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在地图上,在土斯曼和大罗斯的交界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
然后,继续喝他的红茶。
“开始了吗?”
旁边的希尔薇娅问了一挑眉。
“开始了。”
李维淡淡地回答。
“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一点……看来那个恩维尔,确实是个急性子。”
“那我们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李维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
“卖家的任务快完成了,货款也收到了。
“接下来……
“就是观众的时间了。”
金平原也下雪了。
李维想起一句话,瑞雪兆丰年……
对于军火商来说,这会是一个丰收的季节。
……
十一月二十二日。
金平原,大区联合参谋部。
这里没有炮火声,有的只是木头棋子敲击桌面的声音,还有参谋们的汇报声。
但这并不比前线轻松。
对于这些掌控军队大脑的人来说,这里是另一个战场。
莱因哈特元帅站在沙盘的主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
虽然头发已经全白,但他的腰杆依然笔直。
在他的左手边,坐着霍恩多夫上将,第八集团军司令。
右手边是施特莱希上将,第七集团军司令。
“一周了……”
莱因哈特用指挥棒敲了敲沙盘上高加索地区的位置。
“先生们,让我们来复盘一下这场虽然规模不大,但很有参考价值的推销演示?”
“推销演示”这个词让周围的参谋们发出一阵低笑。
大家都知道,那些土斯曼人手里拿的是林塞兵工厂加急赶出来的G77。
而G77,不过是奥斯特的上一代产品。
“第一阶段,十一月十五日到十七日……”
一名作战参谋走上前,移动了沙盘上的蓝色旗帜,代表土斯曼军队的标记。
旗帜向北推进了大概二十公里,甚至越过了大罗斯人的一线哨所。
“进攻很犀利。”
参谋汇报道。
“土斯曼第三军团,也就是恩维尔指挥的那个军团,在四十八小时内突破了大罗斯的边境防线……根据前线观察员发回的报告,G77步枪的表现非常出色!在连排级的遭遇战中,土斯曼士兵凭借五发弹仓的射速优势,完全压制了大罗斯边防军的老式单发步枪……交换比大概是一比三!这让土斯曼人的士气爆棚,他们甚至没等后勤车队跟上,就继续往纵深插了……”
“蠢货!”
霍恩多夫上将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抱着胳膊,盯着那些插得太深的旗帜。
“在高加索这种地形,如果不等后勤,那就是自杀!现在是十一月,山里的气温晚上能降到零下二十度!他们带冬装了吗?带煤炭了吗?骡马的草料够吗?”
“根据情报,没有!”
参谋回答。
“他们以为三天就能打到第比利斯,去那里抢大罗斯人的补给。”
“典型的赌徒心理……”
霍恩多夫摇了摇头。
“山地作战,三分靠打,七分靠走!恩维尔那个在军校里只学会了画图作业的家伙,根本不懂什么叫山地后勤!”
……
高加索,无名高地。
风雪交加。
哈桑,一个年轻的土斯曼排长,正趴在雪窝里。
他手里的G77步枪依然还在,但这把神赐的武器现在却快要把他们的手黏住。
这位排长的手已经冻僵了,扣不动扳机。
“排长……我们还要往前走吗?”
旁边的士兵哆嗦着问。
那士兵身上穿着单薄的军大衣,今年伊斯坦布尔发的秋装根本挡不住高加索的寒风。
他的嘴唇已经发紫,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走!当然要走!”
哈桑咬着牙,试图用体温去暖热枪栓。
“前面就是大罗斯人的哨所了!长官说了,那里有伏特加,有厚衣服,还有火炉!”
“可是……我们的子弹不多了。”
士兵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两排子弹。
“后勤队三天没上来了,说是路被雪封了,马车上不来……”
“那就去抢大罗斯人的!”
哈桑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他站起来,挥舞着步枪。
“为了帝国!冲锋!”
几十个黑影从雪地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山顶冲去。
他们与其说是去进攻,不如说是去求生。
砰!砰!砰!
枪声很稀疏。
哈桑扣动了扳机,但枪没响……枪油冻住了!
G77是好枪,但如果不擦掉出厂时的防锈黄油,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里,击针根本撞不动底火。
而没人教过哈桑这个。
奥斯特的说明书上写了,但他看不懂奥斯特语,也没人给他翻译。
山顶上,大罗斯人的排枪响了。
哈桑倒在了雪地里,血流出来,瞬间就冻成了红色的冰渣。
他死前最后的念头是……
这枪怎么坏了?
