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
大罗斯帝国,圣彼得堡。
尼古拉三世还没有睡。
这位大罗斯的皇帝穿着睡袍,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几乎致死量白兰地的热茶。
他正痴迷地盯着面前的一幅画。
画面上,身穿金色铠甲的皇帝骑着白马,在天使的簇拥下,踏过卡尔斯的城头,剑尖直指遥远的南方海洋。
而在他脚下,异教徒们正在溃逃,阳光刺破乌云,洒在他的皇冠上。
这是他半个月前就命令宫廷画师开始画的。
那时候……
不重要!
“美……真是太美了!”
尼古拉三世的手指在虚空中描绘着画中那个神圣的自己,脸上泛着病态潮红,眼神迷离。
“这就是朕……这就是大罗斯的未来!”
他完全屏蔽了现实中那座已经变成废墟的要塞。
在他的脑海里,战争就应该是画里这样。
神圣、宏大、且必胜!
至于那一万五千份阵亡通知书?
那是通往这幅画的颜料罢了。
“二十万人……只要到了波斯湾,这幅画就会变成现实!”
他喃喃自语,又灌了一口酒。
酒精让他那根紧绷了两个月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也让他就变得更加神经质了。
他觉得周围全是敌人。
那个该死的李维·图南是敌人,那个阴险的艾略特是敌人,甚至连宫廷里的侍从,他有时候看着都觉得像是地下乱党假扮的。
唯有这幅画,唯有这种虚构的宏大叙事,能安抚他颤抖的灵魂。
“陛下……”
门外传来了侍从长颤抖的声音。
“什么事?!”
尼古拉三世猛地转过身,挡在那幅画面前,仿佛怕被人抢走他的美梦。
“不是说了吗?没有紧急军情,不要打扰我!”
“不……不是军情……”
侍从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充满了恐惧和无奈。
“是……是那个人……那个……殿下……”
那个殿下?
尼古拉三世愣了一下,随即,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在大罗斯的宫廷里,被称为殿下的有很多,亲王、大公……
但能让侍从长吓成这样,连名字都不敢提的“那个殿下”的……
只有一个!
本该死去五年的人。
被他亲手关进修道院,对外宣称病逝的怪物。
那个占据了他儿子身体的恶魔!!!!
“他来干什么?!谁让他出来的?!”
尼古拉三世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整个人跳了起来。
“把他赶回去!让卫队……让圣血骑士团把他抓回去!!”
“拦……拦不住啊陛下!”
侍从长还没说完,大门发出了沉闷的巨响。
砰!
不是被推开的,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撞开。
两个全副武装的宫廷近卫飞了进来,重重地摔在地毯上,昏死过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
身材高挑,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人。
“晚上好,父亲。”
那个声音很轻柔,很好听,带着奇异的磁性,过去曾被贵族舔狗们称之为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尼古拉三世浑身颤抖,手里的杯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死死地盯着门口。
那个人走了进来。
一张和尼古拉三世年轻时有几分神似的脸,但更加精致,更加阴柔。
最让尼古拉三世崩溃的是他的打扮。
他穿着华丽的,只有宫廷贵妇才会穿的深紫色天鹅绒长裙!
裙摆很长,拖在地上。
紧身的束腰勒出了惊人的曲线,蕾丝花边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袖口。
他的头发很长,都是真发!
还精心编成了复杂的发辫,盘在脑后,上面插着一支黑色的羽毛!
如果不看喉结,不看那比普通女性高大许多的骨架。
这简直就是一位从油画里走出来的绝世美人。
但对尼古拉三世来说,这就是噩梦!!
这是对他皇室血统最大的羞辱,是对上帝造物规则的亵渎!
“你……你……”
尼古拉三世指着他,手指剧烈颤抖,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敢……穿成这样……出现在朕的面前?!”
“这身衣服不好看吗?”
阿列克谢,不,现在的他更愿意称呼自己为别的名字。
他提着裙摆,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动作标准,教科书级别,比宫廷里所有的女官都要优雅。
“这是我自己设计的,为了今晚的见面,我特意挑了这块料子。”
他微笑着,一步步走向书桌。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冷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了焚香和不知名花朵。
“站住!!!!”
尼古拉三世尖叫起来,他抓起桌上的台灯,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
“别过来!你这个怪物!你这个恶魔!
“滚出去!!!!
“我的阿列克谢死了!!他五年前就死了!!
“你是谁?!!你是哪来的孤魂野鬼?!!
