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杰越说越觉得无奈。
殖民?
扶贫!
而且还是那种被对方拿着枪指着头的扶贫!
“我明白了……”
摩根打断了他。
他不想听这些细节。
他是个银行家出身的总统,过去习惯了只看投入产出比。
而现在的费伦群岛,每一天,都有数不清的美元被扔进那个烂泥潭里,然后连个响声都听不到。
增兵计划里的成本预算,也确实怪不了阿尔杰,所以到现在为止他根本就没有打算过发火。
说起来,面前这两位也确实很害怕现在的他发火……
“盖奇。”
摩根转头看向财政部长。
“华尔街那边怎么说?”
盖奇的脸色比阿尔杰还要难看。
他是摩根在金融圈的老伙计,最清楚资本的嗅觉有多灵敏,也最清楚资本有多无情。
“很糟糕,摩根!”
盖奇直呼其名,这说明情况已经严重到了不需要用敬语来粉饰的地步。
“自由公债……
“要知道它在刚刚发行的时候,认购率还不错,毕竟大家都以为这是一场轻松的胜利!
“但是这几天……”
盖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K线图,递给摩根。
为了这场战争,摩根特意发行了这个所谓自由公债,前期确实给他们提供了巨额的收入。
可是现在……
“这是昨天收盘的数据,公债的价格已经开始跳水!
“而且,二级市场上的抛售潮已经开始了!”
摩根接过图表,扫了一眼。
那条向下俯冲的曲线,扎在了他的心口上。
“理由呢?”
摩根问,眼中带上了讽刺。
“这帮吸血鬼,他们不是最喜欢战争吗?战争意味着订单,意味着钢铁、火药和运输的繁荣。他们为什么抛售?”
其实答案他是知道的。
“因为不确定性。”
于是盖奇也跟着叹了口气,说出了大家伙都懂的答案。
“华尔街不害怕战争,也不害怕死人……
“他们害怕的是没完没了的消耗战!
“费伦群岛传回来的消息很不好……
“路边炸弹,丛林伏击,断腿的士兵,还有那个见鬼的战略村……
“这让投资者想起了以前跟土著打的那种烂仗。
“他们担心合众国会被拖死在那个群岛上,这笔投资永远收不回成本。
“而且……”
盖奇看了一眼摩根的脸色,发现对方还是克制着情绪,这才要小心翼翼地继续补充。
“国会那边的反对派也开始闹事了……他们抓住了预算超支的问题,正在听证会上大放厥词。说您是为了个人的野心,在浪费纳税人的钱!甚至有人提议,要冻结后续的拨款,除非您能拿出一个明确的胜利时间表。”
“时间表?”
摩根挑了挑眉,他转头看了外面飘飞的大雪。
“这群蠢猪……”
他轻声骂道。
“他们以为打仗是做账吗?还能精确到哪一天哪一分?”
摩根感到深深的疲惫。
国内的这帮阴魂不散的猪猡还好,毕竟从当上总统,再到后来拆掉魔改左轮的那一天,他就知道,自己最好不要有跌落的那一天。
他去年给国内带来的棉花市场突破和对阿尔比恩的金融收割,确实让国内欢呼雀跃,但第二天就被他们背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帮人很擅长锦上添花,同样也擅长落井下石。
此刻的摩根,主要还是头疼旧大陆的人。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旧大陆的那帮老狐狸了。
一个艾略特公爵……
还有在幕后搞鬼的奥斯特人和法兰克人。
尤其是李维·图南这个年轻人,毕竟就是这个人先促成了奥斯特与法兰克的和解,然后再带上合众国一起在婆罗多搞事情。
现在转过头来,他们开始搞合众国了,而且在阿尔比恩宣布打击走私之前,他们也在其中立场微妙。
所以,他们早就设计好了这一切。
在南洋给他挖了个坑,看着他跳进去,然后在上面填土。
曾经的宗主国默许他们进入南洋,旧大陆的奥斯特跟法兰克,甚至大罗斯也是先默不作声。
他们就像是一群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南洋挖了个坑,看着年轻气盛的合众国跳进去,然后在上面填土。
到了以后,才知道他们究竟准备了多少惊喜。
他们知道合众国耗不起。
也知道合众国的民意像墙头草。
更知道华尔街的资本没有耐心。
最恶心的还是阿尔比恩,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好人的模样,他们却又不得不对人家说一声谢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摩根喃喃自语。
既然旧大陆给合众国上了一课,既然学费已经交了,那就得把这一课学通透。
“如果我是皇帝就好了。”
摩根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愣了一下。
“什么?”
