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们今天出来是干什么来着?”
李维回头看了看不远处正被小孩们缠住的希尔薇娅和正在给别人讲算术题的可露丽,忍不住笑了。
“本来是想逛街来着,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
李维继续往前走,速度很慢,几乎每走两步就有人伸出手来。他一个一个握过去,有工人的手,粗糙,虎口全是老茧。
有小贩的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菜汁颜色。
有老太太的手,皮肤松垮垮地包着骨头,但握力大得惊人,拉着他说了三分钟的话才肯松开。
还有小孩的手,软乎乎的,握完之后在李维掌心里留下了块黏糊糊的糖渍。
希尔薇娅看着李维被人群簇拥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低声对可露丽说:“忘记了,不能让李维出现在公众场合。”
可露丽笑了笑:“他就是这样的人,在金平原,他走到哪里都会变成这样!”
希尔薇娅撇撇嘴:“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他这样太累了!本来今天是出来休息的……”
可露丽看着人群中的李维,他正蹲下来跟一个坐在长椅的老兵说话。
那个老兵的右腿裤管空荡荡的,军装虽然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老人用颤抖的声音问了几句,李维听完后靠近他耳边回答了什么。
老人听完之后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李维拍了拍他空荡荡的裤腿,说了句辛苦。
希尔薇娅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维。
可露丽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明白,希尔薇娅不是真的在抱怨,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心疼他。
可露丽蹲下来跟几个小女孩聊天。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从自己的小布袋里掏出一颗包着彩纸的水果糖,塞进可露丽手里,说是送给她的。
“谢谢~!”
可露丽接过糖,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小女孩很高兴,拉着她的衣角问明天还来不来。
可露丽想了想,说不一定,但如果有空肯定来。
小女孩又说她的算术作业以后还能不能帮忙看看,可露丽说可以,让她妈妈把作业送到公署就行,看到了就帮她改。
这时,一个小男孩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希尔薇娅面前,仰着头问:“你真的是皇女吗?”
希尔薇娅低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小男孩认真地想了想:“你头发会发光,肯定是!”
希尔薇娅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笑得眉眼弯弯,没有否认。
小男孩又问:“那你会打仗吗?”
“肯定会了,还能有我不会的吗?!”
“用剑还是用魔法?”
“都用!”
“那你能打赢图南大公吗?”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然后往李维那边瞟了一眼。
李维正在跟几个纺织厂的女工说话,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看情况吧。”
她回答得含含糊糊,小男孩却听懂了,大声宣布:“哦……所以有时候打不过!”
周围的大人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希尔薇娅瞪了小男孩一眼,伸出手轻轻揪了揪对方的脸。
小男孩一点也不怕她。
可话又说回来,双王城的这几条老街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人。
半个多小时前还只是偶尔有人认出来,走几步打个招呼,现在倒好,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
从黑森边的码头到佩斯一侧的火车站,从中央市场到各个工厂区,所有人都知道图南先生在这里……
宪兵局的值班室电话被打爆了,都是各个街区巡逻打回来报告的。
东区广场聚集了大概两千多人正往这边赶,中央市场那边的摊贩集体收摊加入进来了,甚至连几所公学的学生都集体请假跑出校门。
宪兵局一面派值班主任跟双王城治安巡防营对接,一面从预备队里掏出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
双王城治安巡防营的营长接到电话通知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始一道道下命令。
东区主干道封路,中央市场周边设卡,几座跨河桥梁两侧各安排两个排,还有几条通往市中心的窄巷需要拉起警戒线,防止人群挤进来后发生踩踏。
但这帮没有任何提前准备的人,是真打算今天是来参加没提前通知过的城市庆典的!
他们手里有花的举着花,没花的就挥帽子。
临街居民楼的窗户里探出好多人,有人从二楼往下抛彩纸碎片,风一吹,红的白的黄的落了满街。
有个面包店的老板把刚出炉的黑麦面包搬出来放在门口,写上打折,图个热闹。
李维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人山人海。
那些挥舞的帽子、抛洒的花瓣、被父亲扛在肩头的小孩、被老伴搀扶着挤到前排的老人。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站在他旁边,一个在笑,另一个也在笑。
人群的欢呼声持续了很久才慢慢回落,因为有人发现李维还站着,没走,大家就自动压低了声音,怕错过了什么。
“嗯,一起走走?”
