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棉花是阿尔比恩的痛,婆罗多是大家的猎场,那么费伦群岛……
那个正在把合众国拖进泥潭的南洋群岛,就是旧大陆共同的笑料。
“当然看了。”
艾略特回答得很干脆。
“每次南洋的简报,都是我喝红茶时最好的佐料。”
这不仅是看热闹。
在这件事上,他和面前这位法兰克大使,甚至是奥斯特人,都是共犯。
那种默契不需要签署文件,甚至不需要口头约定。
当南洋的破船挂着方便旗,装满法兰克军火库里的过期炸药驶向费伦群岛时,阿尔比恩的皇家海军巡逻舰就在几海里外。
他们看到了吗?
当然看到了!
但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转过了头,哪怕望远镜里清清楚楚地映着那些没有遮盖严实的军火箱,舰长们也会在航海日志上写下:“海面平静,无异常。”
这就是默契。
“那真是一场悲剧,不是吗?”
大使嘴上说着悲剧,脸上的表情却是看戏。
“听说合众国的军队,最近因为缺水,不得不派重兵去河边抢水喝。
“结果水没抢到,反而被几颗埋在烂泥里的土制炸弹炸飞了几十个人。
“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丢盔弃甲地跑回了城里。
“啧啧啧……”
大使摇着头,发出一连串嘲讽的感叹声。
“那可是合众国的正规军啊,装备着先进的步枪,拖着加特林机枪……结果被一群拿着火绳枪和砍刀的土著猴子,按在泥地里摩擦。”
艾略特也笑了。
“是很狼狈。”
他评价道。
“他们以为战争就是在那片平坦的新大陆草原上,骑着马追逐土著。
“或者是在大平原上,摆开阵势互相对射。
“他们压根不懂什么叫丛林,不懂什么叫治安战,更不懂那种全民皆兵的仇恨。”
这确实是阿尔比恩乐见其成的。
在艾略特的战略棋盘上,合众国是一枚重要的棋子,也是一只用来咬大罗斯熊的恶犬。
但恶犬不能太强壮,也不能太顺风顺水。
如果合众国在南洋势如破竹,一个月就平定了费伦群岛,那么摩根的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他们会觉得旧大陆不过如此,以及认为殖民扩张就像去超市买东西一样简单。
那样的话,他们在波斯湾的要价就会更高,对阿尔比恩的态度就会更傲慢。
所以……
必须给他们放放血!
让他们知道疼,让他们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混,光有钱和工厂是不够的。
“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你们的功劳。”
艾略特看了一眼大使。
“那些把合众国士兵炸得哭爹喊娘的炸药,还有那些虽然老旧但依然能杀人的火枪……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部分都是从安南的法兰克仓库里搬出来的吧?”
大使没有否认。
这种事在旧大陆外交圈子里是公开的秘密。
“这就是所谓的自由贸易嘛。”
大使摊开手,用无辜的语气说道。
“就像合众国去年把棉花卖给我们一样,我们也只是把一些废旧金属和矿山用品卖给了需要的客户。
“至于客户拿去干什么……是拿去开矿,还是拿去炸合众国的马车,那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毕竟,我们是中立国!”
“中立国……”
艾略特咀嚼着这个词,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是啊,大家都是中立国。
“奥斯特人负责出钱。
“你们负责出库存、出物流、出那些挂着圣洛伦佐旗帜的破船。
“而我们……”
艾略特指了指自己。
“我们负责瞎。”
“哈哈哈!”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里充满了旧大陆老牌帝国主义者的阴暗和狡诈。
这是一场完美的合谋。
用最小的成本,哪怕只是一堆垃圾和几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那个新兴的工业巨兽在南洋的烂泥里栽了个大跟头。
这让艾略特感到一种久违的掌控感。
虽然阿尔比恩衰落了,现在经济还得靠合众国的棉花来救命。
但在玩弄地缘政治,在给人下绊子这种传统艺能上,旧大陆依然是新大陆的老师。
“不过……”
笑过之后,大使的话锋突然一转。
他向艾略特靠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试探的味道。
“公爵阁下,这种中立,和这种默契……
“应该还能维持很久吧?
