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这个体系就彻底稳固了。”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光鲜的包裹。
但提出来的东西,确实更符合眼下的现状,也能让这批难民在金平原活下去,同时不成为隐患,与政府互利互惠。
“没错。”
李维点了点头。
“用光鲜的话来讲,这也是仁慈。
“对工厂主的仁慈,对本地工人的仁慈,也是对那些难民的最大的仁慈。”
毕竟,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能有一条通往人的路,哪怕铺满了荆棘和煤渣,也已经是恩赐了。
“好了。”
李维拍了拍手,结束了这个沉重的话题,看向希尔薇娅。
“执政官殿下,该签字了。”
希尔薇娅拿起桌上的笔,在那份《特别劳动力安置细则》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着笔尖划过纸面。
切尔诺维亚难民,以及未来可能更多的流亡者,他们的命运,就这样在这一间执政官办公室里,三人的对话中,被规划好了。
……
十二月二十日。
费伦群岛,马尼拉郊外。
圣何塞镇。
没有漫天飞舞的雪花,也没有冷到骨子里的寒风,只有湿热,以及永远晒不干的烂泥地。
经历戒严,将城内清剿了两轮后,合众国的人终于腾开手,开始朝外扩散。
合众国陆军第十步兵团B连的连长,迪伦上尉,正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擦得锃亮的新式军靴,现在已经糊满了一层厚厚的黄泥,笔挺的军装,腋下和后背也早就被汗水浸透。
“婊子养的烂地方!!!”
迪伦上尉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忍耐一下吧,上尉……”
旁边的人是个刚从军校毕业的年轻人,脸上还带些许稚气。
“按照地图,前面就是圣何塞镇了。情报显示,那里有一处卡提普南反抗军的据点,我们的任务是接收那里,建立秩序,顺便把那些拿着砍刀的土匪清理干净。”
“土匪?”
迪伦上尉冷笑一声。
“在总统的演讲里,我们是来解放这里的!我们是文明的使者,是把这些可怜的土著从伊比利亚那个腐朽王国的鞭子下解救出来的救世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
一百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合众国士兵,排成两列纵队,虽然走在烂泥地里,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队形。
他们手里拿着最新的克拉格步枪,队尾还拖着一门手摇式的加特林机枪。
这火力,足够打一场小型的会战了。
而用来对付一群还穿着草鞋,拿着农具的土著?
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只要我们在镇子里升起星条旗,分发一点罐头和糖果,那些土著就会跪在地上感谢上帝把我们送来……”
迪伦上尉是这么认为的。
这也是他在出发前,他在家乡的报纸上看到的论调,不过是一场武装游行。
队伍走进了甘蔗林。
两边是比人还高的甘蔗,密密麻麻,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路变得更窄了,高大的植物遮蔽了视线。
“让那帮小子精神点!”
迪伦上尉本能地感觉有些不舒服。
这种地形,如果是他在西部对付那些印第安人,他绝对不会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但这里是南洋,对手是一群连像样裤子都没有的农民。
应该没事吧?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队伍中间,一辆满载补给的马车轮子碾过了一块看起来有些松动的土包。
那下面埋着一个原本装朗姆酒的木桶。
桶里塞满了从法兰克军火库里清理出来的,已经因为受潮和高温而变得极不稳定的矿用炸药。
甚至不需要引信。
只要稍微一点震动,那些析出的硝化甘油就会发脾气。
轰——!!!
一声巨响。
沉闷的的闷响,巨大的火球瞬间吞噬了那辆马车,连带着旁边的四五个士兵一起被掀到了半空中。
黑色的烟雾腾空而起!
“敌袭!!!”
“趴下!隐蔽!”
迪伦上尉被气浪推了一个踉跄,帽子都飞了。
他趴在泥地里,耳朵里嗡嗡作响。
还没等他搞清楚爆炸的来源。
两边的甘蔗林里,响起声音。
砰!砰!啪!
几十支、甚至上百支老式火枪同时开火。
应该进熔炉的废旧前装枪,此刻喷吐出了致命的铅丸。
一瞬间,道路两旁的甘蔗林就被白色的硝烟笼罩了。
“啊!我的腿!”
“我看不见了!这烟有毒!”
惨叫声在队伍里此起彼伏。
合众国的士兵们慌了。
他们受过正规的战术训练,也学过如何挖掘战壕。
但没人教过他们,如果在离敌人只有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被一群看不见的人用这种古董枪糊脸该怎么办。
黑火药推动的铅丸,初速并不高,精度更是烂得一塌糊涂。
但在这种贴脸的距离上,这就变成了可怕的霰弹。
而且这种老式的软铅弹打进肉里,不会像全金属被甲弹那样穿个洞就飞出去。
它会变形、翻滚,把骨头砸得粉碎,在人体内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空腔……
“反击!反击!”
