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日,早上。
李维坐在幕僚长办公室里,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还处在醒了但没完全醒的状态。
昨晚希尔薇娅和可露丽联手执行的不眠夜决议,效果显著。
他现在腰还酸着……
李维拿起桌上那叠简报翻了几页。
他扫了一眼,发现每一份简报上都贴着便签,上面都写着处理结果。
“已批。”
“已驳回,理由附后。”
“转联合参谋部。”
“让申请人重新核算工资公式,不要拿去年的物价指数糊弄我。”
最后一句话的笔迹明显是希尔薇娅的。
李维笑了笑。
他把简报一份份翻过去,发现真正需要他签字的只剩几份例行文件。
一份是农业发展公司提交的夏粮收购进度汇总,一份是联合参谋部关于边境防线的例行巡检报告,还有一份是帝国铁道总监部发来的金平原大区铁路支线延伸计划的终审意见。
全都不用动脑子!
夏粮收购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五,比去年同期快了半个月。
边境防线一切正常,切尔诺维亚方向没有大规模难民涌入的迹象。
铁路支线延伸计划也被可露丽批了,只是在批注里写了一句,“建议将终点站东移三公里,以覆盖新规划的灌溉渠工程”。
李维拿起笔,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字。
他正要翻下一份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可露丽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便裙,粉色的长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搭在肩上,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红茶,热气还在往上飘。
“早~~”可露丽把其中一杯放在李维手边,“昨晚睡得好吗?”
李维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很正常,就好像昨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李维注意到了她眼角那一丝笑意。
“你猜我睡得好不好……”李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你们两个联手,我能好到哪儿去?”
可露丽没有回答,只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点,但很快就消下去了。
“……希尔薇娅呢?”
“刚醒!”可露丽放下茶杯,“她说待会儿过来。”
李维点点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件。
可露丽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签字。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这一个多月天辛苦你们了。”
李维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搁在笔架上。
“简报我看了一遍,基本上所有事情都让你们处理完了,留给我签字的就这几份例行文件。”
“希尔薇娅处理了大部分……我只是在旁边算算账,批批预算!她说你不在的时候她就是一家之主,所以什么事情都得她来拍板!”
李维想象了一下希尔薇娅坐在执政官办公室里,一边拍桌子一边批文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不过她确实做得很好。”
可露丽补充道。
“边境防线的部署是她亲自去跟莱因哈特元帅确认的,劳工法案的执行进度也是她一个一个总督署打电话催的。加利亚王国那封出兵请求也是她直接回的,连外交部都没惊动。”
“……那个‘滚’字回得确实很到位!”
“那封信的措辞是公署文书代拟的,只是希尔薇娅在下面加了一句批注,说‘以上所有内容,可以浓缩成这一个字’。而且我专门让人用帝国皇室公函的信封装起来,盖了执政官金印,以最高礼仪规格送回去,我们金平原的礼数一点不缺。”
李维已经在脑补加利亚国王接到那封烫金信函时的表情了。
拆开信封,抽出那张印有皇室纹章的公函纸,上面只写着一个字。
“滚。”
李维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可露丽也不由道:“希尔薇娅说这叫外交对等,既然人家张口就要,那她也就让他们求仁得仁,我们这也叫有求必应……”
“别别别,你再说我又要笑出来了。”
李维连忙摆手,深吸了口气平复表情。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
可露丽说起最近双王城市政厅在更换街道上的煤气灯,新的电灯比原来的亮了好几倍,晚上走在路上跟白天似的。
又说农业发展公司今年试种的几个新品种麦子长得不错,农署那边的农技员说产量可能比旧品种高出两成。
“对了,你走之后,我们准皇太子妃又让人送来了一些礼物。”
李维愣了一下。
“……皇太子的小女友?”
皇太子威廉那位小女友,订婚大典前送了两条手工编织的颈带和银质护身符,工艺很细,心意更足。
“她送了什么?”