“毕竟,看着合众国在那边流血,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他们在那边陷得越深,在其他地方对我们的威胁就越小。
“而且……”
大使搓了搓手指。
“这生意真的很赚。
“不仅仅是卖军火的钱。
“只要合众国在南洋一天不安生,他们的资本就会恐慌,他们的股市就会波动,我们就能在金融市场上从他们身上刮下一层油来。”
艾略特明白,法兰克人显然是尝到了甜头,他们想把这场戏一直演下去。
甚至,他们希望把费伦群岛变成合众国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看着大使那双充满贪婪的眼睛,然后收敛了笑容。
“亨利。”
艾略特叫了大使的名字,而不是头衔。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话,不再是那种外交辞令的打太极,而是真正的干货,是底线。
“这种默契,到今晚为止。”
大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
他似乎没听清,或者是不敢相信。
“我说,到今晚为止。”
艾略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从明天早上六点开始。
“阿尔比恩皇家海军远东舰队的巡逻艇,将不再是瞎子。
“他们会恢复正常的巡航频率,甚至会加强对费伦群岛周边海域的封锁检查。
“任何挂着方便旗的船只,任何没有合众国通行证的货轮,只要被我们发现……”
艾略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冷漠。
“我们将严格执行海战法。
“扣押,或者……
“击沉。”
大使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艾略特,像是在看一个叛徒。
“为什么?!”
大使的声音有些失控,但他很快压了下来,只是语气变得急促。
“公爵阁下,这不符合逻辑!
“这不符合阿尔比恩的利益!
“为什么要帮他们?
“让他们在南洋流干血不好吗?
“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奥斯特人出刀,我们递刀,你们把风……合众国那头蠢牛已经被我们放了半桶血了!
“现在收手?
“甚至还要帮他们去堵住伤口?”
大使无法理解。
这完全违背了旧大陆制衡新大陆的战略默契。
“因为够了。”
艾略特转过身,背对着宴会厅的灯红酒绿,面向漆黑的泰晤士河。
“凡事都要有个度,亨利。
“我们给合众国放血,是为了让他们清醒,是为了让他们知道疼,是为了让他们明白,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当老大,得先学会低头。
“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
艾略特伸出一只手,在栏杆上轻轻敲击。
“摩根已经松口了,棉花运来了,价格很便宜。
“这就是他低头的表现。
“而且,更重要的是……”
艾略特转头看向南方,那是波斯湾的方向。
“波斯湾的局势,不允许我们在南洋继续玩火了。
“大罗斯的军队已经到了边境,尼古拉三世那个疯子虽然没被炸死,但也受了刺激,他现在的进攻欲望比任何时候都强。
“我们需要合众国去挡住大罗斯人。
“需要他们的舰队在波斯湾游弋,需要他们的资本去那里开发,把那里变成他们的核心利益区。
“只有这样,当哥萨克冲下来的时候,合众国才会为了保卫自己的利益去拼命。”
这是最简单的战略互换,即便今晚不告诉对方,他们也会很快回味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艾略特看得很清楚。
如果合众国在南洋彻底崩盘……
他们被那群土著赶下了海,或者是因为伤亡太惨重而国内爆发反战游行,导致他们不得不撤军。
那后果是什么?
后果就是,合众国会退回新大陆,去舔舐伤口,去搞他们的孤立主义!
他们可能会从波斯湾撤退!
艾略特得给他们释放一些压力,让他们更有信心在波斯湾补回来。
到时候,谁去挡大罗斯人?
阿尔比恩吗?
开什么玩笑!
他们的血已经在婆罗多被放很多了!
所以,艾略特需要这只恶犬活着。
它可以在南洋受点伤,瘸条腿,这没关系,甚至有助于阿尔比恩控制它。
但它不能死,也不能被打得丧失了斗志。
这就是大国博弈的精髓。
既要利用,又要打压,还要保护。
火候必须拿捏得刚刚好。
前一秒可以是落井下石的共犯,后一秒就必须是雪中送炭的盟友。
“明天开始,我们将配合合众国海军,打击南洋的海上走私线。”
艾略特给出了最终的判决。
“生意做完了,该收摊了。
“如果谁还想贪那点小钱,继续往那个火坑里扔炸药……
“那就请做得更隐蔽一点,航线绕得更远一点,成本……再投入得更高一点。
“别指望我们会像以前一样把头扭过去!下一次,如果你们的船在我们的巡逻区被截获,或者被我们的炮弹击中……”
艾略特凑近了一点。
“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导致大家脸上不好看。”
大使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挂在嘴角的职业假笑僵住了。
他听懂了。
这不仅仅是威胁和政治表态,也是游戏规则变更的通知。
不是单纯的禁止,免费通道正式关闭,风险等级提……
艾略特的意思很明确,阿尔比恩要拿这张打击走私的投名状,去换取合众国在波斯湾的信任了。
如果法兰克和奥斯特还想继续恶心合众国?