盖奇问。
“我说,如果我是大罗斯的那位尼古拉,或者阿尔比恩的那位女皇……最好是奥斯特帝国的那样的皇帝该多好。”
摩根撇了撇嘴。
“那样我就不需要哪怕每花一分钱,都要跟那帮只会扯皮的议员解释半天。
“也不需要担心明天的报纸会不会把我的头像印在小丑身上。
“更不需要看华尔街那帮投机分子的脸色。”
摩根自嘲地笑了一声。
“如果我是皇帝,当我要打南洋的时候,谁敢抛售公债,我就让宪兵去查抄他的家产。
“要增兵的时候,谁敢在国会里喊反对,我就把他流放到阿拉斯加去挖冰块。
“那样的话……
“哪怕南洋是个火坑,我也能让人用尸体把它填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捆住手脚,还要被那帮猪队友在背后捅刀子。”
盖奇沉默了。
他知道摩根说的是玩笑话,但也是实话。
合众国的体制,在和平时期是商业繁荣的温床,大家自由竞争,资本野蛮生长。
可一旦到了战争时期,或者是这种需要举国之力去进行的大博弈时期……
那种内耗,为了选票和短期利益的互相拆台,足以让任何一个有远见的战略家发疯。
“可惜,你不是……”
盖奇给出了一个冰冷的现实。
“你是总统,是有任期的,是需要向纳税人和股东交代的职业经理人……
“所以,别做梦了!
“想想怎么解决眼前的烂摊子吧!”
摩根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几秒钟的软弱和幻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还在擦汗的男人,此生心中从未有过如此清醒的时刻……
摩根突然意识到,这就是他现在的班底。
一个是只会看账本,一旦亏损就想止损的会计。
一个是只懂按部就班,遇到困难就找理由的军职官僚。
他们没有错……
在和平年代,他们是优秀的执行者。
但在这种要把国家命运押上赌桌的时刻,他们就是累赘。
“行了。”
摩根挥了挥手。
“你们先出去吧。
“刚才的话,出了这个门,我不希望听到第二个版本。
“尤其是关于撤军或者止损的字眼,谁要是敢在外面乱嚼舌头,动摇了军心和市场……”
摩根没有说后果。
但盖奇和阿尔杰都听懂了。
“是,总统先生!”
两人如蒙大赦,逃一样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摩根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普雷斯顿。”
摩根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几秒钟后,首席幕僚长普雷斯顿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脸上没有表情。
“先生。”
普雷斯顿关上门,站在桌前。
“那两个人吓坏了。”
“他们该吓坏的。”
摩根摇晃着酒杯。
“他们以为我在生气钱的事,可我今天从头到尾就没生过气……”
“是的,您的火之前在我那里已经发过了。”
普雷斯顿叹了口气。
“不过我还是得提醒您,自由公债跌了七个点,国会的预算听证会明天就要开,如果再不拿出办法,您的支持率会跌到警戒线……”
“那都是表象。”
摩根转过身,靠在桌沿上。
他的眼神变了。
没有再计算利益得失,而是多了些许压迫感。
“普雷斯顿,我刚才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一个想赚钱的资本家,绝对不能当总统。”
摩根自嘲地笑了笑。
“以前,我以为治理国家和经营公司是一样的……
“开源节流,讲究效率,追求回报率!