“你把我的儿子吃了!你占据了他的身体!你还要来毁了我的帝国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恐惧发自灵魂深处。
对于一个极其迷信,崇尚神术和害怕诅咒的皇帝来说,眼前这个生理上的儿子,心理上的女儿,就是魔鬼降世的铁证……
正常的皇储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定是魔鬼!!
面对父亲的歇斯底里,阿列克谢没有生气,甚至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怜悯。
“父亲,您的想象力总是这么丰富。”
他停在书桌三米外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如果我是魔鬼,那您是什么?魔鬼的父亲?”
“闭嘴!闭嘴!我不许你说话!!!”
尼古拉三世捂住耳朵,缩在椅子里。
“卫兵!!!!
“总教长在哪里?!
“叫彼得罗夫来!!叫彼得罗夫来!!!
“快来人把这个脏东西弄走!!”
这种失态,是无法出现在任何场所的。
尤其是那种绝望的哭腔,任谁都会觉得可怜。
“彼得罗夫阁下这会儿应该在祷告,或者在处理您那些烂摊子。”
阿列克谢淡淡地说道。
“而且,外面的卫兵不会进来的。
“他们怕我……
“就像您怕我一样。”
这样的画面阿列克谢看过太多次了。
从被发现开始,自己的父亲,尼古拉三世就做过无数次努力。
类似“妖魔鬼怪快离开”的话语,曾无数遍出现在他的耳边。
他养的那条名为牧首的狗亲自来驱魔也无效。
这时,阿列克谢扫了一眼地上的卫兵。
“我不吃人,父亲。我只是比常人多懂了一些道理,多看透了一些人心。”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幅巨大的油画上。
“这就是您引以为傲的胜利?”
他伸出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指了指那幅画。
“一幅画,一个梦……为了这个梦,您在一周内填进去了一万五千条人命!这就是您的大胜?”
“你懂什么??!!”
提到胜利,尼古拉三世马上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这是荣耀!这是大罗斯的脊梁!
“土斯曼人被打跑了!全世界都看到了!
“我们拿下了卡尔斯,下一步就是波斯湾!
“只要到了海边,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你这个只知道躲在裙子里的变态,你懂什么国家战略?你懂什么帝王之术?!”
他笑了一声。
“国家战略?呵~呵呵~!”
那笑声很轻,却像鞭子抽在尼古拉三世的脸上。
“您的战略就是让二十万人在暴风雪里行军?
“就是把补给线拉长到两千公里,然后去撞阿尔比恩人和合众国人联手布下的铁桶阵?
“父亲,您不是在打仗……
“您是在自杀!
“并且是拉着整个大罗斯给您陪葬!”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住口!!”
尼古拉三世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地砸了过去。
啪!
酒杯在儿子脚边碎裂,酒水溅在了昂贵的裙摆上。
然而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您被骗了,父亲。”
他继续说道,语速平缓。
“南下波斯?那是死路!
“合众国人在那里挖好了战壕,阿尔比恩人的舰队在海上等着。
“您的二十万大军,只要翻过那座山,就会变成瓮中之鳖……
“后勤跟不上,弹药打光了,他们会饿死,冻死,被打死!
“到时候,国内的孤儿寡母会哭声震天!
“工厂里的工人,田里的农奴,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既然皇帝让我们去送死,那我们为什么还要供养这个皇帝?”
尼古拉三世气得浑身发抖,他感觉胸口一阵剧痛,高血压带来阵阵眩晕。
最重要的是,他好像快被气中风了……
“你……你这是诅咒!是诅咒!”
“我们有神术!我们有上帝!我们还有最勇敢的士兵!
“那些新大陆的少爷兵挡不住我们!
“只要冲过去……只要冲过去……”
他扶着桌子,大口喘气。
“然后呢?”
阿列克谢打断了他。
“就算您把旗子插到了海滩上,您能守住吗?
“阿尔比恩人会封锁海面,您一艘船都开不出去。
“陆地上,奥斯特人已经把塞拉维亚变成了他们的兵营。
“您以为您是在双线作战?
“不,您是在跟全世界作战!
“而您的盟友呢?
“加利亚那个贪财的国王已经把您卖了,奥林匹克那个小丑已经跪下道歉了。
“您现在是孤家寡人,父亲。”
阿列克谢说着叹了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收手吧……
“趁现在主力还没完全进入波斯腹地。
“下令撤军!
