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晕的光,很温暖,就是有些昏暗。
“不仅是电,还有那种叫汽车的东西。”
艾略特叹了口气。
“我们的情报员说,在奥斯特街头,已经能看到那种冒着黑烟、跑得比马车还快的铁壳子了。虽然现在还很少,但这玩意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莫林,你觉得我们落后了吗?”
“落后?”
莫林笑了笑,胡子抖了抖。
“如果不算魔法的话,确实有点……
“我们的蒸汽机虽然精密,是帝国的骄傲。
“但那玩意儿太笨重了。
“你想想,如果把那什么内燃机装在扫帚上……哦不对,装在车上,确实比烧煤方便。”
莫林指了指河面上的一艘蒸汽拖船。
那船冒着滚滚黑烟,突突突地往上游开。
“你看,那就是我们的时代。
“力量感十足,但不够灵巧。
“而奥斯特那边……”
莫林叹了口气。
“他们在搞火花和爆炸……
“那种力量更直接,更暴躁。
“合众国那边也在搞,听说一帮人正忙着把电铺满新乡……
“虽然方向不同,但都在往前跑。”
闻言,艾略特停下脚步,看着那艘拖船。
“是啊……都在跑。只有我们,好像还在散步。”
很微妙的感觉。
皇家海军的战列舰依然无敌。
但在这些看不见的细微处,能源,动力,标准的制定上……
他们开始变成追赶者了。
“也没那么糟。”
莫林安慰道。
“至少我们的底子厚,神秘侧并没有死,只是换了一种活法……在这方面,我们阿尔比恩的法师储备可是世界第一。”
“储备再多,不用也是浪费。”
艾略特摇摇头。
“我们太讲究传统了,莫林……
“我们的法师还在研究老古董,而奥斯特的法师已经很早就进工厂了,这就是区别。”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议会大厦的时候,艾略特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钟楼。
大本钟正好敲响了。
咚——咚——
沉闷的钟声在雾气里回荡。
“对了。”
莫林突然换了个话题。
“我听说,女王陛下给伯蒂发了急电?让他别在外面晃荡了,赶紧回来?”
“嗯。”
艾略特没否认。
“就在今早,海军部那边已经收到了命令,让护航编队加速,哪怕烧坏锅炉也要把威尔士亲王殿下在一周内送回来。”
“这么急?”
莫林有些惊讶。
“女王陛下的身体……”
“不太好。”
艾略特的声音低沉了一些。
“虽然主教说只是老年病,需要静养……但你知道的,对于一个老人来说,心气散了,身体也就垮了……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这个时代的门正在关上。”
艾略特指了指周围。
“这个属于阿尔比恩的时代,属于蒸汽和煤炭的时代,正在落幕。
“而新的时代……
“钢铁、石油、电力、还有那些疯狂的年轻人…正在把门撞开。
“她怕了。”
艾略特说得很直白。
在莫林面前,他不需要用那些复杂的辞令。
“她怕伯蒂应付不来……
“伯蒂是个好人,是个绅士,是个完美的皇室吉祥物。
“但在这样一个吃人的时代,好人是没用的。
“吉祥物是会被拿去祭旗的。
“她想在最后这点时间里,给伯蒂补补课,教他怎么当一个真正冷酷的国王。”
莫林沉默了一会儿。
“那伯蒂能学会吗?”
“难。”
艾略特给出了一个很客观的评价。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都五十多岁了,当了半辈子的花花公子。
“你指望他突然变成尼古拉三世那种疯子,或者威廉皇储那种政治生物?
“不可能的……
“他顶多学会怎么在两边倒的时候,哪怕姿势难看点,也能别摔死。”
说到这里,艾略特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
“所以,这就苦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了。
“我们得帮他撑着……
“撑着这把伞,别让雨淋湿了他那身漂亮的礼服。”
两人走到了一个公园的长椅旁。
艾略特坐了下来,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膝盖。
他的风湿最近犯了。
“你呢?”
莫林站在他旁边,看着河面。
“你不喜欢格雷斯顿吗?我听说他对婆罗多的事情干得不错。”
“格雷斯顿……”
艾略特念着这个名字。
“没有不喜欢。”
他摇了摇头。
“相反,我很欣赏他!他精准、冷血、没有道德包袱……他在婆罗多搞的那一套,挑动土邦内斗,制造饥荒来控制人口,虽然手段脏了点,但对帝国来说很实用。他是个很好的执行者。甚至可以说,他是个完美的工具人。”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莫林不解。
“既然有这么好用的工具,你这把老骨头不是可以歇歇了吗?”
“因为他也不年轻了啊,莫林。”
艾略特抬头看着老友。
“格雷斯顿今年也快五十了。
“他的思维定式已经形成了。
“他擅长的是在这个旧体系里修修补补,是玩弄那些传统的权术。
“但是……
“面对那种不讲道理的年轻人……
“他会吃亏的。”
艾略特叹了口气。
“等我死了,他能顶上来吗?
“也许能顶几年。
“但他的下一个是谁呢?
“我们不能总是寄希望于某个人能活得久一点。
“阿尔比恩现在的暮气太重了。
“你看我们的内阁,看我们的议会。
“全是白头发的老头子。
“他们在讨论什么?在讨论婆罗多的棉花税,在讨论爱尔兰的土豆。
“而奥斯特的那群年轻人呢?
“他们在讨论怎么把电线铺满全国,怎么让汽车跑得更快!
