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想看……”
李维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并不敷衍,只是凝重。
“给我一点时间……不用太久!
“尤利乌斯,告诉前线,先维持现状。给那些人热汤,别让他们死了……但也不要给任何承诺,不要让他们觉得金平原的大门已经彻底敞开了。
“把口子扎紧,但别封死……
“等我想好了怎么把这笔账做平,我们再动手。”
听到这个说法,希尔薇娅和可露丽都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她们太了解李维了。
既然他说想想看,那就意味着他已经决定要管了。
而且,他一定能想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破局之法。
“好!”
希尔薇娅重新露出了笑容,对李维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她的眼睛,在这场冬日突然到来的阴霾中显得格外明亮。
“你想吧,慢慢想……
“不管你最后做什么决定……是把他们变成修路的工人,还是变成对抗大罗斯的民兵,或者是别的什么……”
希尔薇娅踮起脚尖,轻轻抱住了李维。
“只要是你点的头,我就在那份命令上盖章。”
“至于钱和粮食……”
一旁的可露丽耸了耸肩,语气突然变得豪横了起来。
“虽然我的心会滴血,我会抱怨预算超支……
“但如果你觉得这笔买卖长远来看是划算的……
“那就去做!”
可露丽看着李维,眼神坚定。
“金平原的家底,现在还经得起你折腾几次……
“只要别把家败光了就行!”
李维看着这两个女孩,心里的那一丝阴霾终于散去了一些。
有这样的后盾,哪怕前面是暴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但是……
尤利乌斯很尴尬,他真希望自己不在场,此刻只能转身看向办公室门口,当做什么都看不到。
“放心,我们不仅不会亏……这笔账,最后还是会算在大罗斯人的头上的。”
与此同时,李维笑了笑。
……
翌日。
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李维已经坐上了前往边境收容点的列车。
他透过满是霜花的玻璃看向窗外。
天地间只剩下了白色。
远处弧刃山脉的北麓,奥斯特与大罗斯的天然分界线。
平时这里是壮丽的风景,但在今年冬天,很多人倒在了那里面……
……
下午四点。
边境临时收容点。
不过与其说是收容点,不如说是一片乱糟糟的帐篷区。
一个五十多岁的切尔诺维亚老农,正蜷缩在一个漏风的帆布帐篷角落里。
他的体温也在流失。
几天前,他们还在山的另一边。
那天早上,大罗斯的征粮队冲进了村子。
他们挥舞着马鞭,像强盗一样把村里的每一个地窖都翻了个底朝天。
“为了皇帝!为了战争!”
那个军官是这么喊的。
然后他们装走了最后的一袋麦子,一家过冬的口粮。
大家跪在地上求他们,说留一口吃的。
回答的是马鞭……
鞭子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也抽断了最后的念想。
留下来,就是整整齐齐地饿死。
于是……
走,或许还能活。
当天晚上,村里还走得动的人都走了。
没有走大路,那里有哨卡。
他们只能爬上平时只有野山羊才会去的弧刃山脉。
那是一段地狱般的旅程。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深得让人拔不出腿。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人走不动了。
那人坐在雪地里,笑着说他歇一会儿,让大家先走。
没人去拉他……
大家都知道,这一坐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后来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那个壮实的小伙子,为了拉住滑下悬崖的妻子,两个人一起消失在了风雪里。
没人敢回头看,也没人敢停下。
恐惧抽打着每一个人……
他们就这么走着,像一群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抬腿,落下,再抬腿……
直到看见了这边的哨所,以及那面奥斯特的双头鹰旗帜。
他不知道奥斯特人会不会杀他们,但这里可能有口热汤。
“马上就有吃的了,奥斯特的老爷们会给面包的……”
他这么说着,但自己心里也没底。
周围全是和他一样的人。
几百人挤在这个避风的山坳里,没有足够的帐篷,很多人只能挖个雪窝子躲在里面。
咳嗽声、呻吟声,还有哀嚎,在营地上空回荡。
仿佛这里也没有希望,死亡只是在延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动静。
人群也跟着骚动了一下。
老农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营地入口。
有人来了,打头是几个穿着厚实军大衣的士兵,他们拿着枪,警惕地看着四周。
然后,一个穿着灰色军大衣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没有戴帽子,黑色的头发在风雪中飘曳。
很高,腰杆笔直,看着是个大人物,毕竟有那么多当兵的保护他……
老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在大罗斯见过这种人,肯定是贵族老爷,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
这种人出现,通常意味着麻烦。
要么是来赶他们走的,要么是来把他们抓去当奴隶的。
但那个年轻人没有呵斥,也没有拔枪。
他只是站在雪地里,静静地看着这片惨状。
……
李维站在营地中央。
脚下的雪很脏,混着泥土和排泄物,还有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即便是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温里,依然刺鼻。
太惨了……
这比尤利乌斯报告里写的还要惨十倍!