……
“第二阶段,十一月十八日到二十日……”
参谋移动了白色的旗帜。
原本分散的大罗斯防线开始收缩,然后一股粗壮的白色箭头从侧翼插了进来。
“大罗斯人的反应很慢,这符合他们一贯的作风。”
施特莱希上将开口了。
“但一旦他们动起来,那就是一头笨重但致命的熊……
“阿尔乔姆公爵没有让南下的主力回头,这是个正确的决定,也是个傲慢的决定。
“他调动了第比利斯的预备役师,还有一个哥萨克独立旅。
“最关键的是……”
施特莱希指了指地图上那几个黑色的图标。
“重炮!”
参谋补充道:“两个重炮团……虽然现在他们只用上了二十年前的铸钢炮,甚至是铜炮……射程不远,精度感人,但胜在口径大,装药量足。”
“但对付土斯曼人来说够了,很有性价比……”
施特莱希耸了耸肩。
“土斯曼人手里只有我们卖给他们的75毫米野战炮,轻便,但也只有轻便这一个优点。
“在山地攻坚战里,轻便有时候并不是优势。
“大罗斯人把那些笨重的大家伙用牛拉上了山头,然后居高临下,用黑火药炮弹像泼水一样往下砸。
“不需要精准命中,那些榴霰弹只要在头顶爆炸,铁砂就会覆盖整个山谷。
“土斯曼人的冲锋队型太密集了,面对这种虽然落后但量大管饱的火力,冲一次就要留下一层尸体!”
……
高加索,河谷地带。
轰——!!!
大地在颤抖。
并不算猛烈但烟雾极大的爆炸在山谷中回荡。
黑火药燃烧后的浓烟几乎遮蔽了视线。
恩维尔站在指挥所里,脸色铁青。
“反击!让炮兵反击!”
他对着电话大吼。
“我们的炮呢?为什么不还手?!”
“司令官……压不住啊!”
电话那头是炮兵团长无奈的声音。
“大罗斯人的炮位太多了!虽然打得不准,但到处都在响!而且他们占据了高处,我们的仰角不够!
“最要命的是……我们的步兵冲不上去了!”
恩维尔抓着电话发怒。
“冲不上去?为什么?他们不是有最好的步枪吗?”
“对面……对面不讲理啊!”
炮兵团长的声音被一声巨大的爆炸淹没了片刻。
“哥萨克骑兵在侧翼迂回,他们不冲锋,就在远处放冷枪,还烧了我们的粮草车!
“前线的士兵又冷又饿,枪栓都冻住了!
“而且大罗斯人在前面修了土墙,那些老式重炮虽然炸不死多少人,但那是震慑!巨大的响声和满天的黑烟,把新兵都吓傻了!”
恩维尔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进攻已经不可能了。
大罗斯人虽然反应慢,装备也不算精良,但他们皮糙肉厚,而且耐寒。
在这片雪原上,那头熊只要趴在那儿不退,就能把土斯曼这只狼给耗死。
“命令……”
恩维尔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停止进攻!
“全军……转入防御!
“就地挖掘工事!给我守住现在的战线!
“哪怕是一寸土,只要是我们占领的,就绝不吐出去!”
他不能退……
如果退了,那就是彻底的失败!
只要还钉在大罗斯的领土上,哪怕只前进了一公里,那也是胜利,也是对国内的交代!
……
联合参谋部。
“第三阶段,也就是现在,十一月二十二日……”
参谋把蓝色的旗帜往后退了一点点,但并没有完全退回去。
红蓝两色的旗帜在边境线附近犬牙交错,形成了一种纠缠的态势。
“战线僵持!”
参谋总结道。
“土斯曼第三军团进攻受挫,伤亡接近百分之十五,攻势已经停止……
“恩维尔正在组织防御,依托地形挖掘战壕。
“大罗斯人虽然挡住了进攻,但他们那些笨重的火炮很难进行追击,哥萨克骑兵虽然骚扰得厉害,但面对已经结阵固守的土斯曼步兵,也不敢硬冲。
“双方都在雪地里趴下了,谁也奈何不了谁。”
莱因哈特元帅点了点头。
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很有趣的局面……”
元帅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赏。
“土斯曼人虽然没赢,但也没输得太惨。恩维尔虽然是个赌徒,但至少不是个懦夫,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跑,一跑就真的崩了。
“而大罗斯人……”
莱因哈特看向地图上大罗斯的防区。
“他们也暴露出问题了。后勤线太长,重武器机动能力太差。他们能守住,但想把土斯曼人彻底赶出去,甚至反攻?难!除非他们把南下的主力调回来。”
“但他们不会调回来的!”
