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千机宗开派到如今,整整十万年的积累,也只炼制了九尊。
“这九尊天机傀儡,每一尊都有明确的去向与记载。
“大晋皇族藏有两尊。
“紫霄宗与鬼灵宗各持一尊。
“千机宗自留三尊。
“余下的两尊,一尊流失在极天大陆,一尊下落不明。
“想来,这便是那尊下落不明的天机傀儡!”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易,继续道:
“此物可以挡下化神修士的全力一击。
“且只要不碎裂就可以一直替劫,反复使用。
“但最珍贵的地方不在于此。
“它内部封印了一座微型的阴阳传送阵。
“在傀儡碎裂的瞬间,只要有天地灵气存在,阵法就会自动激发,将主人传送出险境。
“可以这么说,有了它,就是有了第二条性命。
“呆子,这般至宝,你真舍得给我?”
李易听完,并未有什么不舍!
也没有多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笑道:“当然舍得!
“仙子不死,我就是安全的!
“仙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金丹中期修士,在这遍地禁制,步步杀机的鬼地方,肯定也没命出去。
“所以莫说是给仙子一尊傀儡。
“就是仙子现在要与李某双修,我也得硬着头皮答应!”
扑哧——
云霓裳禁不住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如银铃,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了几圈才缓缓消散。
她抬手掩住红唇,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嗔怪。
又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嘴贫,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我又不是那些见了俊美男修就走不动道的骚狐狸……”
话虽如此,可听到李易主动提起“双修”二字,虽然是调笑的口吻,却还是让她心底莫名地热了一热。
哼,原来这个呆子也不是全然不解风情!
不过——
短短一息时间后,她就抬起头来再次朝李易展颜一笑。
然后,直接踏上了问仙桥。
一步,两步,三步。
当云霓裳走到桥身正中时,一道灰色灵光毫无征兆的从天而降。
灵光既不吞噬肉身,也不伤害经脉。
却是不可阻挡的朝她识海深处渗透而去。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浮现出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纷至沓来,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她看到了与母亲还有幼妹失散时的自己。
不过炼气五层,被筑基修为的老鸨用柳条抽打,蜷缩在冰冷的柴房里,浑身青紫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接下来,她又看到了第一位师父从勾栏中将她救出的那一天。
“从今往后,你叫云姬,随我修仙”。
那一刻,她第一次知道被人护着是什么滋味。
她也看到了在合欢宗时那些无忧无虑的年月。
师父教她修炼,教她识药,教她符箓之术,教她如何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中活下去。
当然,也免不了学到了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双修之术。
甚至学一些勾引男修的邪法。
她每次学这些时都羞得抬不起头。
师父却总是板着脸说“学了不用和不会用是两码事”。
师父对她是真的好!
当画面转到第一位师父陨落时,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几乎晕厥。
然后画面骤然一转。
她被一个采补邪修追杀,浑身是血地逃入一片荒山,在那里遇到了第二位师父。
血煞教的血煞子。
亦叫血煞真君!
每一代血煞教的教主都叫这个名字。
那位以杀证道的化神师尊站在血煞教总坛的血池边,对她说:
“从今日起,你便是血煞教圣女。
“你本名霓裳,望你如霓虹贯日,光耀万古。
“等将来,我血煞教血煞子的名号由你来发扬光大,让血煞教成为四大修仙势力那般的存在。”
她看到自己登上圣女之位时万众俯首的煊赫。
无数教众匍匐在她脚下,山呼“圣女千秋”。
她也看到了争夺教主之位失败时,大师兄用血煞葫芦飞出的血箭击碎她的丹田护罩,本命蛊母在血光中发出凄厉哀鸣的惨叫。
丹田被破,长生之路断了!
一股生无可恋的念头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一寸一寸地淹没。
无数面孔在她眼前轮转。
父母,幼妹、师尊,师兄、师姐、那些死在她手下的亡魂,一张张惨白的脸围绕着她,嘴唇翕动,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你修不了仙了。
云霓裳,你修不了仙了……
她慢慢抬起手,掌心血气翻涌,就要朝额头拍去。
但是,画面停在了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孔上。
一个木簪道髻,青色法衣的俊美修士。
正用一股温暖而磅礴的青色灵气,将手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往她丹田内渡入长生之气。
因为太过专注,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额头上沁出了一层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头顶上层层白气翻涌,显是耗损极大。
可他没有半分要停手的意思,就那么一丝一缕的将珍贵的本源之气渡入她体内,替她抗拒“问仙心魔”。
轰——
所有的幻觉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那些亡魂的面孔、师兄的冷笑、师父的期许、万众的俯首,全都在那张年轻面孔面前如烟消散。
云霓裳猛的睁开双眼!
这一刻,丹凤美目中的神采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锐利。
仿若有一层蒙了不知多少年的薄纱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露出了底下那颗坚不可摧的长生道心!
瓶颈松动了!
元婴后期露出了一丝曙光!
从丹田旧伤恢复,到如今窥破瓶颈,不过短短两天时间。
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可偏偏又不是梦境!
“呆子,你怎么上来了?
“万一有事,直接就是陨落!”她颇为心疼地说道。
有心想帮他擦擦汗,但想到白萱儿,又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拆散一对神仙眷侣。
那只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生生忍住了,只是悄悄攥紧了袖口。
李易见她从幻境中醒来,暗自松了口气。
他收回按在她丹田上的手,故作轻松的道:
“仙子有所不知,我的气运一向很好!
“而且我与仙子一起来此,必然要一起出去。
“哪里有看着你被心魔逼着自尽而不管的道理?”
说完他取了一方蚕丝锦帕递了过去。
这锦帕是他在西荒坊市中随手买的,素白无纹,叠的整整齐齐。
本来是想送给白萱儿的,现在只能先照顾眼前的佳人了。
云霓裳接过李易递来的锦帕反而替他擦了擦。
然后她突然好似想起了什么:
“李道友,你怎么知道这最后一关是心魔关?”
然而,站在她面前的李易已经无法回答她了。
因为就在她话音刚落的那一刻,虚空中悄然垂落一道灰蒙蒙的光华。
那光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顺着看不见的缝隙渗透进李易的识海之中。
但是——
就在灰光刚刚侵入识海的那一刹那,识海深处,那座沉寂许久的灵府骤然震颤。
旋即,一道璀璨至极的五色灵光轰然迸发。
如日出天海,又似星落九天。
其中流淌的韵律,仿若蕴含着天地初开时的大道法则。
来势汹汹的灰光甚至没能掀起一丝涟漪,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李易蓦然睁开双眼。
他眼底一片清明,仿佛方才那凶险至极的神魂侵蚀,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拂面而过的微风。
见李易如此之快的破开心魔,云霓裳红唇微张,那弧度足以塞进一枚鸡卵,半晌都忘了合拢。
她方才在那幻境中挣扎了不知多久。
完全就是重新走了一遍从凡人到元婴的漫漫长路。
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执念,所有午夜梦回时不敢触碰的隐秘,都被心魔一一翻检出来,血淋淋地摊在眼前。
那感觉,像是过完了一生一世那般漫长。
甚至到最后,她险些就信了心魔的话,自己了结自己!
而李易呢?
从灰光入体到破境而出,前后不过两息时间!
第一息,灰光没入识海。
第二息,灰光轰然溃散。
干净利落,就像是随手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