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薇娅宣布道。
“虽然现在才下午两点……
“但我以大区执政官的名义宣布，今天提前下班！
“这是……这是行政命令！”
李维和可露丽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希尔薇娅……”
李维刚想说什么。
希尔薇娅却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嘘……”
她笑得像个小恶魔。
“现在是下午茶时间！”
……
下午三点零五分。
李维几乎是用逃跑的速度冲出了执政官公署的大门。
“太可怕了……”
他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凌乱的领口，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那里是无数男人的梦想，但如果随时准备在办公室这种神圣的地方把他正法……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属于对肾脏和腰部的极限挑战。
“备车。”
李维对门口一脸懵逼的侍从说道。
“去哪？阁下？”
“地方魔工院”
李维跳上马车。
“快走！越快越好！”
……
二十分钟后。
还没有走进大门，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巨大噪音。
这种动静，让李维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才是男人该待的地方！
李维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去。
穿过满是图纸的走廊，他推开了最里面那间实验室的门。
“赫尔曼？”
李维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实验室里乱得像是个垃圾堆。
满地都是揉成团的废纸，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有些公式甚至算到了黑板框外面……
在房间的正中央，一台看起来像是线圈缠绕而成的玩意儿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而在那下面，趴着一个人。
那人整个呈现出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
听到李维的声音，那个人动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回过头。
“！！！”
李维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赫尔曼！
但现在的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两个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眼球上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突出。
特别是那双眼睛……
红得发亮！带着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探究欲。
“李维？！”
赫尔曼看清了来人，整个人直接从地上弹射了起来。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赫尔曼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李维的胳膊。
他此刻的手劲大得惊人！
“怎么了这是？”
李维试图把手抽出来，但这货抓得太紧了！
“几天没睡了？”
“睡？谁还能睡得着啊！！”
赫尔曼的声音嘶哑，情绪处于极度亢奋后的崩溃边缘。
他指着桌子上那堆厚厚的手稿，又指了指黑板上那个被圈出来的几个数字。
“我想不通！我想不通啊！”
“什么想不通？”
“你给我的那个标准！电力标准！”
赫尔曼把李维拖到黑板前，指着上面李维之前随手写给他的几个参数：【AC】、【220V】、【50Hz】。
“你让我写《G.I.S工业标准·电力篇》，你给了我这几个数字作为基准。
“起初，我是怀疑的！
“我觉得这只是你随口一说的，或者是个大概的范围！
“所以我这几天，试图推翻它！
“我试图找出比这更优秀的解！”
赫尔曼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了一遍！
“关于电压……
“我试着推导了100伏，发现传输损耗大得吓人，铜线的成本会把财政部逼疯！
“我试着推导了300伏，甚至500伏，效率是高了，但绝缘材料根本顶不住，稍不注意就会把工人电成烤猪，安全成本指数级上升！
“我列了一个成本与效率的曲线方程……
“然后我绝望地发现，那条曲线的最高点，那个最完美的平衡点，就在220伏附近！
“还有频率！
“我算了60赫兹，算了40赫兹……
“转得太快，轴承受不了离心力！转得太慢，虽然机器好造了，但灯泡的频闪会让人发疯！
“李维！！！！
“这里面的变量太多了！每一个数字的选择，都涉及到无数的工程妥协和成本计算！
“我算了三天三夜！用掉了两箱草稿纸！
“结果每一次推导的终点，都指向你给我的这几个数字！
“为什么？！”