“不是给我们的……”
可露丽摇摇头。
“是给执政官公署所有文职人员的特别慰问品,每人一盒手作曲奇,附一张手写卡片。她听说金平原最近为了劳工法案加班加点,觉得大家太辛苦了,想让皇太子殿下帮忙送点什么,但殿下说以自己的名义送显得太刻意,她就自己做了这批东西,让人以私人名义送过来了。”
李维端起茶杯,忍俊不禁:“她手写了多少张?”
“……公署这边一共收了两百多份,每张卡片上的话都不一样,而且都署了名。”
两百多份,每张都不一样……
他忽然有点理解威廉为什么要把她藏得那么严实了。
并非怕别人知道她的存在,是怕别人打扰她的生活。
“希尔薇娅收到之后表情很复杂……她一边吃曲奇一边说,这是未来大嫂的贿赂,她不能因为几块曲奇就站队。然后她又说曲奇确实烤得比皇宫的厨子好吃,所以她站一半。”
李维正要接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希尔薇娅走了进来。
她今天的打扮和可露丽差不多,也是便装。
一件白色上衣,深色长裙,银色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
还带着些刚睡醒的迷糊,但迷糊里又藏着掩饰得不太成功的懊恼。
这种懊恼李维很熟悉。
昨晚是她主动宣布不眠夜决议的,也是她让可露丽帮忙摁住李维肩膀的。
但后来真正被清算的人到底是李维还是她自己,这事恐怕只有可露丽才说得清楚。
“早。”
李维打了个招呼。
希尔薇娅瞪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径直走到沙发旁边,往上一倒。
李维和可露丽同时笑了。
希尔薇娅从沙发上抓起一个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垫上,眼神幽幽地看着窗外,整个人散发出不服但确实没力气的信号。
“昨天是谁说要清算我的?”李维靠到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现在清算完了吧?”
“滚吧~!”
希尔薇娅的回答也同样干脆利落。
可露丽站起身,倒了杯红茶递给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表情稍微好了些,可嘴上仍是懒得饶人:“可露丽,昨晚说好的计划你执行了没有?为什么我感觉你中途就叛变了?”
“我执行了。”
可露丽坐回自己的位置。
“那你执行到哪一步就停了?”
“到……发现继续执行会把我们自己搭进去的时候。”
可露丽轻轻说着,希尔薇娅脸上的懊恼更明显了。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对付的?”
可露丽想了想:“大概是我们联手次数太多,被他摸清了战术。”
“那下次换个战术!”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李维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现在的重点是……你们这些天已经把该处理的工作全部处理完了,我翻了一圈简报,发现拢共就签了几份例行文件。”
“切,那当然~!”希尔薇娅抱着靠垫坐起来,“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是天天都在帮着你干活,连加利亚国王的出兵请求都是我亲自回的!”
“是是是,用词简洁有力,完美传达了帝国对于区域事务核心关切!”
“你也来那套?什么核心关切,我就是让他滚!那就是欠的!想要钱,想要支持也就算了,还一副我们已经答应他的样子,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说到这里,希尔薇娅话锋一转。
“对了,他还回信了。”
“回什么了?”
“他以为那个‘滚’字是公署文书代拟的时候漏印了正文,专门派特使来确认是不是发错了。”
李维想笑,但他憋住了。
“……你怎么回的?”
“我把同一份公函又给他送了一遍,这次加了张便签,‘原文无误,确认收到即可’。”
李维彻底绷不住了。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不过说真的,今天上午真没什么事了?”
希尔薇娅看了看办公桌上那摞文件。
“没了!夏粮收购进度已经百分之八十五,边境报告正常,铁路支线延伸被你批过了,劳工法案的工厂申报还在地方总督署走流程,暂时没我们的事,下一批需要执政官级别签字的东西大概要……”
说到这里,李维算了算。
“下周二才会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ε=(´ο`*)))唉~~!”
希尔薇娅看看李维,又看看可露丽,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仰头看着天花板,嘴里发出一声长叹。
三个人都在办公室里沉默着,享受着这段难得的清闲。
窗外远处隐约能听到市政广场上喷泉的水声。
这么悠哉的时间,感觉好久都没有过了……
希尔薇娅把靠垫从怀里抽出来,往李维腿上一扔:“那我们出去走走吧,换个便装,去逛逛街什么的……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
“反正这些天也忙够了,休息半天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可露丽放下茶杯:“我没意见。”
两个人的视线都落在李维身上。
李维看着她们。
希尔薇娅的眼睛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水汽,但眼神很亮。
可露丽坐在对面,嘴角微微上扬,也在等他回答。
“行,那就逛街去吧!”