李维的邀请,得到人群欢呼的回应。
于是,九月五日这天下午,毫无准备的城市庆典开始了。
李维迈开了步子,沿着老街往前走。
人群自动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通道,然后又像水流一样合拢,跟在后面一起向前涌。
没有人组织,或者有人在前面拉警戒线,但秩序出奇地好,前面的人走慢,后面的人也不推挤。
又过了不到二十分钟,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
东区的工人带着全家老小往这边赶,中央市场的摊贩们索性收了摊,推着板车加入进来。
学生跑出校门的时候还在商量回去怎么跟老师交代,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说:“就说我们被大公征召了!”
旁边几个同学一致同意。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双王城市政厅。
市长先生当时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秘书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说大公和皇女殿下出现在东区老街上,现在全城的人都在往那边涌。
市长先生愣了一下,放下笔问了句通知宪兵局了吗,秘书说宪兵局已经出动所有在岗人员,治安巡防营也开始封路了。
市长先生又问了句花车呢,秘书愣住了,表示没有人申请过花车。
市长先生站起身走到窗口,远远望去,几条街外已经能看到成片的人头在移动。
他想了想,直接说就别等了,把市政厅仓库里那批彩旗和横幅先拉出去,另外通知各部门,让他们组织人手疏导人流,别让庆典变成踩踏事故。
与此同时,宪兵局的值班室里电话响个不停。
沃尔夫冈把外套往身上一披,吩咐副官先调三个机动分队去中央广场,再派两个分队沿途巡逻,没有别的要求,就一条,别让任何人在今天这个日子里受伤!
副官问要不要设置安检点,沃尔夫冈想了想,认为安检来不及了,但可以派便衣混进去,有异常情况直接处理。
就在各方手忙脚乱的时候,有人已经在解决花车的问题了。
中央广场旁边有一家常驻的马戏团,名叫巴纳姆皇家马戏团。
说是皇家,其实跟皇室没什么关系,只是老板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气派。
马戏团有一辆彩车,车厢装得下十几个人,平时用来在城里巡游宣传马戏表演,车身上画着狮子和大象,车顶插着五彩的旗子。
第一个跑去敲马戏团门的,是之前那个卖报纸的小男孩。
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马戏团的栅栏门,朝正在给马刷毛的马夫喊道:“快把彩车拉出来,大公要巡游了!”
马夫还没来得及反应,马戏团的老板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老板捏着翘起的八字胡,肚子圆滚滚的,听了小男孩的话,眨了眨眼睛,问是哪个大公。
小男孩说波希米亚大公,图南先生,而且就在前面那条街上,全城的人都来了,就差花车!
马戏团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朝帐篷里吼道:
“所有人给我动起来,把那辆最大的彩车擦干净,彩旗全换新的!!!马匹上好鞍!!!三十分钟之内给我拉到中央广场!!迟一分钟我就扣光你们这个月的奖金!!”
马戏团的演员们从帐篷里涌出来,小丑还顶着一头没卸完的妆,驯兽师牵出四匹毛色油亮的白马套在车前,两个杂技演员爬到车顶开始更换彩旗。
马戏团老板在旁边来回踱步,时不时指一下某面旗子挂歪了,喊两句动作快点。
消息继续扩散。
双王城最大的剧院,经理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本周的演出安排,听到消息后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对助手说:“把剧院的乐队拉出去,带上铜管和定音鼓,今天下午的排练取消,都去中央广场!”
助手问演出服要不要穿,经理想了想表示穿吧,正好给市民看看他们下个月新上的歌剧是什么排场。
与此同时,美术学院的院长也接到了消息。
他当时正在给学生上素描课,一个学生从窗户探出头去,看到街上人潮涌动的景象,回头喊了声院长。
院长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学生们说今天下午的课到此为止,拿上画架和颜料,去街上把这历史性的一天画下来,画得最好的那幅明天挂在学院大厅里。
就这样,不到一个小时,一场毫无准备的街头散步,硬是被双王城的人们搞成了狂欢节……
李维他们走到中央广场的时候,马戏团的彩车已经停在广场入口了。
四匹白马额头上挂着金色的装饰,车厢上画着的狮子和大象在阳光底下显得五彩斑斓,车顶插满了新换的彩旗,随风猎猎作响。
几个马戏团的杂技演员站在车边,笑嘻嘻地等着。
人们看到花车的反应几乎是同时的。
他们的欢呼声瞬间拔高了一大截,有人开始往花车上抛花束,有人把带来的彩带往车身上挂,还有人从家里拿来了一桶红颜料,在车厢侧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一行通用语,写着:“金平原的骄傲!”
