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贝罗利纳会议算起，奥斯特资本进入土斯曼北部内陆油田已有将近大半年。
摩苏尔地区钻探的第一口探井在六周前顺利出油，日产约三百桶左右。
规模远不及波斯湾的合众国油田，但含硫量低得惊人。
“三百桶？合众国那边一天大概多少？”
希尔薇娅问。
“波斯湾的主产井日产能上两千桶，但含硫量高，精炼成本贵，摩苏尔这个油品质好，而且在内陆，不需要走海运，凯末尔给奥斯特的勘探权覆盖摩苏尔周边整片区域，目前只打了第一口井，后续扩展的空间还很大。”
从报告上来说，从摩苏尔到巴格达的输油管道已经开始铺设，预计年底能通到铁路货运站，届时原油可以直接装火车北上，进入奥斯特本土。
“那凯末尔靠石油赚了多少钱？”
“挺多的，这份报告是财政部转来的，洛林大臣在附注里说，凯末尔用这笔钱干了一件很聪明的事，他拿石油税收做担保，从奥斯特和法兰克合办的商业银行里贷了一笔长期低息贷款，然后全砸进了国民军。”
而且还有件事值得注意，凯末尔上个月签署了《义务兵役法》，所有在册健康男性公民，年满二十岁后需服兵役二十四个月。
服役期满后转为预备役，为期六年。
土斯曼的那位大维齐尔想了个变通，宗教学生和大学师生可以申请以文职服务替代兵役，算是给伊斯坦布尔的保守派一个台阶。
然后他把兵役登记直接压到了南方马吉德的地盘上，名义上是大国民议会通过的全国性法律，南方事务特别委员会的羁縻法理正好被这个框架套住。
马吉德不能公开反对大国民议会通过的法案，反对就是承认议会对南方没有管辖权，等于自己打自己脸。
“所以马吉德捏着鼻子认了？”
希尔薇娅来了兴趣。
“认了，法律通过之后，北方兵役局派员进入南方，名义上跟南方事务特别委员会联合登记，但实际操作中，登记站全设在北方控制区与南方控制区的交界地带，马吉德控制的区域到现在一个登记站都没设。”
而在李维看来，这个姿态已经足够了，凯末尔拿到了征兵的法理授权，登记站设不设是执行问题，法理上兵役制度已经覆盖全国。
“但登记站能招到人吗？”
“报告上写，目前完成入伍登记的约一万两千人，主要来自安纳托利亚中部和北部农村，凯末尔的目标是到今年年底征满三万人，加上原有的高原老兵和收编的地方民团，国民军总兵力计划达到十万人左右……”
不过往后看的话，就是武器缺口还很大，步枪数量只够装备不到六成的新兵，炮兵和魔装铠更是基本为零。
不过凯末尔已经开始从奥斯特进口退役步枪，法兰克的圣艾蒂安兵工厂也接了一批国民军轻型火炮的订单，年底交付。
“凯末尔买装备的钱从哪来？”
可露丽走了过来，好奇问道。
“财政报告里写了，一部分靠石油税收，一部分靠红海关税，大罗斯还提供了一笔低息贷款，虽然这贷款的担保物是土耳曼在北方的几座铬矿。”
“等于是把能抵押的全抵押了，换一套完整的国防工业底子……”
希尔薇娅总结。
“不止，高原前线的步兵现在已全面完成了散兵队形的战术调整，炮兵编制参考了阿瓦士战役进行了调整，传统骑兵团改组成半机动侦察中队，魔装铠则集中编入新建的铁新月部队，每具魔装铠要分摊大量日常训练和教范编写任务，损耗率高但总算是拉出了一支有核心战术值的部队，驻在那里的部队现在日常训练根据阿瓦士战役的经验做过调整，班组战术和战壕作业是必修项，士官识字率也在往上提。”
“凯末尔还给他们配了随军教师？”
与此同时，可露丽捕捉到这个细节。
“对，大国民议会上个月通过了一个低调的教育法案，每个营设一名文化教员，负责教新兵用拼写土斯曼语、基础算术和地图认读，新兵入伍时多半是文盲，六个月后基本能读写简单信件……不过南方对此很不爽，马吉德的人直接在国民议会说这是在军营里培养反对派，凯末尔没理他，继续在高原试点，明年推全国。”
“所以高原前线不但依旧是凯末尔的老底子，现在还是国民军的样板部队。”
希尔薇娅对凯末尔这个人越发觉得忌惮了。
有伊比利亚半岛作为参照，就能越凸显这个人对土斯曼有多重要。