……
双王城的街道比平日热闹得多。
临街的商铺已经有不少换上了电灯招牌,有几家百货商店的橱窗里甚至摆出了最新式的留声机,放着轻快的波尔卡舞曲。
路边卖水果的小贩推着板车叫卖,烤栗子摊的铁锅里冒着白烟,几个小孩举着刚买的糖渍苹果从人群中窜过,差点撞到希尔薇娅的裙子。
“小崽子们!看着点路!”
希尔薇娅叉着腰,冲着那几个小孩喊了一句故意吓唬人,并不是真的生气。
小孩回头冲她吐了吐舌头,一溜烟钻进了人堆里。
希尔薇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确定没有被蹭上糖渍,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前走。
可露丽挽着她的胳膊,两人走在一起,时不时凑到彼此的耳边低声说几句什么,然后发出阵轻笑。
李维走在她们侧后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带着笑,慢悠悠地跟着。
街道拐角处有一家新开的首饰店,橱窗里摆着几件银质的胸针和发饰。
希尔薇娅在橱窗前停住了脚步,弯下腰,盯着最中间那枚镶嵌着蓝色珐琅的小发卡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颜色好看!”希尔薇娅指了指那个发卡,又转头看了看可露丽的头发,“配上你的发色正合适。”
可露丽凑过来看了一眼,抿嘴笑了笑:“你上次也说了同样的话,然后给自己买了三个!”
“那是因为都好看!我又没撒谎!”
希尔薇娅理直气壮地反驳。
李维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趴在橱窗前面挑首饰,心想这个画面如果被那些记者拍到,标题大概会写《帝国皇女与财政大臣之女在平民首饰店前流连忘返》。
不过他现在不太想管标题怎么写,只想让这个下午慢一点结束。
就在这时候,一个卖报纸的小男孩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今天刚出的早报。
报童跑了几步,看到路边站着的那三个人里有个白衬衫的男人侧过了半张脸,他愣了一下,脚步突然就钉在了原地。
他盯着李维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报纸头版上印的那张照片,那是之前李维在布拉格与企业主们握手的留影……
报童再抬头,再低头,再抬头……
“是大公!波希米亚大公殿下!!”
报童的叫声直接盖过了留声机里的波尔卡舞曲。
周围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顺着报童手指的方向看过来。
卖水果的小贩放下了手里的秤,烤栗子摊的老板从铁锅后面探出头,百货商店橱窗前的几个顾客转过身来,刚才还在挑首饰的两位女士也直起腰来。
希尔薇娅转过身,看到周围齐刷刷投过来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看了一眼李维,小声嘀咕了一句:“哦豁……”
可露丽没说话,只是往李维身边靠了半步,把自己藏在他肩膀后面,但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还有看好戏的笑意。
人群的反应比预想的快得多。
第一个挤过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女人手里抱着个大概三四岁的孩子,男人穿着机械厂的蓝色工装,左胸口袋上印着某家蒸汽锅炉厂的字样。
他走到李维面前,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抓着自家老婆的胳膊,声音有些发抖:“是图南阁下!真的是图南阁下!当初他还是佩瓦省宪兵副指挥的时候,我见过他!那时候他还是少校!现在是大公了!”
李维伸出手,男人抓着他的手用力握了很久才松开。
旁边的女人把孩子抱到了身前,小孩不怕生,奶声奶气地喊了声:“殿下好!”。
周围的人都笑了。
小孩又转头看着希尔薇娅和可露丽,想了想,又说:“两位姐姐好!”
人群里笑得更欢了。
希尔薇娅弯下腰,伸出手捏了捏小孩的脸蛋:“小子,嘴挺甜嘛~!”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李维注意到有七八个穿着不同工厂工装的男人挤到了前排,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大概五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腰板倒挺得很直。
他走到李维面前,有些拘谨地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捏在手里。
“大公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我是在南郊面粉厂上班的,叫巴拉日……我想代表我们厂的工友说几句话,行吗?”