“如果一个项目亏损了,那就砍掉!如果一个分公司不赚钱,那就裁员!
“这是商人的逻辑,也是华尔街的逻辑……”
说着,摩根喝了一口酒。
可坐在这个位置上越久,他就越清晰一件事。
“但是,国家不是公司……
“战争也不是生意!
“生意亏了可以破产重组,但国家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在南洋那个泥潭里,如果我们现在撤出来,虽然止损了,省下了未来将投入的几亿美元……”
摩根的眼睛眯了起来。
“但合众国的未来到底在哪里?
“那个所谓的大国梦,好像看着要变成泡沫了……
“旧大陆,奥斯特,阿尔比恩,一起给我上了堂课……尤其是那位公爵,艾略特…他明明是个旧时代的孤魂野鬼,却也比我看着豁达。”
“这倒没错,能把阿尔比恩从泥潭拖出来止血,他得抛弃很多东西!”
普雷斯顿点了点头。
“所以,您打算坚持到底?”
“不仅是要坚持……”
摩根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普雷斯顿。
“我还要忍耐。”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扬的星条旗。
“说起来当初我竞选总统,不是为了来赚钱的……
“我的钱早就几辈子都花不完了!
“我想看看权力,那种能够改写规则,能够让这个庞大的国家按照我的意志运转的权力。
“这个月之前,我一直感觉就是这样的……
“而现在我发现了,这是假象。只不过是因为我一直在带着他们赢!尤其是去年的棉花生意跟粮食生意,还有对阿尔比恩的金融围猎……可哪怕前面我带他们一直小赢或者大赢过一两次,但只要有一次受挫,他们就要叫唤……
“国会,舆论,那帮短视的华尔街同行,现在要捆住我的手脚。”
摩根转过身,看着普雷斯顿。
“普雷斯顿,你不觉得这个国家太散了吗?
“和平时期,这种松散叫自由,叫民主……
“但在战争时期,这就是致命的弱点。”
摩根的嘴角勾起冷笑。
“您是想……”
普雷斯顿有些迟疑地看着他。
“我想改变它,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摩根心里有想法,但也必须道出现在的事实。
“现在的痛苦还不够……
“公债下跌?国会吵闹?这还只是皮肉伤。
“这帮人还没感到真正的绝望,还没意识到如果不团结起来,我们就会输得底裤都不剩!”
摩根走回桌边,看着那份让他头疼的报表。
“所以,普雷斯顿,我要交给你一个底……”
“您说。”
“看着这一切。”
摩根指了指门外。
“他们在闹,他们在抛售,他们为了那些蝇头小利在互相撕咬……
“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把眼前的烂摊子先处理好,别让它真的崩盘。
“但对于那些反对的声音……
“不要急着去安抚,也不要急着去救市。”
普雷斯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摩根的意思。
“您是想……等?”
“对,等。”
摩根的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
“让我们来做一个最坏的设想吧……
“也就是局势变得更坏,所有人都发现这套旧的游戏规则玩不转了,他们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得不跪下来求一个强权人物出现的时候……
“我是否也还有机会?”
普雷斯顿皱起眉头,心想不至于吧……
他想说什么,可是看到的却是摩根握紧的拳头。
“如果有呢?”
“如果真的有,那到时候,我不仅要收回那些债券,我还要收回……”
“权力!”
普雷斯顿深吸了一口气。
他跟了摩根很多年,见过他在商场上的狠辣。
但这一次,他看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我明白了……”
普雷斯顿合上本子,低声说道。
“不论现在这个局势走下去是好是坏,既然您想要集权,那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最好都是在为了那一刻作准备。”
“没错。”
摩根点了点头,眼中的野心收敛了一些。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确保前线别真的垮了。
“要是仗真的打输了,那我就不是救世主,而是替罪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