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日。
波斯高原北部。
世界的屋脊之一,文明的十字路口。
但现在,这里是地狱的入口。
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泥泞的道路上蠕动。
大罗斯帝国的南下主力。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群被皇帝的鞭子抽打着,不得不去送死的灰色牲口。
更早之前,他们的前锋已经推进到了德黑兰以南。
那时他们意气风发,以为很快就能看到温暖的波斯湾。
但紧接着,噩耗传来。
高加索战事吃紧,补给线被奥斯特人支持的土斯曼威胁,他们菊花不保。
于是,这支大军被迫停止了前进,甚至不得不后撤一部分兵力去维护脆弱的后勤线。
他们已经忘记在寒冷的高原上像没头苍蝇一样转了多久……
士气?
那东西早就被冻死在路边了。
然而,就在三天前,圣彼得堡的加急电报到了。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尼古拉三世的一句话:
“向南!不惜一切代价,向南!哪怕是爬,也要爬到阿瓦士!把双头鹰旗插到波斯湾的沙滩上!”
皇帝疯了。
他在卡尔斯获得了大胜,急需用这个大胜,带动他们去占领波斯湾!
于是,这支刚刚准备休整的军队,被强行驱赶着再次上路。
……
队伍的中段。
步兵第十四师的士兵巴季罗夫痛苦地迈动着双腿。
他的靴子底已经磨穿了,本来就是劣质的再生皮做的,现在每走一步,脚底板都能感觉到碎石摩擦。
“快点!懒鬼们!为了皇帝!为了上帝!”
骑着高头大马的宪兵挥舞着皮鞭,在队伍旁边来回穿梭。
“想想南方的暖风!想想那里的财富!只要到了海边,每个人都有伏特加!”
巴季罗夫木然地听着。
他不想喝伏特加,他只想吃一口热的黑面包,然后躺在干草堆里睡一觉。
但他不敢停。
路边倒毙的尸体就是榜样。
那些掉队的人,要么被冻死,要么被后面跟上来的督战队一枪崩了。
“神父……我们还要走多久?!”
旁边的一个年轻新兵带着哭腔问道。
走在队伍中间的随军神父举着沉重的十字架,虽然气喘吁吁,但眼神依然狂热。
“快了!孩子们!上帝在指引我们!”
神父指着南方的群山。
“翻过那座山,就是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那些异教徒和来自新大陆的强盗正在那里等着接受审判!”
巴季罗夫看了一眼那座山。
那山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看起来比通往地狱的路还要长。
这……
这真的是在行军?
难道不是送死吗?!
为了赶时间,他们抛弃了所有的重型帐篷,甚至丢掉了一部分口粮。
大炮是用人拉的,马匹早就累死或者被杀了吃肉了。
二十万人……
在这条几百公里的山路上,跑出了一场名为死亡的马拉松。
没有战术,没有侦查。
就是闷着头往前冲。
因为皇帝说了,速度就是一切。
只要比合众国人先站稳脚跟,只要冲到阿瓦士,胜利就是大罗斯的。
至于路上会死多少人?
那是统计局的事情,不是皇帝该操心的。
……
二月二十三日。
金平原,双王城。
执政官公署,幕僚长办公室。
相比于波斯高原上的风雪交加,这里的办公室温暖如春。
李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情报简报。
“二十二日,大罗斯中亚军团主力越过伊斯法罕,先头骑兵部队距离阿瓦士仅剩四百公里。”
李维念出了上面的东西。
“真快啊……”
他把简报扔在茶几上,看向正在整理文件的可露丽。
“尼古拉三世开始玩命了。
“强行军,抛弃辎重,不顾非战斗减员。
“他这是把二十万人的命当成了赌桌上的筹码,一把梭哈了。”
可露丽停下动作,有些担忧地问:
“李维,你说合众国那边顶得住吗?虽然他们有阿尔比恩的海上支援,但在陆地上,那帮新大陆的少爷兵,真的能挡住这群发了疯的灰色牲口?”
“挡不住也要挡。”
李维端起红茶,吹了吹热气,然后给可露丽递了过去。
“这是国运之战。
“摩根已经在国内吹上天,要把合众国带入列强俱乐部。
“如果在波斯湾被大罗斯人一波推下海,那合众国的股市会崩盘,摩根的总统宝座会塌陷。
“所以,哪怕是用尸体填,合众国人也会在阿瓦士挖出一条战壕来。”
李维说完,心里面浮现出画面。
一边是旧大陆最野蛮,最不把人当人的奴隶主。
一边是新大陆最富裕,已经尾巴翘上天的资本家。
这两种风格在波斯湾的沙漠边缘正面撞上,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
恐怕会是这个时代最精彩的烟花秀吧!
而且,无论谁输谁赢,对奥斯特来说都是好事。
大罗斯赢了?
那要脱层皮。
合众国赢了?