李维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说就行!另外,称呼我先生或者阁下就可以,不必用殿下这种称呼!”
“先生……”
巴拉日嘴唇动了动,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
“我们面粉厂现在的工钱比两年前涨了一倍多,我老婆的腿病也治上了,三个孩子都上了公学,老大明年就能去工厂当学徒……”
他说到这里,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李维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但是先生,我有个事想问问,我们厂里现在能不能上一批新的磨面机?我们现在用的还是旧机器,一天下来面粉里混着铁渣,质检那边每个月都要扣钱!新的磨面机太贵,厂主不肯换,说换个零件凑合凑合就行……”
李维听完没有打官腔,也没有说什么会让有关部门核实这种话封嘴。
他想了想,直说:“巴拉日先生,磨面机的事我记下了,你们的厂在哪个位置?南郊哪个片区?”
“南郊三号路,挨着铁路仓库。”
“行。”
李维点头。
“但是你得有准备,机器不是说换就马上能换的……
“厂主那边要是说换不起,你们可以来找公署,我们帮你们想个办法让他换,你们也可以自己摸清市面上新机的价格,然后算一笔账给厂主看,旧机坏一次损失了你们多少工时,新机到底多久能回本。
“你们算好之后他要是还不同意,可以直接来找公署,我们会以工业设备更新补贴的名义给他下通知。
“当然,这不是能立竿见影的事,你们也得担待一点,把你们的诉求说清楚,机器型号、价格、工期,一条一条列出来!
“两边的情况摸清楚,公署才能帮你们去协调。
“不过协调不一定一次就成,但总比双方干耗着强。”
巴拉日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点头:“行!我回去就跟他们说!您放心,我们不是那种不讲理的!”
这时,一个穿着深色围裙的平原人大婶挤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萝卜和半块熏肉。
她的嗓门比巴拉日大了不止一号,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先生!先生!我在中央市场卖菜,有件事得跟您提一嘴!”
李维看向她,笑笑:“请讲。”
“就是我们市场里那个地摊摊位的租金,以前归市政厅收,后来不是改了嘛,免了租金。
“可现在又冒出来个什么管理维护费,一个月比以前租金的六成还多,说是市场要重新翻修,翻修归翻修,这钱总得给我们看看用在哪了吧?
“要是真翻了新,我们倒是乐意出,可别收了钱又拖,大家伙儿也都不容易。”
李维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个同样穿着围裙的摊贩也跟着点头,显然这事不止她一个人在抱怨。
他想了想,说:“这位女士,你说得对,收了费总得有个交代。
“你回去跟其他摊主说,明后天让市政厅把维修费的账单公开贴在市场门口,一项一项列清楚,该交多少,花在哪儿了,什么时候修完。
“大家都看得见,看得清楚了,如果有对不上的地方,直接找市政厅的投诉窗口。
“我也帮你们盯着,要是他们收了钱不办事,你们再来找我。”
大婶满意地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好嘞!有您这句话就成!我们信您,您说话算话!”
这时,旁边穿着铁路工装的男人挤了过来:“先生,我想问个事……我老家是山庭大区那边的,几年前搬到这儿……我就想问,像我这种外地来的,以后孩子上学跟本地孩子是一样的吧?”
李维还没回答,旁边就有个本地口音的中年男人先开口了:“一样的!公学里不分本地外地,都在一起念书,我家小子最好的朋友就是个别处来的,两个人天天一起写作业!”
闻言,李维点点头,但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上了年纪的罗斯族老人,手里拄着根自制的拐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却不好意思开口。
李维看着他,主动问了一句:“老先生,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人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话的时候带着明显的罗斯口音:“先生……我们那片都是几十年前从切尔诺维亚那边过来的老移民,孩子们现在也会讲奥斯特话,可有的人出门,特别是一些孕妇和伤残,有时候因为口音重被人笑话,心里总觉得自己矮一截……我就想问问,我们这样也算帝国的人吧?”