那字写得不太好,但力道十足,颜料顺着车厢板往下淌,看起来像是红色的焰火。
几个体格壮实的青年不由分说地拥着李维往前走,一直把他推到了花车边上。
一个穿着马戏团制服的壮汉伸出手,咧嘴一笑。
李维看了看那只手,又回头看了看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然后抓住那只手,一步踩上了花车踏板,翻身上了车。
紧接着是希尔薇娅。
她没等人拉,自己就跳了上去,动作利落,可太积极了!
可露丽提着裙摆,被几个女摊贩笑着托了一把,也稳稳当当地站在了花车上。
“出发咯~~!”
花车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四匹白马打了个响鼻,在驯马师的牵引下迈开步子,马蹄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围的人们自发地让出通道,然后跟在花车两侧一起往前走。
站在花车上往下看,整个广场全是人。
而且不是几百几千,是好几万人!
人们挤满了广场,挤满了街道两旁的台阶,挤满了临街建筑的阳台和窗户!
有人把小孩扛在肩膀上,有人举着自制的小旗子,旗子的颜色各不相同,但所有旗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挥舞。
李维站在花车最前面,抬起手向两侧的人群挥了挥,欢呼声又往上蹿了一截。
喊什么的都有,有喊图南阁下的,也有喊大公殿下的,还有人喊幕僚长大人,嗓门大得盖过了旁边人的耳朵。
希尔薇娅站在花车中间,看着眼前铺天盖地的人潮和漫天飞舞的花瓣,她的眼神越来越亮。
她想起了莫林大师。
那个阿尔比恩的白袍老巫师,在贝罗利纳的公馆派对上,用万花筒魔法把整个大厅变成了发光的梦幻世界。
漫天的光点变成花朵,花朵旋转变成星光,那画面希尔薇娅记了很久,不是因为做不到,是因为那天的气氛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魔法就该这样用。
现在这个气氛,比那天还要好!
希尔薇娅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
她指尖上已经开始有光点凝结。
那光越来越亮,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里分出红、蓝、紫、绿……
和莫林那天的万花筒几乎一模一样,但更大,更亮,更不讲道理!
她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手臂,那些光点立刻像被惊飞的萤火虫一样散开,然后在广场上空轰然炸开,变成无数朵发光的虚拟花朵。
玫瑰、百合、向日葵、矢车菊,还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花!
她们一朵接一朵地在空中绽放,然后花瓣飘落下来,落到人们伸出的手上,化作一团小小的光晕,亮了那么一瞬便消散了。
整个广场的人都呆住了一秒。
吼吼吼吼——!!!!
然后声音炸开了。
小孩们尖叫着跳起来去抓那些发光的花瓣,大人们仰着头张大了嘴,有人甚至跪下去双手去接,接住了之后发现那光在掌心里化成了暖意,然后站起来大喊:“真的!还有有温度呢!”
希尔薇娅站在花车上,看着下面那些抬头望着她的人,嘴角翘得老高。
可她还嫌不够。
于是她再次抬起手,这次动作比刚才更大。
她把光点往外一推,没有让它们立刻发散,而是在花车周围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了一道环绕花车的光环。
光环里先是闪过几个模糊的影子,然后那些影子的轮廓开始变清晰……
是龙!
几条通体由光构成的迷你小龙,每条约莫人的小臂长短,翼展半臂宽,正拍打着翅膀绕着花车盘旋。
小龙们张开嘴巴,发出的却不是龙吼,而是一串清脆的铃铛声。
它们一边飞一边从嘴里喷出更小的光点,落到人群中就化作一阵暖风,吹得人们衣角飘起来。
一个小孩指着飞过他头顶的小龙,尖叫道:“是龙!!!!龙!!!”
旁边另一个小孩纠正说那是皇女殿下的龙,跟他书上画的不一样,是活的!
说完小孩就要伸手去够,小龙似乎有所感应,直接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尾巴在他指尖上扫了一下,小孩只感觉到热乎乎的温度顺着手指传上来,整个人都傻了。
希尔薇娅站在花车顶上,双手一刻没停过。
她每挥一次手,就有一批新的魔法生物从指尖飞出去。
发光的天鹅,拖着长长的星光尾巴,低低地从人群头顶掠过。
金色的蝴蝶,一只一只地落在小孩子的肩膀上,翅膀微微扇动,带起一小片光尘。
从花车边缘往外蔓延,很快就把半个广场的地面铺成了一片发光的草坪,光草在人们的脚边轻轻摇曳,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不扎人。
“哈哈哈哈!!我就说出来逛是好主意嘛!!!”
希尔薇娅站在花车最高处,双手叉腰,仰天大笑,银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倒飞起来。
站在花车边的便衣宪兵抬头看着她的样子,在心里默默念叨……
皇女殿下,恐怖如斯!