那也要脱层皮。
“我们就坐在这里,看着他们互相放血。”
李维为喝着热茶,跟正在对着他斜眼的可露丽总结道。
这就是旁观者的好处。
不需要自己下场,只需要卖卖门票,顺便给双方递个刀子。
曾经这个位置是阿尔比恩的,现在奥斯特坐到了他们身旁,一起耍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但这次进来的不是普通的侍从,而是希尔薇娅的宫内女官。
她神色有些古怪。
“幕僚长阁下,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现在?”
李维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正是喝下午茶的时候。
“是的,很急。”
女官低声说道。
“殿下收到了一封……非常特殊的信。”
……
十分钟后。
李维单独来到了希尔薇娅的执政官办公室,可露丽那边要回一趟财政厅,就没跟着一起来。
这里的气氛有点诡异。
希尔薇娅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信封,并没有拆开,此刻像盯着一枚炸弹一样盯着它。
或者说,像是在盯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之物。
她的表情……
怎么说呢?
三分困惑,三分恶寒,还有四分是那种仿佛看到世界观崩塌的复杂感。
“怎么了?”
李维走过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大罗斯那边来信?那边又出幺蛾子了?尼古拉三世跟你套亲戚了吗?”
“要是尼古拉三世,我反而不这么惊讶……”
希尔薇娅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把信封推到李维面前。
“你自己看署名。”
李维低头看去。
不是电报,就纯是一封从圣彼得堡千里迢迢送过来的私人信件。
信封很考究,用的是旧式的大罗斯皇室专用纸,火漆印章是一只断了翅膀的双头鹰。
而在寄信人的位置,用极其优美,可以说是秀气的花体字写着一个名字:
【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
李维愣了一下。
他在脑海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
阿列克谢……
这不是大罗斯那个著名的短命皇储吗?
“他不是死了吗?”
李维问道。
“五年前,大罗斯官方发了讣告,说是死于肺痨。尼古拉三世当初因为这件事,听说一段时间大病不起。”
“官方说法是死了。”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像是想起了什么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事情。
“但实际上……他是被废了。”
“被废?”
“对…尼古拉三世受不了他了。”
希尔薇娅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无比微妙,然后开始组织语言。
“尼古拉三世觉得他是个……是个怪物,觉得他会毁了大罗斯皇室的威严。所以把他关进了修道院,然后对外宣称病逝。”
李维来了兴趣,又是个查理王储?
“查理王储那样的?”
“不不不不!”
希尔薇娅摇了摇头,她的表情变得更加纠结。
“他既不残暴,也不傻!更不是查理那种玩意儿……
“其实可以说……他是个天才!
“在艺术、哲学、甚至对人心的洞察上,他比尼古拉三世强一百倍!
“但是……怎么说呢……用你的话来讲,这就是个神人!”
希尔薇娅此刻的表情真的很难绷。
“他……很不正常!
“我小时候去圣彼得堡访问,见过他一次……
“那时候我才十岁左右,当时大人们让我们一起玩。”
希尔薇娅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那个不寻常的下午。
“他比我大,当时一眼看是个很亲切的人,所以一开始我们聊得很开心!但你绝对猜不到他后来跟我聊了什么!”
“聊玩具?聊打猎?”
李维猜测。
“不……”
希尔薇娅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算了,还是不跟你说这个了!反正你知道他是个神人就行了!”
“所以,尼古拉三世是因为他……是个神人,就把他废了?”
希尔薇娅也不细说,李维也只能问别的。
“其中之一,也是占据主要的原因之一吧……”
希尔薇娅摇了摇头,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不过他异类的地方还有别的。
“当时我不是很懂,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太透彻了,透彻得让人害怕……
“那次见面,他直接微笑着跟我说……
“‘希尔薇娅,你看这宫殿,多漂亮啊,但它下面压着多少死人呢?如果不把那些腐烂的根挖出来,这漂亮的宫殿迟早会塌的。’
“比我大五岁的人,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狠毒的预言!”
李维摸了摸下巴。
怎么听来挺正常的呢?
这也能被废的吗?
所以希尔薇娅不乐意说出来的另外一份聊天内容是什么呢?
不会这个人……
是个本质乱党?!
希尔薇娅好像知道李维在想什么,于是吐槽道:
“别乱想了,你就当这个人画风绝对会让整个圣彼得堡崩溃就行了!
“总之,这是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存在!就是一团带电的棉花,看着柔软,谁碰谁麻!”
解释完了背景,希尔薇娅终于鼓起勇气,拿起了拆信刀。
“这是通过走私渠道送进来的私人信件。
“送信的人说,这位已故皇储在修道院里听说大罗斯要打波斯了,急得几天没整理,一定要给我写这封信。
“他说看在我们小时候那三个小时的友谊份上,让我务必看完!”
三个小时的友谊吗?