赫尔曼死死地盯着李维，眼神里充满了敬畏，甚至有一丝恐惧。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没看到你计算，没看到你实验，你就那么随口一说……
“你就直接锁死了最优解？！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就是答案的？！
“告诉我推导过程！求求你，告诉我这里的逻辑！如果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算造出了发电机，我的灵魂也是不安的！”
李维看着赫尔曼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
心里有点虚，但也有一种……暗爽！
因为这几个数字确实牛批啊！
但说实话，他不是爱迪生，也不是特斯拉。
他给赫尔曼的那些东西，都是上辈子物理课本上背下来的死知识，或者是生活常识。
为什么要用那个电压？
因为插座里就是那么流出来的啊！
为什么要用那个频率？因为电器说明书上就是那么写的啊！
但现在……
看着赫尔曼那双冒着红光的眼睛，李维知道，自己没法糊弄过去了。
赫尔曼不需要数字，他已经验证了数字的正确性。
他现在需要的是【道】。
是那个数字背后的第一性原理。
如果李维说“我瞎蒙的”，赫尔曼估计会当场疯掉，或者觉得自己被上帝戏弄了。
“咳咳……”
李维清了清嗓子，把被赫尔曼抓皱的袖子抚平，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到了高深莫测的模式。
“淡定点，赫尔曼……作为一个科学家，要时刻保持冷静。既然你已经反推出来了，那说明你的路走对了。”
李维走到黑板前，拿起黑板擦，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试错公式全部擦掉。
粉笔灰在空气中飞舞。
“坐好。”
李维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破椅子。
“既然你已经验证了结果，那我就给你讲讲，为什么我们要定在这个位置。”
“是！老师！”
赫尔曼立刻乖巧地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被翻烂了的笔记本。
他又拿出一支铅笔，还把舌头伸出来舔了舔笔尖，一副准备聆听神谕的模样。
他想看看，自己反推出来的逻辑，跟这位天才大脑里的逻辑，是否一致！
“首先，关于交流电……”
李维指了指那个单词。
“我知道你肯定想过直流电，因为那个稳定。”
赫尔曼疯狂点头：“是的！但我发现直流电没法升压，长距离传输就是个废物！”
“没错。”
李维转过身对他点头。
“我们不可能在每个街区都建一个发电厂，那太蠢了。我们需要把电从几百公里外的水坝输送过来。所以，必须是交流电！这是为了变压器而服务的，这是电网的基石。”
“这个我已经理解了！”
赫尔曼急切地问道。
“关键是电压！220伏！为什么偏偏是220？”
李维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220V】。
“你刚才的计算提到了两个词……成本，安全。”
李维看着赫尔曼。
“这就是答案。
“这是一个……黄金分割点，或者是甜蜜点。
“如果是110伏，为了保证功率，电流就要翻倍。电流翻倍，意味着导线截面积要加粗。”
“意味着铜的消耗量要翻倍！那是天文数字的钱！”
赫尔曼抢答道，这跟他算出来的一模一样。
“聪明！”
李维打了个响指。
“比如380伏……那对于家庭用户来说，绝缘失效的概率会指数级上升，致死率也会飙升……
“220伏。
“这就是那个在省铜和保命之间，唯一的妥协解。
“在这个电压下，我们可以使用相对廉价的橡胶绝缘，同时也能保证电线不会粗得像蟒蛇……
“这是经济学的胜利，赫尔曼。”
“经济学的胜利……”
赫尔曼喃喃自语，手里的笔飞快记录。
“跟我想的一样……果然是这样！你是从宏观资源调配的角度定下的这个数字！”
“那频率呢？李维？”
他又问，眼神更加炽热。
“这个更关键！50赫兹！为什么不是整数60？或者更低的40？”
李维在黑板上指了指【50Hz】。
“你刚才提到了灯泡闪烁，对吧？”
“是的！如果频率太低，人眼会受不了！”
“那就是原因之一……视觉残留。”
李维开始在这个基础上进行升华。
“如果是50赫兹，那么灯泡每秒钟是闪烁100次，而人眼是察觉不到这种频率闪烁的。
“这是生理学的底线。
“而上限，则是材料学的底线。”
李维用粉笔在空中画了个圈。
“发电机的转子是有离心力的。
“频率越高，转速越快，离心力越大。
“如果我们定在60赫兹，虽然也能用，但对轴承钢和动平衡的要求会提高一截。
“50赫兹。
“这是一个对人眼友好，也对我们现在的冶金工业水平友好的数字。
“我们在用最普通的钢材，造出最稳定的光。”
赫尔曼听得如痴如醉。
“原来如此……
“生理学……材料学……还有经济学……
“多维度的最优解！
“太精妙了！
“我算了一桌子草稿纸才逼近的答案，原来在你脑子里早就成型了！”
他看着李维，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了。
这就是天才的直觉吗？
不需要计算，直接洞穿事物的本质！
但赫尔曼还是觉得不够。
他像是一个贪婪的学生，想要从老师那里榨出最后一点油水。
“李维……还有吗？”
赫尔曼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
“既然这几个数字已经定了……那关于具体的应用，您脑子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比如……如果工厂需要更大的动力怎么办？220伏带不动重型电机啊！”