迪伦上尉拔出手枪,对着烟雾弥漫的甘蔗林胡乱开了两枪。
“机枪呢?把机枪架起来!对着林子里扫射!”
加特林机枪手早就被刚才的第一轮齐射打倒了,那个倒霉的家伙脸上嵌满了铁砂和碎石子。
副射手接过了摇把。
哒哒哒哒哒——
加特林机枪终于吼叫了起来。
铜黄色的弹壳像流水一样洒落在泥地里,密集的子弹切断了那些甘蔗。
随着机枪的咆哮,甘蔗林里的枪声稀疏了下去。
那些袭击者似乎跑了。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打了就跑,根本没想过要和正规军硬碰硬。
“停火!停火!”
迪伦上尉大喊着。
枪声停了。
只有那辆被炸毁的马车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空气中除了硫磺味,还多了一股烤肉的焦糊味。
“清点伤亡……”
迪伦上尉站起来,感觉腿有点软。
他看着四周。
这一幕简直是地狱。
刚才还整齐的队伍,现在像是被台风扫过一样。
到处都是在泥地里打滚的伤员。
“报告上尉……”
副官捂着流血的胳膊走了过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死了七个……伤了十三个……其中有两个重伤,估计撑不到回城了。”
二十个人……
六分之一的兵力!
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
迪伦上尉感觉一股血直冲脑门。
这不可接受!
这是合众国的正规军,对付列强的精锐!
怎么能折损在这一群连鞋都没有的土匪手里?
而且还是被这种垃圾武器打败的?
他走到路边,捡起一支袭击者遗落的武器。
是一支枪管都锈得快要掉渣的前装滑膛枪,枪托是用两块木板随便钉上去的。
而在不远处的泥坑里,还扔着一个没爆炸的铁皮罐头,上面插着一根烧了一半的导火索。
就是这些垃圾……
这些工业文明的废料……
夺走了他七个手下的命?
“长官!抓到一个!”
几个愤怒的士兵从甘蔗林里拖出来一个瘦小的男人。
那人浑身是泥,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把大砍刀。
他的腿被机枪子弹打断了,正用仇恨的眼神盯着这些白人。
“是不是你干的?!”
迪伦上尉冲过去,一脚踹在那人的胸口。
“说话!该死的猴子!”
那人吐了一口血沫,咧开嘴笑了。
他的牙齿被染得血红。
“自由……”
那人用蹩脚的通用语,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这片土地……我们的!”
砰!
迪伦上尉直接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穿了那人的脑袋,红白之物溅在泥水里。
“自由?”
迪伦上尉看着地上的尸体,眼里的理智正在一点点消失,变成被羞辱后的暴怒。
“你们这群野蛮人也配谈自由?我们给你们带来了文明,带来了秩序,带来了上帝的福音!你们却用炸弹和黑枪来回报我们?”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那座圣何塞镇。
镇子的上空飘着炊烟,那么宁静祥和。
但在现在的迪伦上尉眼里,那不是炊烟。
而是掩护!
是这些土匪的巢穴!
这群看似无辜的村民,白天在田里种地,晚上就会拿起这些破枪,躲在路边的草丛里,等着给他的士兵来一下狠的。
这里没有平民……
全是敌人!
“上尉,我们还要进镇子吗?”
副官问道。
“进!”
迪伦上尉把手枪插回枪套,声音冷得像冰。
“但是不用接收了。”
“那……”
“这些土匪是从镇子里出来的,那些村民肯定知情,甚至是从犯。既然他们不想当合众国的公民,既然他们拒绝了文明的善意……那就让他们尝尝文明的怒火!”
迪伦上尉挥了挥手,指着那座村庄。
“烧了!”
副官愣了一下。
“全部?”
“全部!”
迪伦上尉咆哮道。
“房子、粮仓、甘蔗林……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给我烧了!我要让这方圆十里变成白地!我要让他们知道,杀害合众国士兵的代价!”
十分钟后。
圣何塞镇变成了火海。
并没有什么激烈的抵抗,因为反抗军的主力早就撤走了。
留下的只有老弱妇孺。
士兵们把愤怒发泄在了这些草房子上。
火把被扔进了茅草屋顶,煤油被泼在了谷仓里。
哭喊声、尖叫声,还有牲畜受惊的嘶鸣声,混合着烈火燃烧的噼啪声,构成了一曲残酷的交响乐。
迪伦上尉站在村口。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他看着那些在大火中奔跑的村民,跪在地上乞求的妇人。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扭曲的快意。
“这就是战争……”
他对自己说。
“对付野蛮人,就要用野蛮的方式!”
大火还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