“这种差距……
“不是靠一两个精明的政客就能弥补的。”
艾略特看着远处。
那里有一群孩子正在踢球。
充满活力,大呼小叫。
“我现在越来越喜欢那些年轻人了。”
艾略特忽然说道。
“哪怕他们有时候很鲁莽,很幼稚。
“但他们身上有那种劲儿。
“那种想要把世界翻过来的劲儿。
“可惜……
“我们这里,这种人太少了。
“或者说,这种人很难爬上来。
“我们的阶级太固化了,莫林。
“贵族永远是贵族,平民永远是平民。
“不像奥斯特……
“那个李维,就是个平民出身。
“但他现在能坐在金平原的执政官办公室里,决定一个帝国的能源战略。
“在阿尔比恩,这可能吗?
“不可能的。
“在这里,他顶多能当个优秀的工程师,或者是个给大人物提包的秘书。”
莫林听着,点了点头。
这是实话。
阿尔比恩的强大,建立在严苛的秩序上。
但这种秩序,现在变成了枷锁。
“哈哈哈,你也到这个时候了啊!”
莫林拍了拍艾略特的肩膀,笑了起来。
“开始像个老头子一样抱怨年轻人不够多,抱怨世道变了。怎么?感觉到力不从心了?”
“……我是说真的。”
艾略特没有笑。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操控过许多国家的命运,签过无数份决定生死的条约。
但现在,它有些抖。
“我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说得很平静。
跟说下午茶配什么点心一样轻松。
莫林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是个法师,他对生命力的感知很敏锐。
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
艾略特的生命之火,就像这傍晚的煤气灯一样,虽然还亮着,但油快干了。
长期的操劳,巨大的精神压力,早已透支了这个人的身体。
“别瞎说……”
莫林干巴巴地安慰道。
“我有魔药,最好的那种。能让你再活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算了吧。”
艾略特摆摆手。
“那是给想活的人用的……
“我太累了,莫林。
“这辈子,我一直在走钢丝。
“维持大陆均势,压制挑战者,安抚国内,算计盟友……
“每一天,我都在算计。
“我很累。”
他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河风吹在脸上的凉意。
“其实有时候,我还挺羡慕尼古拉三世那个疯子的!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不用顾忌那么多……哪怕把国家带进沟里,至少他痛快过。”
“你可别学他。”
莫林赶紧说道。
“你要是疯了,这世界真就没救了。”
“放心,我不会疯的。”
艾略特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至少在我闭眼之前,我得把这个摊子守好。
“波斯湾那边,合众国已经进坑了,这很好。
“大罗斯被卡住了,这也可以。
“只要局势还在这个框架里,阿尔比恩就还是安全的。”
他站起身,拄着雨伞。
“走吧,莫林。
“回去了。
“晚上还有个会,关于怎么给加利亚那个贪财国王一点教训的。
“那个蠢货居然敢跟我们要过路费,真以为我们不敢换人吗?”
两个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
……
与此同时。
一艘巨大的邮轮正航行在红海上。
皇家邮轮奥斯本号。
威尔士亲王伯蒂的座驾。
船舱里极尽奢华,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名画,餐厅里供应着鹅肝和香槟。
但是,伯蒂亲王并没有在享受这一切。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荒凉的海岸线。
亲王很胖,穿着宽松的便服,手里夹着一根雪茄。
他的眉头紧锁。
“殿下,风大了,进去吧。”
侍从在旁边小声提醒。
“不。”
伯蒂摆了摆手。
“让我再待一会儿。”
他看着北方的天空,家的方向。
但他不想回去。
或者说,他不敢回去。
上次靠岸时,母亲的电报来到了他的口袋里,那上面的措辞严厉得让他心慌。
“立刻回国。”
只有四个字。
但伯蒂读出了背后的含义。
母亲好像不行了。
那个压在他头上五十年的大山,那个让他既敬畏又依赖的女人,快要倒了。
而他……
就要被迫站到台前了。
“皇帝……”
他低声念着这个词。
以前,他觉得这个词很威风。
意味着权力,象征着荣耀,代表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现在,看着那个乱成一团的世界……
他只觉得这个词很重。
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我能行吗?”
他问自己。
没人回答他。
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哗啦——哗啦——
像是在倒计时。
“靠岸后,给奥斯特皇帝陛下发封电报吧。”
伯蒂突然说道。
“私人的。”
“殿下?”
侍从有些意外。
“内容写什么?”
“就写……”
伯蒂想了想,苦笑了一声。
“就写:我的兄弟,春天来了,如果有空的话,希望能和你一起去打猎。我想念金平原的鹿了。”
这是一封示弱的信。
也是一封探路的信。
他知道奥斯特现在如日中天。
托当年那位独裁宰相奥托的福,弗里德里希皇帝是政治联姻,所以他还能跟现任的奥斯特皇帝陛下带点亲戚关系。
他想在自己继位之前,或者说在局势彻底失控之前,确认一下这位关系有点远的表亲的态度。
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友好。
“还有……”
伯蒂补充道。
“给法兰克的贝拉公主也发一封。
“问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听说她在改革?祝她好运。”
他想要找盟友,或者是找一点点安全感。
在即将到来的新时代里,他忽然发觉自己像一个还没学会游泳就被扔进大海的孩子。
本能地想要抓住身边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
“发吧。”
伯蒂把雪茄扔进海里。
“全速前进。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