施特莱希上将接话道。
“波斯才是他们的目标!高加索这边,只要不丢第比利斯,阿尔乔姆公爵就能接受!”
“所以……”
莱因哈特敲了敲桌子。
“这是一个伤口……
“土斯曼人咬了大罗斯一口,虽然牙崩了几颗,但确实咬住了!
“大罗斯人想甩开,但又甩不掉……
“双方都要在这片雪原上持续放血,拼消耗,拼意志,拼谁先冻死!”
元帅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军官们。
“这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如果土斯曼人真的崩了,大罗斯人反而解脱了!现在这样最好……既不死,也不活!就像一根刺,扎在大罗斯的肋部,每一次呼吸都会痛一下!”
“那我们呢?”
一名年轻的参谋问道。
“我们还要继续介入吗?土斯曼人现在转入防御了,他们可能不需要那么多进攻武器了,而且……大罗斯人会不会因此记恨我们?”
“记恨?他们早就记恨了。”
回答的不是莱因哈特,而是门口传来的声音。
李维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上带着微笑。
“各位将军,现在的局面,正是我们加注的好时候。”
李维走到沙盘前,看着那纠缠在一起的红蓝旗帜。
“土斯曼人被打疼了,但他们终于意识到,光靠勇气和几支步枪是打不赢现代战争的!
“他们现在处于恐慌期,怕大罗斯人反扑,自己那个摇摇欲坠的防线被重炮轰开……
“这时候,他们最需要什么?”
李维看着霍恩多夫。
“将军,如果是您在雪地里防守,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和随时可能出现的骑兵,您最想要什么?”
“铁丝网和反魔核心点。”
霍恩多夫毫不犹豫地回答。
“反魔核心点不需要太多,而且在那个环境里,法师班其实不如大量的铁丝网……还有机枪!那是骑兵的噩梦,也是防守方的上帝!”
“正确!”
李维打了个响指。
“所以,我们不卖进攻武器了。
“我们卖防守!
“这是我拟定的第二批援助清单……
“五百吨带刺的铁丝网,五十挺水冷重机枪,还有大量的工兵铲和罐头。
“我们要帮土斯曼人把那条防线变成一道铜墙铁壁!
“让大罗斯人每一次试图把他们赶出去,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李维把文件放在桌子上。
“我们不帮土斯曼人赢,只帮他们不输。只要他们还在那里顶着,大罗斯人就不敢全力南下……这就是我们要的战略牵制。”
“那关于烬沙走廊呢?”
施特莱希问道。
“土斯曼人现在还能履行承诺吗?而且局势这么乱,我们要不要……派兵去保护一下?”
参谋部里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李维。
大家都知道,那是李维最看重的地方。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维摇了摇头,语气很冷静。
“现在派兵,那是入侵,趁火打劫,吃相太难看,会把土斯曼人推向对立面,甚至可能让大罗斯人和阿尔比恩人警觉。”
他的目光在烬沙走廊的位置游走。
“我们要的是名正言顺!这次的援助协议里,我会加上一个附加条款……
“鉴于战区局势不稳定,为了保障铁路建设和勘探工作的安全,奥斯特帝国保留在必要时刻派遣特别护路队进驻该区域的权利。”
李维笑了一下。
“这叫法律准备,我们先把钉子埋下去。
“现在土斯曼人急着要铁丝网救命,他们不会在意这点保留权利的!
“至于什么时候派兵……
“等!
“等土斯曼人再流点血,等他们哪怕拿着铁丝网也觉得自己守不住的时候……
“或者等大罗斯人和阿尔比恩人在波斯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再动。”
众人闻言点了点头,并无反对意见。
“现在,就让他们在雪地里互相取暖吧!
“我们只需要做个安静的军火商,卖给一方矛,卖给另一方盾……
“然后,数钱,等待。”
莱因哈特元帅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拿起了那份清单。
“批准。”
元帅说道。
“给林塞发报,铁丝网优先供应。另外……向总参谋部报备,共同拟定一份护路队的编制方案,先做个预案,放在抽屉里备用。”
“是!”
参谋们开始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