李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老人面前。
人群自动让开了条窄窄的通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他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想了一会儿:
“老先生,你要是算半个帝国的人,那我也算半个……
“我也没有贵族血统,在好多人眼里,我也不算正宗的自己人。
“可谁说了算?
“不是看你祖籍在哪,是看你干了什么。
“你们当年从切尔诺维亚过来,在这片土地上开荒种地建房子,你们的儿孙在这里当工人念书拿薪水,这就是帝国的人,没什么说的。
“至于有人因为口音就笑话人,那是他们的不对,你下回碰到这样的人直接让他来找市政厅,有人会重新给他们补一补什么叫帝国国民基本修养。”
老人听完,眼睛泛起了水光,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握了握李维的手,握了很久。
周围的人群里有人带头鼓起掌来,很快掌声就在整条街上传开了。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们身边也围了一群市民,大多数是带着孩子出来的母亲,几个小孩好奇地拽着希尔薇娅的裙摆,问她头发是不是真的银色。
希尔薇娅弯下腰,一本正经地说她身上有巨龙的血统,小孩瞪大了眼睛,问她能不能喷火,希尔薇娅说能,但今天吃了太多糖渍苹果,嗓子有点不舒服,改天再表演!
可露丽在旁边听得直摇头,但嘴角就是压不住笑。
她腿边也围了几个拿着作业本的小孩,有个小女孩指着本子上的一道算术题问她能不能帮忙看看,可露丽蹲下来接过本子,三两下就讲清楚了算法,小女孩崇拜地看着她,问她是老师吗,可露丽想了想,说算是吧。
“哦对了……”又有人挤到了前面来,“先生,我还有个事问问。我们这边街头医院换纱布的事我提过好几次了,前台护士是应了,可每次换大半个月都没轮到我们这片,能不能……”
李维听完直接转头对他身后的便衣宪兵说:“记一下,街头医院纱布换发慢,发个函向市政厅反馈。”
宪兵二话不说摸出个本子写了几笔。
那人见状很高兴地连声道谢,回人群里继续看热闹去了。
这时候,有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工人挤到前面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先生,我们家是本地人,但前年佩瓦省招工,我跟着铁路队去了那边,去年跟一个佩瓦姑娘订了婚,两边家里都没什么意见,可前阵子不知怎么回事听说有人要在我们那村子边建一个面粉厂,往里派人占便宜不说,还有几个跟地头蛇似的堵过我们家的门……我就是想知道,这种事我们该怎么办?是不是要先写信给你们?”
“不用写信,你现在说就行,我让人记着!至于地痞恶霸,你也先跟他们耗,只要他们觉得你不好惹,他们就自己去找更软的人了!”
说到这里,李维又思索了片刻。
“……但你得记住,如果他们推人踢人就用木棍挡,别用刀子。
“等巡防或者宪兵到了,你躺下,让他们抬担架,然后事后让那些地头蛇掏医药费,他们掏一次就知道怕了。
“另外如果实在挡不住,你们家先别管什么损失,人先往高处走,往人多的地方跑,东西丢了可以再买,安全第一。
“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对付他们,去市政厅找投诉窗口,那边的人虽然有时候磨叽,但只要你坚持,他们不敢不管,以前的投诉窗口就是这么被逼出来的。
“你现在有正式聘书,有正当收入,谁敢欺负你们就是欺负给帝国铁路铺过铁轨的人,这种事公署不会不管。”
年轻工人眼眶一红,用力点了点头。
李维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头对那个记笔记的宪兵说:“这件事也记下来,另外查查那家背后在佩瓦的关联企业。”
宪兵点着头又写了几笔。
这时候,有个围观的商人模样的人大声问道:“先生,那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你们以后不会不管吧?”
李维看了看他,反问道:“你们在哪条街做买卖?”
“东区老商业街,卖布匹的。”
“哦,老商业区了!我们当然管!我之前做得不够完美的地方你也得担待一下,有些东西我不是不知道,是要按顺序来,先吃饭后穿衣,先铺路再换招牌,总得有个先后,可我从来没说过不管。”
商人连连点头:“成!成!”
周围又是一片喊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