那很不错了!
李维努力憋住笑。
希尔薇娅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划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字迹非常工整,看得出来钢笔书法很有一套,跟署名一样秀气灵动。
希尔薇娅展开信纸,快速浏览。
一开始,她的表情还是那种生理性的不适。
但看着看着,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是眼睛微眯。
最后,她的表情凝固了,然后……
震惊、沉思……
十分精彩!
后来,她放下信纸,沉默了良久。
“写什么了?”
李维好奇地凑过去。
能让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皇女露出这种表情,这信里的内容绝对不简单。
“他……”
希尔薇娅指着信纸,语气有些复杂。
“前面的寒暄跳过,虽然他用了一百个词来赞美吹捧我……
“但重点在后面!
“他说非常痛心……
“他说自己的父亲尼古拉三世是个被粗鲁和傲慢塞满脑子的蠢熊。
“向波斯进军,是大罗斯这具庞大躯体上最致命的伤口,如果不缝合,血会流干。”
“很清醒。”
李维评价道。
“然后呢?他想让你干什么?劝劝尼古拉?”
“唉……”
希尔薇娅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说,他知道自己的声音传不到冬宫。
“也知道那个粗鲁的父皇听不进任何软弱的劝告。
“所以……”
希尔薇娅把信纸递给李维。
“他请求我们,请求奥斯特帝国…准确地说是请求我的父亲,私底下向大罗斯发出战争威胁。”
“什么?”
李维接过信纸,扫了一眼。
确实如此!
【亲爱的希尔薇娅妹妹……请用您手里最锋利的剑,指向我那愚蠢父皇的咽喉。】
【只有当他感觉到真正的寒冷,感觉到皇冠可能会掉落的时候,他才会停下那疯狂的马车。】
【请让奥斯特的皇帝陛下私下警告:如果大罗斯敢踏入波斯一步,奥斯特就将在边境集结百万大军,随时准备向东进军。】
【请用最严厉、最粗暴、最符合他那个野蛮人审美的语言去羞辱他,恐吓他。】
【这是救他,也是在救我的母亲——大罗斯。】
李维看完了信。
他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把信轻轻放在桌子上。
“神人!!!”
他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可是下一秒……
“不,这是个天才!”
李维的眼神变了。
“这看起来像是卖国,像是疯话……
“但……也确实是个救大罗斯的办法!
“曲线救国,借力打力!
“他看穿了尼古拉三世的色厉内荏的本质!也看穿了现在的国际局势,清楚大罗斯其实根本没有双线作战的能力。
“如果皇帝陛下私底下真的发出这种级别的战争威胁……
“尼古拉三世为了保住皇位,为了不让本土被入侵,他大概率真的会认怂撤兵,放弃波斯。
“虽然丢了面子,但至少保住了二十万大军,保住了国运。”
李维指着信纸上的字迹。
“这位阿列克谢殿下……他身在修道院,却比冬宫里那群戴着勋章的将军们看得都要远…想借我们的刀,去斩断他父亲手里的缰绳。”
“是啊……”
希尔薇娅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尽管一想到这个人,还是很难绷。
“可惜,他生错了身体,也生错了性格。如果他是个……正常的皇储,那大罗斯现在恐怕会是我们最可怕的对手之一。”
“怎么办?我看他前面对你各种吹捧,各种关心,真把你当自家妹妹那种啊……”
李维笑问道。
“你要配合他吗?”
“配合个屁啊!!!”
希尔薇娅把信封扔到了片煸,直接剐了李维一眼。
“我为什么要救大罗斯?
“尼古拉三世自己找死,我为什么要拦着?
“而且……”
希尔薇娅哼了一声。
“发出战争威胁?就算是私底下的,那也是把我们也架在火上烤!万一尼古拉真的疯了跟我们开战怎么办?!
“我们现在只想卖门票,不想亲自下场!”
可是说完,希尔薇娅又想到了什么。
“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
她认真地看向李维。
“大罗斯这艘破船,漏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连那位废皇储都急成这样了,甚至不惜通过这种方式来卖国求生。
“说明大罗斯内部清醒的人,已经绝望到了极点。”
李维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
“是啊,尼古拉三世正在把大罗斯这辆破车驶向悬崖。
“而车上的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欢呼……
“还有的,像这位阿列克谢一样,试图把方向盘拔下来扔出窗外,甚至不惜请求别人来截停撞这辆车。”
二月二十三日……
他们收到了一封来自幽灵的信。
它用最柔软的笔触,写下了最狠辣的计谋,却也唱响了大罗斯帝国葬礼上的第一声挽歌。
几千公里外的波斯高原上。
二十万大罗斯士兵依然在风雪中艰难跋涉,向着那个所谓的温暖海洋绝命行军。
他们不知道。
在他们的背后,曾经的皇储正试图引来敌人的利剑来拯救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