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用彩色锡纸包裹的糖果。
正宗的新乡产水果硬糖,对于这些孩子来说,这可能是这辈子见过最鲜艳的东西。
“过来!”
温特少尉招了招手,用生硬的当地土语说道。
“给你们……吃的!”
孩子们犹豫了一下。
但在糖果那诱人的光泽下,本能战胜了恐惧。
一个胆子最大的孩子试探着走了过来。
温特少尉没有动,甚至蹲了下来,把手摊开,展示着那些糖果,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侵略者。
孩子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抓起一颗糖,塞进嘴里。
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孩子的眼睛亮了。
“好吃吗?”
温特少尉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
“只要你们听话,以后还有很多。告诉你们的父母,合众国的军队是朋友,我们保护你们。”
其他的孩子见状,也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给我!给我!”
“我也要!”
场面一度变得很热闹。
士兵们也纷纷解下腰间的挎包,拿出午餐肉罐头和饼干,分发给周围围观的大人。
贫民窟的居民们一开始还很警惕,毕竟前几天的戒严抓走了不少人。
但当他们看到那些平时连贵族老爷都未必吃得起的肉罐头被随意送人时,那种警惕迅速被生存的本能和贪婪取代了。
他们围了上来,伸出手,甚至开始拥挤。
“排队!排队!”
军士长在旁边喊着,虽然语气严厉,但并没有动粗。
温特少尉站起身,看着这一幕。
他很满意。
这就是文明的力量,不需要开枪,不需要流血,甚至不需要解释圣何塞发生了什么。
只需要一点点对于合众国来说微不足道的物资,就能收买人心,就能让这些土著忘记恐惧。
“看……”
他对身边的军士长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赢!伊比利亚的人只知道用鞭子,而我们懂得用糖!这些土著很单纯,谁给他们吃的,他们就跟谁走……只要我们展示出足够的善意,那些关于屠杀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军士长耸了耸肩,没说话。
但他是个老兵,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某些人的眼神……
比如拿到罐头的成年人,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感激。
但温特少尉沉浸在那种当救世主的快感里。
他觉得今天的巡逻报告会写得很漂亮,也许还能以此证明,圣何塞的那位迪伦上尉是个只会用蛮力的蠢货。
队伍继续前进。
大概又走了两条街。
前面的路变窄了,两边都是低矮的棚屋,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遮住了阳光。
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温特少尉的心情依然不错,他还在想着晚上回营地给未婚妻写信,告诉她这里的人民是多么热情,所谓的反抗军不过是一小撮不得人心的匪徒。
就在这时……
一个妇女从路边的巷子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当地那种花布裙子,头上裹着头巾,手里提着一个用竹篾编成的篮子。
篮子上盖着一块布,隐约能看到下面堆着一些热带水果。
妇女看起来很普通。
大概三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卑微和讨好。
她径直走向温特少尉。
周围的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枪,但看到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手里拿着水果的女人,他们又放松了下来。
毕竟,上面的命令是亲善,如果连一个送水果的女人都要用枪指着,那还怎么亲善?那岂不是坐实了他们是屠夫的谣言?
“长官……”
妇女走到温特少尉面前,停下了脚步。
她把篮子举起来,用蹩脚的通用语说道:
“水果……送给你们……感谢……”
她的手有点抖。
但在温特少尉看来,这是激动,和对大人物的敬畏。
“哦,谢谢你,女士!”
温特少尉受宠若惊。
这是他今天收到的第一份回礼。
虽然这些水果不值几个钱,但这是一个象征!
这可是友情的建立!
马尼拉的恐慌要被抚平了!
“你看……”
温特少尉转头对军士长炫耀道。
“他们懂得感恩!哈哈哈~~!这才是文明的开端!”
他伸出手,准备接过那个篮子。
“不用了,我们有规定……”
军士长皱了皱眉,为了防止被下毒,本能地想阻止。
“别那么死板,军士长!”
温特少尉打断了他。
“这是心意!如果我们拒绝,会伤了这位女士的心的,也会让围观的人觉得我们傲慢!而且这是水果,带皮的,没法下毒!”
说完,他把手伸向了那个篮子。
妇女的头更低了。
她的手紧紧抓着篮子的提手。
在那层水果的下面,芒果和木瓜的缝隙里,埋着一个铁皮罐头。
罐头里塞满了化肥和白糖熬出来的土制炸药。
而在罐头的盖子上,钻了一个孔。
一根细细的鱼线穿过孔洞,连接着里面的拉发引信,用一根火柴、一张砂纸和一个弹簧做成的简易装置。
只要篮子被提起来,或者被猛地一扯,鱼线就会拉动火柴划过砂纸。
三秒延时……
温特少尉的手指碰到了篮子的提手。
妇女松手了。
但在松手的一瞬间,她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勾了一下篮子底部的一根绳头。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掩盖了。
妇女转身就跑,一头钻进了旁边错综复杂的巷子里。
“哎?!女士?!”
温特少尉愣了一下。
他提着篮子,有些不解。
为什么要跑?
难道是害羞?还是怕被邻居看到给侵略者送东西?
“不对劲!”
军士长猛地大吼一声。
“扔掉!快扔掉!”