“那南方呢？马吉德不会只坐着挨打吧？”
“他背后是有人的啊，情报说，阿尔比恩和合众国在南方搞联合安全走廊计划，阿尔比恩出钱修公路，把波斯湾产油区、马吉德控制区、境海港口串起来，合众国出人，韦勒少将从阿瓦士撤下来的老兵继续部署到土斯曼南部联合安全公司，然后加上训练指导组的名头继续活动，这支部队的兵力已经从前年底的两千多人扩到近四千人，名义是保护输油走廊。”
“哦，我想起来了，之前我还给联合参谋部签过字来着……”
希尔薇娅忽然想起了之前的某份文件。
奥斯特这边并没有眼睁睁看着隔壁合众国营地在不断盖新的营房。
他们的人肯定也没闲着。
从土斯曼南方核心的铁路枢纽出发，沿铁路线往南已新建了固定的物资中转站，护路巡逻范围覆盖铁路走廊及两侧缓冲地带，同时与凯末尔政府交接情报。
之前汇报中提到的加强南方驻军的存在在已获准，第七集团军增派一个工兵连和一个通讯排已进驻南部，合众国那边应该也注意到了。
目前双方照旧，各自守着各自的地盘。
阿尔比恩和合众国在南方给钱给枪，奥斯特在北方给凯末尔贷款和步枪，大家都在养自己的打手，就看谁的先养肥。
不过说实话，凯末尔现在敢推义务兵役制，底气就是奥斯特的石油投资开发，帮他稳住了财政。
现在他能调动的不只有高原老兵，还有一支正在成型的国民军和一套慢慢配齐的国防体系。
只要再给他两三年，土斯曼大概就不是现在能随便捏的样子了。
同时义务兵役制正在把南方的壮丁往北方吸。
虽然登记站目前只设在南北交界，但法理上凯末尔可以随时决定在南方任何区域设立登记站。
每吸走一批南方壮丁，马吉德手里能用的兵源就少一批。
而马吉德还不能公开反对，因为反对等于是挑战大国民议会在全国的法律效力。
“慢性消耗战来了……”
希尔薇娅来了兴致，这属于不打仗也能把马吉德耗死。
马吉德现在唯一还能跟凯末尔叫板的资本就是阿尔比恩和合众国的支持。
一旦这个支持力度下降，他在大国民议会的话语权也会跟着降。
不过，凯末尔也要注意分寸，毕竟如果马吉德被逼到墙角，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
分裂。
希尔薇娅吗眯起眼睛：“现在合众国和阿尔比恩在南方所有的利益都建立在合法政府框架下，一旦马吉德真的宣布独立或直接武装脱北，整个法律框架就崩了……”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看，凯末尔就是在故意给马吉德制造氛围。
不主动取缔南方事务委员会，也不直接派兵进南方，让他继续在议会里占几十个席位，让他还能跟列强谈生意。
只要他活着，不公然叛乱，那大伙儿就相安无事。
这样看，就是互相都有分寸。
马吉德在这情况下，知道一旦宣布独立就彻底没有退路，所以更愿意在列强支持下继续耗着。
凯末尔也知道现在直接吞并南方会引发内战和列强干涉，所以选择用体制慢慢消化对方。
而土斯曼这个状况，大概会维持相当长一段时间。
与此同时，李维想起了第一次看土斯曼情报的时候，财政破产，军队溃散，苏丹躲在宫里不敢出门。
现在凯末尔手里多了一支正在重建的国民军，和稳定的石油收入，以及在逐步实施的义务兵役制和兵教制度。
虽然南北分裂，马吉德还在南方蹦跶，但北方已经不是一个能被轻易推翻的政权了。
“七山半岛方向，一个正在走向新生的国家，虽然还不确定将来能不能真的在十字路口继续当庞然大物，但至少现在，它已经从趴在地上的状态坐起来了。”
李维忍不住感慨。
而阿尔比恩在土斯曼南方用力，合众国在波斯湾扎根，奥斯特在北方经营铁路和油田，大家各自下了注，但也客观上给这片土地留出了重建的间隙。
笃笃笃……
尤利乌斯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带来了两份加密电报。
分别来自奥斯特驻撒丁使馆，和帝国外交部转来的综合评估。
撒丁王国向阿尔比恩和伊比利亚王室同时递交了照会，是关于派遣远征军协助恢复伊比利亚秩序的具体方案的。