视线所及之处,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极度的苦难摧毁了意志……
李维看到一个妇女,正呆呆地抱着一具小小的尸体,试图把一块黑面包塞进尸体的嘴里。
几个男人为了争夺一块避风的石头扭打在一起,但因为太虚弱,动作慢得像是在演哑剧。
还有那些伤口……
溃烂的冻疮,发黑的脚趾……
这就是代价。
大罗斯皇帝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这里就有人要家破人亡。
李维感觉胸口有点堵。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
毕竟他是来解决问题的,没有多少奢侈的时间来感叹命运不公。
此刻同情心在这里是最廉价的东西,救不了任何人!
“问问他们……”
李维转头对身边的翻译说。
“问问他们从哪来,路上走了几天,死了多少人。”
翻译点了点头,哆哆嗦嗦地走到最近的一个人面前。
正好是那个老农。
翻译用切尔诺维亚地区的方言问了几句。
老农吓得浑身发抖,就要跪下。
李维摆了摆手,示意卫兵把他扶住。
“别跪。”
李维轻声说。
翻译转达了这句话。
老农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声音很低,很哑。
翻译在旁边一句句翻给李维听。
“他说他来自红溪村,走了三天……村里出来了一百多人,到了这里只剩下六十个!
“大罗斯人抢光了粮食,连过冬的木柴都烧了……”
“他说只要给口吃的,他什么都肯干,他会种地,也会养马……”
李维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在这位老农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停留了一会儿。
粗糙,有力,常年和土地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这样的人,在大罗斯是农奴,是财产,或者更直接点……
是耗材!
“告诉他……”
李维打断了翻译的话。
“我们会给一些食物,也会给帐篷。。”
说完,李维转身走向营地的另一边。
尤利乌斯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本子记录着。
“阁下……”
尤利乌斯小声说道。
“情况比预想的要严重……这些人的身体状况太差了,就算我们收下,要想把他们恢复成劳动力,起码要养他们三个月!这期间的医药费和伙食费……”
“我知道。”
李维打断了他。
他又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人群。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是一个烫手山芋。
如果现在公开接收,明天沃伦佐夫公爵就会向奥斯特外交部递交抗议书。
大罗斯会说奥斯特在诱拐他们的公民,这是对大罗斯主权的侵犯。
在国际法理上,这些人确实是大罗斯的臣民。
如果不接收,把他们赶回去?
那他们必死无疑。
他在营地里慢慢走着,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脑子飞快地运转着……
如果真的要接收,那么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既能把这些人留下,又能堵住大罗斯人的嘴?
或者说……
有没有一种办法,能把这些人的身份洗掉?
让他们不再是大罗斯的农奴,而是变成某种……别的存在?
李维走到了营地的边缘。
那里堆放着一些物资,是巡逻队刚刚运上来的。
几个士兵正在分发热汤。
难民们排着队,虽然眼神渴望,但没有人敢抢。
他们已经被打怕了,对制服和枪械的恐惧刻在了骨子里。
“真听话啊……”
李维叹了口气。
“得有个说法……”
他在心里琢磨着。
最好是让大罗斯那边自己承认这些人没了,或者是不属于他们了……
比如,定性为流寇?
或者是暴乱分子?
不对,如果是暴乱分子,大罗斯会要求引渡或者跨境剿匪。
那就只能是死人?
如果在那边的户籍册上,这些人已经死于暴风雪,或者死于瘟疫,那金平原这边收留的就是无主之魂,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是……
“哪有这么容易啊!”
李维正想着怎么操作的时候,一个传令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
“总监阁下!总监阁下!”
传令兵跑得气喘吁吁,还没站稳就敬了个礼。
“什么事?”
尤利乌斯挡在李维身前,皱着眉头问。
“是……是对面的消息!”
传令兵指着山脊那边的方向,语气有点急促。
“大罗斯第九集团军,第四步兵团的一个副官过来了,举着白旗,正在缓冲区等着。”
李维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九集团军……
“他们想干什么?是来宣战的?还是来抓人的?”
“目前看着…都不是…吧?”
传令兵摇了摇头,表情有点古怪。
“那个副官说,他们想跟我们团长通话……正好总监阁下您在这里,团长就让我来问问您的意见……”
“通话?”
“是的!”
闻言,李维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尤利乌斯,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
“嘿,你说这巧不巧?”
“……阁下,这属于是巧得不能再巧了吧!”
尤利乌斯看着眼前的幕僚长阁下,亦或者说他的学长,此刻已经意识到对方想做什么了。
与此同时,李维转头看向了传令兵。
“带我去见你们团长。”
有客人来,自然得好好招待一番。
虽然其实金平原大区这边并不是很欢迎他们。
但既然是主动送上门来的,正好可以先试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