他的战斗本能让他察觉到了那个女人逃跑姿势里的决绝。
温特少尉还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篮子,似乎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水果的香气……
而是一股硫磺味,还有烧焦的味道……
下一秒……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温特少尉的怀里炸开了。
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撕碎了他的身体。
那个装满水果的篮子变成了致命的破片源。
铁皮罐头的碎片、水果的果核,还有特意混在里面的生锈铁钉,以每秒几百米的速度向四周喷射。
温特少尉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团血雾。
站在他身边的两个士兵也被气浪掀飞,像是布娃娃一样撞在墙上,胸口插满了铁片。
稍微远一点的军士长被震倒在地,耳朵里流出了鲜血。
爆炸声在狭窄的街道里回荡,震得两边的棚屋都在摇晃。
烟尘弥漫……
原本热闹的街道瞬间变成了地狱!
孩子们的尖叫声,伤兵的哀嚎声,还有不知所措的哭喊声混在一起!
“敌袭!!!”
“医护兵!医护兵!”
剩下的士兵乱作一团。
他们端着枪,疯狂地寻找着敌人。
但是敌人呢?
那个女人早就消失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了。
周围全是平民。
全是刚才还在领糖果、领罐头的平民。
但现在,这些士兵看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也不再是那种为了挽回形象而强装的友善。
他们脸上,和眼中充满了恐惧、暴怒,以及被背叛的仇恨。
“长官死了……”
一个士兵看着地上那堆已经分不清形状的碎肉,胃里的东西涌上了喉咙。
“他们杀了长官!!!”
与此同时,军士长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全是血。
他看着那个爆炸坑,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惊恐的本地人。
“滚开!都滚开!”
军士长举起枪,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谁敢靠近,就杀了谁!”
他吼道。
士兵们背靠背站成一圈,枪口对外,指着那些刚才还在喊着“朋友”的平民。
在这一刻。
什么文明,什么亲善,统统都被炸飞了!
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活下去!
如果不杀人,就会被杀!
……
当晚。
合众国第十四步兵团的驻地。
气氛压抑。
停尸房里摆着七具尸体,其中包括被拼凑起来的温特少尉,虽然根本看不出原形了……
团长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伤亡报告,脸色铁青。
“这是谋杀……”
他咬着牙说道。
“这是卑鄙无耻,没有底线的谋杀!他们利用了我们的善良!利用了我们的仁慈!我们试图修补关系,试图给他们尊严,他们却给我们炸弹!”
旁边的人低着头,小声提醒道:
“长官,根据情报,这是反抗军的新战术……他们不再穿军装,而是混在平民里!那种炸弹……似乎是专门针对我们的巡逻队的!现在城里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了,原本还在观望的商会成员现在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那就别把他们当平民!”
团长猛地拍了桌子。
“从现在开始,取消所有的物资分发活动!收回那些糖果和罐头!告诉士兵们,这不是郊游,这是战争!这片土地上没有无辜者!任何试图接近警戒线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没有许可……”
团长的眼神狰狞。
“一律视为敌人!”
……
深夜十一点。
营地外围的二号哨卡。
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试图照穿周围令人不安的丛林。
三个年轻的士兵守在工事后面。
他们的手指一直扣在扳机上,保险没关。
白天的消息吓坏了所有人。
现在,每一声风吹草动,都让他们神经紧绷。
“什么人?!”
突然,一个士兵喊道。
探照灯猛地打过去。
在距离哨卡大概五十米的地方,出现了三个人影。
是三个当地妇女。
她们互相搀扶着,手里提着篮子,似乎是迷路了,或者是想来换点吃的。
她们看起来很害怕,被强光照得睁不开眼,只能举起手挡在脸前,嘴里说着听不懂的土语。
同时慢慢地向哨卡靠近。
如果是昨天……
士兵们可能会吹着口哨,调笑几句,甚至拿出一块饼干换个飞吻。
但那是昨天!
现在的士兵眼里,那三个女人不是女人……
而是三个移动的炸弹!
那个篮子里装的不是水果,是要把他们炸成碎片的雷。
“站住!”
士兵大吼。
“停下!不许动!”
那三个妇女似乎听不懂,或者是太害怕了,反而加快了脚步,想要跑过来解释。
“她们在冲锋!”
另一个士兵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她们要炸死我们!就像炸死温特少尉一样!”
恐惧是会传染的。
而在战场上,恐惧的终点就是杀戮。
“开火!!!”
领头的班长下达了命令。
哒哒哒哒——
加特林机枪和步枪同时响了。
密集的子弹像暴雨一样泼了过去。
那三个妇女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撕碎了。
篮子掉在地上。
几个椰子滚了出来。
没有爆炸。
没有火光。
就是三个普通的,可能只是想来讨口饭吃的妇女。
枪声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
士兵们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三具倒在血泊里的尸体。
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检查。
也没有人感到愧疚。
班长吐了一口唾沫,开始换弹。
“婊子养的……”
他骂了一句,然后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些脸色苍白的新兵。
“记住了!在这里,没什么平民!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本地人!”
这一夜。
枪声在马尼拉的各个角落响起。
为了挽回圣何塞惨案影响而带上的那副文明面具,被合众国军队自己亲手撕了下来,扔进了带着血腥味的烂泥里。
玛尼亚的中产和买办们,躲在家里,听着夜里传来的枪声,整夜都睡不着。
谁都不知道,这群杀疯了的合众国人,到时候会不会转头将枪口对准他们。
“这还不如伊利比亚人呢!!!”
他们甚至开始痛恨,当初伊比利亚人为什么直接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