希尔薇娅愣住：“等等，他们真要干啊？”
“……上次是喊，这次连兵力数量和登陆地点都写清楚了。”
李维扫完照会副本，表情微妙。
这回确实是认真的，一万两千人，两个步兵旅加一个炮兵营，登陆地点暂时选中了巴塞罗那。
希尔薇娅难以置信：“不是做做样子吓唬人吗？”
“教廷急了。”
李维给她们看了看照会末尾附带的教廷声明摘要，圣仪大公教原话是教廷在伊比利亚的合法财产不容侵犯，信众的宗教自由必须得到保障。
希尔薇娅双手抱胸：“就他们那支海军，现在运一万两千人过去，谁给他们护航？”
李维忍不住笑了：“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他们照会里补了一句，拟请求阿尔比恩皇家海军提供全程护航。”
希尔薇娅先是一愣：“替阿尔比恩申请更多军舰来了？！艾略特看到这句话大概想把照会吃了！”
可露丽从评估报告里抬起头补充：“还不止，远征军一旦登陆，粮草补给、弹药补充全要依赖阿尔比恩现有后勤网络，撒丁人只出了人，船要阿尔比恩出，护航要阿尔比恩做，后勤估计还要阿尔比恩兜底……”
有证据表明，阿尔比恩事先知道撒丁会递交这份照会，并且默许他们这么写。
希尔薇娅看着可露丽推过来的东西：“什么意思？阿尔比恩让撒丁在前面冲锋，自己在后面装无辜？”
“差不多，伯蒂亲王上次给女王的谴责电已经帮阿尔比恩表明了立场，现在再派远征军，等于公开出兵伊比利亚本土，但如果让撒丁出兵，阿尔比恩只提供护航的话，那面子上是撒丁人冲锋在前，里子上阿尔比恩通过海军和后勤掐着每一步，皇家海军不用开进内河，只要停在外海，远征军就不敢违抗阿尔比恩的命令。”
“撒丁人自己知道被当枪使吗？”
“当然知道啊！”
李维耸肩。
“但他们更知道，不趁现在出兵，以后连被当枪使的资格都没了。”
希尔薇娅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撒丁的逻辑其实很简单，伊比利亚的国教是圣仪大公教，如果连这块地盘都彻底丢了，教廷就真只能龟缩在长靴半岛。
南部联合会的执委会又跟基层神父走得太近，这些神父越来越不听马德里教区的主教命令，直接和佃农混在一起。
教廷不在乎伊比利亚是谁的领土，但很在乎伊比利亚的教会听谁的。
现在再不派兵，将来南部联合会的合作社区扩散到整个伊比利亚，基层神父全跟跑了，撒丁在宗教事务上的话语权就只剩梵蒂冈那几座宫殿了。
所以撒丁这仗并不是帮马德里打，甚至也不是帮地主武装打，单纯就是要帮教会高层打教会基层。
但这话说给教廷听，他们大概会否认三连。
可露丽把外交部综合评估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李维手边。
外交部分析了撒丁出兵对伊比利亚格局的影响。
撒丁远征军的登陆地点选在巴塞罗那，卡萨尔斯正在筹备地方议会选举，撒丁人往他门口一堆，等于给自治进程兜头浇了盆冷水。
所以卡萨尔斯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他已经在找法兰克要增派军舰了，但战争更可能先从地面打响。
巴塞罗那方向，卡萨尔斯手里的地方民兵只有不到两千人，装备也不如撒丁远征军。
他给法兰克和奥斯特发了好几次紧急照会。
如果撒丁人成功登陆并建立桥头堡，加泰罗尼亚自治进程很可能在地方议会选举前就被迫中断。
撒丁这次是认真的，背后站着阿尔比恩，想在安达卢西亚拦住南部联合会。
这两个新变量加在一起，伊比利亚的局势确实可能发生比较大的变化。
“我还想说，最近伊比利亚那边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没空把你吸引过去，结果撒丁王国搞了这么一手……”
希尔薇娅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