可以。
但别想再蹭阿尔比恩的航道便利,也别指望皇家海军继续眼瞎。
以后得绕路,走更危险的深海,花更多的燃料费去避开巡逻区,甚至得做好船毁人亡、血本无归的准备。
继续支援费伦群岛的成本,被人为地抬高到了肉痛但又不至于放弃中断的地步……
“真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
大使在心里暗骂。
这等于是在告诉他们……
想继续玩?
行,得加钱!
而且别让他们看见,看见了他们真打!
阿尔比恩要通过这个行动,向合众国展示诚意,巩固同盟。
同时也算是给了旧大陆邻居最后的体面,他们不搞突然袭击,他们提前告诉朋友们路断了,要是以后被炸沉了,就别来外交部哭诉。
大使看着艾略特,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奈的佩服。
这就是现在的艾略特。
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不在乎别人赚多少,他只在乎这个世界的血,是不是流向了他希望的方向。
“我会转告的。”
大使叹了口气,举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真可惜……那本来是一笔能做很久的好生意!而且,看着那些合众国牛仔在泥坑里打滚,真的是一种享受……”
“别这么说。”
艾略特重新露出了微笑。
“这堂课,他们上得很有价值。”
他看着大使,眼神里闪烁着某种深邃的光芒。
“亨利,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们没有殖民地战争的经验?所以他们这堂课的学费交得太贵?”
“难道不是吗?”
大使反问。
“死了人,丢了脸,连一口干净水都喝不上…这还不贵?”
“不,不,不!”
艾略特摇了摇头。
“这怎么能叫贵呢?如果没有我们鼓励他们去上课,如果没有我们在背后推波助澜,如果没有你们送去的那些炸药……这堂课的学费,还会存在吗?”
大使愣了一下。
随即,他反应过来了。
这个逻辑……
可太有意思了,艾略特也确实是那个为数不多能让他不那么讨厌的阿尔比恩人。
合众国之所以在南洋吃亏,是因为旧大陆在搞鬼。
而在艾略特嘴里,这变成了——“我们给他们提供了一次宝贵的学习机会”。
“我们是在教他们做人。”
艾略特淡淡地说道。
“他们以为帝国主义是什么?
“穿着笔挺的军装在总督府里剪彩?
“接受土著少女献上的鲜花?
“在地图上画几条线,然后财富就会滚滚而来?”
呵~!
艾略特说着,嗤笑一声。
“太天真了……
“我们的新大陆表亲,被他们的美梦冲昏了头脑。
“现在,通过费伦群岛的泥潭,他们终于该明白了……”
艾略特双手扶着栏杆,俯瞰着伦底纽姆。
这座城市辉煌的背后,可是数百年在海外的血腥征服。
“帝国主义……”
艾略特的声音低沉。
“可不仅仅是鲜花和阅兵。
“更多的时候,是在烂泥里打滚……
“屠杀,被屠杀。
“往井里投毒,烧毁村庄,无处不在的冷枪和仇恨。
“要把手伸进最脏的下水道里,才能去掏那块沾满粪便的金币。”
他转过身,看着大使。
“他们觉得有资格,坐在这个牌桌上,跟我们谈什么文明和秩序?
“先学会了在烂泥里打滚,习惯了手上的血腥味,变成了和我们一样的怪物在再说吧……”
艾略特举起酒杯,对着虚空敬了一下。
仿佛是在敬那个正在南洋丛林里焦头烂额的奥蒂斯将军,也仿佛是在敬那个即将为了石油而不得不和大罗斯拼命的摩根。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合众国。”
大使看着艾略特,只觉得背脊发凉。
“受教了,公爵阁下。”
他微微欠身。
“看来,这堂课的学费,他们不仅得交,还得谢谢我们给他们打了折!”
“那是自然。”
艾略特笑了。
“毕竟,如果不交这笔学费,等他们到了波斯湾,面对大罗斯的哥萨克骑兵和圣血骑士团的时候……
“那时候再学,付出的就不是钱和面子了。
“而是国运。”
楼下的舞曲结束了。
人群开始鼓掌。
“走吧,大使先生。”
他对亨利说道,提醒对方再整理一下。
“舞会还在继续,我们该下去跳舞了。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
“只要音乐不停,我们就得一直跳下去。”
不管脚下踩的是红地毯,还是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