“把部队撤回高加索,稳固防线。
“然后在这个基础上谈判。
“虽然会丢脸,虽然会被人嘲笑……
“但至少,大罗斯的血不会流干,帝国还能苟延残喘几年。”
这是他今晚来的唯一的目的。
虽然他恨这个腐朽的体制,恨这个疯癫的父亲。
但他不想看着这个国家以这种最惨烈的方式崩溃。
那样的代价太大了,大到会死几百万人甚至上千万人。
然而……
他的理智,在尼古拉三世眼里,就是最恶毒的嘲讽。
“撤军?哈哈哈哈!!”
尼古拉三世突然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让我撤军?
“你让我向那些异教徒,向那些商人低头?
“我是大罗斯的皇帝!我是上帝的代行者!
“我的字典里没有撤退!
“你这个懦夫!你这个穿着裙子的怪物!
“你根本不是罗曼诺夫家族的种!
“你身体里流的是脏水!是下水道的脏水!”
尼古拉三世一边笑,一边哭,他的精神已经在那根弦崩断的边缘了。
“滚!给我滚!!!滚滚滚滚滚滚!!!
“我不想看到你!!
“我要打!我要一直打下去!
“我要让你们都看看,我是对的!!!
“等我在波斯湾洗了靴子,我就回来……我就回来把你这身皮扒了!把你烧死在红场上!”
他抓起桌上的一切东西乱砸。
文件、笔筒、酒瓶……
噼里啪啦——!
房间里一片狼藉。
阿列克谢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身上,或者飞过耳边。
他看着那个像泼妇一样撒泼的父亲,那个掌握着国家命运的男人。
眼中的怜悯慢慢消失了,浮起深深的悲哀和决绝。
“我明白了……”
他轻声说道。
然后——
“阿列克谢确实死了。”
他提起裙摆,优雅地转身。
“从今天起,站在您面前的,是阿纳斯塔西娅。”
阿纳斯塔西娅,意为复活,或者重生。
“你……你说什么?!”
尼古拉三世愣住了,他似乎被这个名字里的含义震慑了一瞬。
“我说,您已经没救了。”
阿列克谢…不,阿纳斯塔西娅没有回头,背对着那个崩溃的皇帝。
“您想烧,那就烧吧。
“您想把这艘船撞沉,那就撞吧。
“但我不会陪您一起死……
“这个国家,也不会给您陪葬。”
说完,他迈开步子,高跟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
阿纳斯塔西娅走出了大门。
“啊啊啊啊!!!回来!你给我回来!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身后传来了尼古拉三世撕心裂肺的吼叫,歇斯底里的哭喊,还有重物倒地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侍从和医生冲了进去。
“陛下!陛下晕倒了!快叫医生!”
后来人并不知道这里之前发生了,只是看到了一位绝望的父亲。
……
冬宫外。
寒风呼啸,雪花像刀。
阿纳斯塔西娅站在廊柱下,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虽然里面穿着裙子,但这军大衣依然能给他提供一点温度。
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圣彼得堡的夜,总是这么长,这么黑。
“果然……不行啊!”
他呼出一口白气,苦笑了一下。
阿纳斯塔西娅其实早就猜到了结果。
那个疯子父亲是不可能听进人话的。
他来,只是为了最后一点良心,或者说是为了彻底斩断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希尔薇娅……”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吗?
“信应该已经到了吧。”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
火光在风中摇曳,照亮了他那张精致而冷峻的脸。
“你会帮我吗,我的好姐妹?
“让你的父亲发出一份战争威胁……
“这很难,我知道……”
他吸了一口烟。
奥斯特没有理由为了救大罗斯而把自己卷进来。
所以,那封信大概率会被扔进垃圾桶,或者被当成一个笑话。
“不能只指望她。”
阿纳斯塔西娅把烟头扔进雪地里,看着那点红光熄灭。
“得做两手准备……”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贫民窟和工厂区。
那里是圣彼得堡最脏乱的地方。
“老鼠……”
他低声自语。
阿纳斯塔西娅不喜欢那些人。
甚至在灵魂深处,他依旧带着罗曼诺夫家族对暴民的轻蔑。
那些人想要推翻的不仅仅是皇帝,还有他所珍视的秩序和荣耀。
但现在……
谁说的好呢?
不过阿纳斯塔西娅并不想和那些老鼠成为朋友。
但好像可以利用一下。
阿纳斯塔西走向停在阴影里的马车。
“殿下,现在回去吗?”
车夫是个沉默的老人,也是唯一对他忠心耿耿的仆人。
“带着我四处转转吧。”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消失在圣彼得堡的寒夜里。
风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