李维看着赫尔曼那求知若渴的眼神。
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不拿点干货出来，今天是走不了了。
“当然有！”
李维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三条波浪线，每条相差120度。
“就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概念，也是《G.I.S标准》里的核心机密。”
“三相电？！”
对，就是这个！
赫尔曼瞪大了眼睛，看到了新世界的大门。
“三相四线制……”
李维在图上标出了火线和零线。
“仔细看好了，赫尔曼，这才是数学的魅力。三根火线，一根零线。”火线和零线之间，是我们定的220伏，那是给居民家里点灯用的。但是！火线和火线之间……”
李维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数字。
【380V】
“这是根号3倍的关系！”
“给工厂的大机器，用380伏的三相电！给居民，用220伏的单相电！一套系统，两组电压，同时解决动力和照明的问题！”
啪！
粉笔头被李维按断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就是标准。”
“这就是我们要推向全帝国，或全大陆的《G.I.S电力协议》……赫尔曼，现在你的心里还有疑惑吗？”
赫尔曼已经不说话了。
他张着嘴，看着黑板上的图。
在他眼里，那不是图，那是艺术品！
是电气时代的圣经！
利用相位差，在同一套线路里传输两种电压……
天才的构想！
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懂了……彻底懂了……”
赫尔曼擦了一把脸，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激动的泪水。
“李维，你真是……没想到你对电磁学和数学的结合也钻研得这么深！三相电……这简直就是神迹！”
他想不出词了。
只能用崇拜到五体投地的眼神看着李维。
李维心里慌得一比，表面上却还要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这不算什么，赫尔曼。”
他摆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这只是基础逻辑。剩下的工作，比如具体的线圈缠绕数，比如变压器的油冷结构……那就要靠你来完成了。方向我给你指出来了，路还得你一步一步走。”
“保证完成任务！”
赫尔曼啪的一声立正，敬了个极其不标准的军礼。
“我今晚就不睡了！我要把这个章节写完！我要把这些标准刻在奥斯特的每一根电线杆上！”
看着重新恢复了活力的赫尔曼，李维松了口气。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对了，李维……”
赫尔曼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点讨好的笑容。
“那个……既然你的理论这么超前，那我能不能推荐几个朋友来金平原？”
“朋友？”
李维回头。
“什么朋友？也是搞这种……”
他指了指那台线圈怪兽。
“……搞这种前沿电学的？”
“是的！”
赫尔曼点了点头，眼神发亮。
“都是我以前大学的同学，和一些通信认识的笔友。
“他们……怎么说呢。
“都有点怪。
“有的喜欢研究高频电流，天天想着用电把空气点燃。
“有的喜欢研究那种看不见的波，说是能隔着大洋说话。
“他们在原来的地方都混不下去了。
“教授说他们是不务正业，邻居说他们是制造噪音的疯子，甚至还有人差点被当成巫师抓起来……”
赫尔曼叹了口气。
“但是我觉得他们都是天才！
“既然你能提出三相电这种天才构想，我觉得，金平原应该会喜欢他们的。”
李维听着听着，眼睛亮了。
研究高频电流？
特斯拉那种？
研究看不见的波？
马可尼那种？
这些人在哪混不下去了？
被当成疯子？
那简直太好了！
正常的工程师只能造出别人有的东西。
只有疯子，才能造出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赫尔曼……”
李维走到赫尔曼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非常严肃地看着他。
“这种小事，你还用跟我讲？”
“啊？”
赫尔曼愣了一下。
“你……你同意了？可是他们真的很怪，而且还要花很多经费……”
“让他们来！”
李维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有多少要多少！路费我报销！来了包吃包住！如果他们因为做实验把房子炸了，我给他们盖新的！
“只要他们脑子里有东西，只要他们愿意为奥斯特工业化贡献那些疯狂的想法。”
李维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这里，就是疯子的天堂！
“去写信吧，赫尔曼。
“告诉你的朋友们。
“在这里，没人会嘲笑他们，他们可以把闪电握在手里！”
赫尔曼呆呆地看着李维。
几秒钟后，他感动得就要上来抱着李维猛亲两口。
“李维……”
他哽咽着。
“你真是……太伟大了！”
“滚滚滚！！！！别扒拉我！！！”
李维赶紧推开这家伙。
“赶紧干活去！我还等着你的发电机点亮双王城的路灯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