希尔薇娅这边一发力,城里的其他法师也跟着动了起来。
首先响应的是皇家歌剧院楼顶上的两个年轻学徒。
他们两个都是剧院的特效法师,平时负责在歌剧换幕的时候制造烟雾和闪电。
今天剧院经理把乐队拉出去之后,两个学徒爬上楼顶,本来只是想找个好位置看花车巡游,结果看到皇女殿下在花车上制造了满天光花,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魔法道具。
一个学徒拿的是根铜质小棍,棍头镶着块拇指大的萤石。
他举起棍子在楼顶上画了个圈,嘴里念了段不算太复杂的咒语,屋顶上立刻升起了一排金色的光柱,一根一根沿着街灯的方向延伸到远处,远远看去像是给花车的巡游路线装上了会发光的栅栏。
另一个学徒拿的是几块画着符文的石板。
他把石板一块块往空中一抛,石板悬在半空围成一圈,然后同时喷出了细碎的火星。
火星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大片亮闪闪的光瀑,顺着楼房的墙壁往下倾泻,落到人群头上时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意,不会有任何东西被点燃,只会让人觉得从头顶暖到了脚底。
“wowoooooo!!!!”
底下的人群又是一阵欢呼。
有个老妇人仰头看着那片光瀑,喃喃说了句今天全城的人都不用点灯了。
很快,屋顶上就不止那两个学徒了。
双王城大大小小的法师和学徒纷纷爬上各处楼顶,有的带着正经的法杖,有的只拿了根加了魔力回路的铜管,有的干脆空着手就上去了!
“芜湖~~~!!!”
一个戴单片眼镜的炼金术士在屋顶上架起了一台便携式蒸馏器,往里倒零碎的材料,蒸馏器嗡嗡震动,从出气口喷出大量彩色泡泡,每个泡泡里都封着一只发光的小虫,飞出来绕着人们头顶打转。
一个女药剂师从自己店里抱了一箱存货跑出来,在路边支起一张桌子兑了几瓶瓶盖分给周围的小孩。
那些瓶盖在手里能吹出带颜色的水雾,雾里带着薰衣草气味。
“来了来了!!!”
最绝的是有个家伙带了一口袋玻璃珠,往每颗珠子里灌了点火系最基础的光亮术,然后把珠子撒在街边的水沟里。
水流带着发光的珠子往下游漂,整条水沟变成了一道流动的光带,小孩们沿着水沟追着珠子跑,边跑边笑。
这时又有几个人被推到了花车前面。
领头的是双王城魔法协会的副会长,削瘦脸,留着一撮老鼠须,手里拿着一把足足有一人高的星象专用长杖。
他是被几个年轻法师硬拽过来的,嘴上还说着:“老夫的魔法跟庆典不搭界啊!!!”
但到了花车前,他看了看周围那些爬到楼顶上的同行们,又看了看花车上正玩得不亦乐乎的皇女殿下,叹了口气……
他加入了!
副会长举起长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的星象盘开始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圈波动的光纹沿着地面向外扩散。
光纹扫过之处,地上的碎石、落叶、纸屑全都自己跳起来,在低空中排列组合,拼成图案!
先是拼成了一个很大的大区徽章,然后是双王城的地标建筑轮廓,最后是几行大字……
金平原!
双王城!
今天过节!
希尔薇娅在花车上看到下面的字样,笑声又大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什么,活动了一下五指。
片刻后,花车前方的路面上亮起了一排脚印,每个脚印都有脸盆大小,闪着淡蓝色的荧光。
脚印一个接一个地往前延伸,就好像有个看不见的巨人正在花车前面给所有人开路。
“快看!!快看!!”
