳索上的胡茬男人忽然讲不出话来了。
他想过白舟会为飞机来接他万分欢喜,也想过劝说白舟跟他们走的话语,他已不忍心再见到白舟这个刚成年的孩子继续过着被人冤枉成罪犯颠沛流离的模样。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眼里的白舟只是个孩子,是晚城出身的孤儿,身世可怜,也是冤死的刘真留下的弟子。
这名弟子只是想替刘真发声,却因触动了秘密而被少校追杀。
可这孩子才认识刘真多久,他们这些“老朋友”明明才是最应该替刘真发声的人。
所以,良知压过了恐惧和理智。
他们决定叛逃,并准备带着白舟这个可怜的孩子一起离开。
——但当男人与白舟的眼神对视,他忽然明白自己或许搞错了什么。
蒙受冤屈是真的,替刘真发声也是真的,但白舟一点也不需要可怜,更不是个他们想象中颠沛流离的孩子。
——这双眼睛,不应该属于一个18岁的孩子。
这是一个男人。
一个内心强大的男人,一个肩头背负了许多的男人。
这个男人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他决定好的事情就无法被阻止。
就像他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不是众人想象的那样,躲在桥洞底下瑟瑟发抖——
而是在盛大的雨夜里开着玛莎拉蒂,让一群无法想象的非凡杀手在屁股后面干吃尾气,身旁甚至还坐着个美得冒泡的妞!
明明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还一脸腼腆,面对陌生的听海,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谁都无法想象,他到底在分别的这些时间都经历了什么。
但胡茬男人知道,在白舟面前,自己不必要再说任何多余的话语了。
因为他看见白舟平静的目光深处,有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
那副认真的模样,有当初刘真的影子——但又不是刘真可以比拟。
“老刘,教了个好徒弟。”
胡茬男人倏地感慨出声,“但你刚才说的那句,我不喜欢。”
“——什么话?什么叫这里能否拜托给我们?”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的话,这架直升飞机不是白偷了?我们不是白来一趟?”
他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后方长街奔涌而来的颜料浪潮。
“咔嚓”一声,枪械响动。
一手挂在绳索上的男人抬起枪口,扣下扳机。
“在年轻人登上神秘世界的舞台之前——”
“我们这些老家伙,谁又没年轻过了?”
每个人都有意气风发的年轻时候。
尽管一心想着逃跑,但是此刻,看见不愿逃跑的少年,男人忽然觉得年轻的自己暂时回到了身上。
“轰!轰轰轰!”
头顶的机炮轰鸣,手中的自动步枪喷吐火舌,枪身上面魔纹炽盛,在雨水的洗刷下绽放幽蓝的光芒。
子弹的金属洪流倾斜在暴雨之中,将袭来的颜料浪头冲击得摇摇欲坠。
至此,无需多言。
白舟用力点头,油门一踩,弯道加速。
“轰!”
引擎轰鸣,水花四溅,玛莎拉蒂与那架夜袭者-三型武装直升飞机在不久之后的十字路口分开。
那些来自美术社的杀手们,全都被阻拦在了后面。
白舟甚至听见导弹的轰鸣。
尽管如此,白舟还是不免有些担心。
他这个人,很少遇见别人的善意,更几乎没有拜托过谁。
可一旦承载了谁的好意,白舟就会担心,对方会否因此付出甚至牺牲什么。
“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