小孩们立刻尖叫着跟在脚印后面跑,每踩中一个发光的脚印,就会有光点从他们脚下溅起来,像是踩碎了星星。
可露丽站在希尔薇娅旁边,帮她扶着被风吹歪的旗子。
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被可露丽抱上了花车,那个女孩腿脚不太方便,之前在人群里被她奶奶抱着,老夫人挤不动了,宪兵把人带到了花车边上。
可露丽弯下腰跟小女孩说了几句话,然后把她抱到花车最高处,让她坐在希尔薇娅旁边。
小女孩伸手去摸那些发光的龙,小龙们很配合地飞下来绕着她的手指打转,其中一条还在她头顶上停下来,蜷成一团,像只发光的猫一样窝在她的膝盖上。
小女孩低头看着那条迷你龙,又抬头看了看希尔薇娅,问她可不可以摸一摸,希尔薇娅握住她的手轻轻按在龙背上,小龙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可露丽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忽然注意到花车后方还有好几个抱着小孩的父母在跟着走。
她想了想,从花车上探出身子,朝人群里招了招手。
一个宪兵会意,帮着把几个抱小孩的老人也请上了花车。
可露丽扶他们坐好,又检查了一遍彩旗的绑绳有没有松,然后退回到希尔薇娅身边,继续举着那面被风吹歪的小旗子。
天还没黑,双王城已经亮成了一片灯海。
花车经过的地方,每家每户的窗户里都点上了蜡烛。
有人把自家院子里的灯笼拆下来挂在门口,有人将圣临节才用的彩灯串从阁楼里翻出来挂在阳台栏杆上,有人在街边的树干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浸过油的麻绳当火炬用……
整个城市都在发光,五颜六色的、歪歪扭扭的、谁家有什么就挂什么……
一个人站在临街公寓的阳台上,手里举着个高脚杯,杯子里装的不是红酒,是下午从中央市场买的现榨苹果汁,他朝花车方向举了举杯,喊了一声:“祝大家万岁!”
楼下的人跟着一起喊:“万岁!!!”
然后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开始唱一首金平原的老歌,讲的是很久以前人们在这片土地上开荒种地的事。
歌词很慢,曲调也不复杂,但当几条街的人一起唱的时候,那声音能把人骨头都震酥。
花车继续向前推进,前方被更多的人堵住了。
不是在看热闹,是带着东西来的。
有人推着板车,上面装着一桶自家酿的啤酒。
或者端着一大盆刚炸好的面团撒了糖霜,一边走一边往前递。
有个妇女抱着一摞碗,站在路边,把面包掰碎,用牛奶或奶油煮成浓稠的甜面包汤,给过路的人分,每人一勺,勺子蹭着碗沿当当响。
宪兵局临时设立的几个急救站先后收到了市民送来的椅子和毛毯,卫生队则收到了几十杯热茶。
双王城面包师工会的几个老师傅更绝,直接把烘焙坊的面板扛到了街上。
一袋面粉,一桶水,几块老面团,就在路边当场揉面烤面包。
烤炉是从隔壁餐馆借来的铁皮炉,柴火现劈现烧,烤出来的黑麦面包外皮焦黑,掰开来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掰一块递出去,不用说话,吃到的人自己会笑。
李维看到那个在街边烤面包的老师傅,老师傅也看到了他,举起手里刚出炉的面包,隔着人群朝李维晃了晃。
李维笑着冲他点了点头,老师傅高兴地把那个面包直接塞给了旁边一个流口水的男孩。
天色渐渐暗下来,广场和街道却越来越亮。
皇家歌剧院的乐队在中央广场的喷泉旁边已经演奏了好一阵。
铜管组的脸都吹红了,定音鼓手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柱子上只穿一件衬衫继续敲。
他们没有演奏什么严肃的交响乐,全是波尔卡、圆舞曲和几首流传很广的金平原民谣。
人们围着喷泉跳舞,旋转时踩出水花溅到旁边人的裤腿上,被溅到的人也不生气,笑着拉着对方继续转圈。
花车绕着广场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广场正中央的喷泉前面。
几个青年把事先准备好的彩带从车顶一直拉到喷泉的雕塑上,彩带在风中微微抖动,反射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灯光。
人们围在花车周围,有人坐在广场的地上,或是靠在喷泉的栏杆上,有人爬到树上去,甚至站在楼顶上。
没有统一的节奏,但所有人都在做差不多的事情……
唱歌、鼓掌、欢呼、向花车上的人挥手!
希尔薇娅站在花车最高处,看着四周延伸到远方的光点,那些或站或坐或爬树的人们,街边揉面烤面包的面包师们,还在拉铜管敲定音鼓的乐手们,以及还在不停喷吐泡泡,操弄光瀑,盘旋星象,从水沟里捞出珠子的法师们!
她张开双臂仰头笑着,银色长发散落在肩上,在魔法光芒的映照下闪着层薄薄的亮色。
可露丽站她身边,一只手扶栏,一只手捂着嘴,笑着眯起了眼睛。
李维双手撑在花车护栏上,望着整座亮起来的城。
“哈哈哈哈!!!我的提议是不是不错!!!”
“还真就是你的功劳!希尔薇娅!!”
“李维,别让希尔薇娅太得意了!”
“可露丽,你怎么突然变坏了?!”
“有吗?”
“唉……算了!wowowwo!!!!”
“金平原!!!”
欢呼声、汽笛声、音乐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城市上空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