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十一月十日。
入冬了,窗外的风刮得很厉害。
希尔薇娅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尖已经悬在纸上很久了,一滴墨水都没落下去。
她在发呆,或者说,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政治问题。
“奇怪……”
希尔薇娅嘟囔了一句。
她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盯着桌角那一摞来自帝都的公文。
那是今天早上刚送到的。
有一封来自皇宫的家书,问她金平原冷不冷,要不要送几件新做的皮草过来。
唯独没有她最想看到的那样东西。
催婚令……
“怎么帝都那边,不催我跟李维正式订婚呢?”
希尔薇娅百思不得其解。
按照她对自己那个皇帝老爹,还有那个虽然看起来开明但实际上很看重皇室利益的皇兄的了解……
这种时候,难道不是应该趁热打铁吗?!
李维现在是什么人?
他是帝国的功臣!
这样的人,如果不赶紧用一纸婚约锁死在皇室的战车上,难道不怕他跑了吗?
或者不怕他被别的什么家族,甚至是别的国家的公主给勾搭走了吗?
“不合理啊……”
希尔薇娅坐直了身子,眉头皱成一团。
上次李维去帝都,回来的时候跟她说,父皇把爵位的事情暂缓了。
但是爵位是爵位,婚约是婚约啊!
虽说,这件事有她的功劳……
当初是她说不着急搞正式……
希尔薇娅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其实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要帝都那边发来一份哪怕是暗示性的电报,说“什么时候把事情办了”,她就会立刻顺水推舟把这事儿给坐实了。
结果呢?
那边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难道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变故?”
希尔薇娅开始胡思乱想。
是觉得她这个皇女太离经叛道,不配得到祝福?
不,不可能!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他们在等。”
帝都那边不催,一定是有他们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
现在的局势……
南边,大罗斯人在高原上行军,阿尔比恩人在婆罗多搞焦土。
东边,合众国的舰队正在往费伦群岛开。
全世界都在看着奥斯特。
如果这个时候,奥斯特突然宣布皇女订婚是不是太高调了?
“原来如此……”
希尔薇娅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悟了。
“父皇和皇兄这是在保护我们啊!他们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比如……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大罗斯人和阿尔比恩人流干了血,我们在安南站稳了脚跟,电灯点亮了每一座城市……
“那时候再宣布,那就是普天同庆,就是给新时代加冕!”
想通了这一点,希尔薇娅心里的那点小郁闷瞬间消散了不少。
果然,政治家都是深谋远虑的!
哪怕是看似冷漠的沉默,背后也藏着深沉的爱护。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可露丽走了进来。
“希尔薇娅……”
“啊?怎么了?”
希尔薇娅吓了一跳,赶紧坐正了身子。
“……是你怎么了?”
可露丽奇怪地看着她。
自己就是走过来打了声招呼……
面对可露丽的眼神,希尔薇娅心里咯噔了一下。
心虚涌上心头。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订婚,想名分,想怎么成为李维名正言顺的妻子。
“那个……”
希尔薇娅的声音弱了下去,眼神有些躲闪。
可露丽愣了一下。
她狐疑地看着希尔薇娅。
“你今天吃错药了?”
可露丽伸手摸了摸希尔薇娅的额头。
“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没有!”
希尔薇娅赶紧摇头,像个拨浪鼓一样。
“我就是觉得……觉得你太辛苦了!
“对!就是这样!
“你看你,为了这个家……哦不,为了公署,都累瘦了!”
希尔薇娅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抱住可露丽的胳膊,开始撒娇。
“诶嘿~!今晚我让厨房给你做顿好的,补补身子!”
可露丽被她这一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不对劲……”
她眯着眼睛,审视着希尔薇娅。
“你肯定有事瞒着我。是不是……是不是帝都那边来信了?”
可露丽也不傻。
她看到了皇家火漆印。
“是关于……你们的订婚?”
可露丽的声音没有想象中有什么异样。
她没那么扭捏,这件事早就说清楚了,也已经接受了现实,愿意维持这种三人关系。
“没提!”
希尔薇娅立刻否认。
“真的没提!
“这帮老家伙,除了谈钱就是谈工作,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信里光说橡胶了,连问我过得好不好的都没有几句!
“气死我了!”
她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实际上是在掩饰自己的心虚。
一方面是因为确实没提而失落。
另一方面是因为……
那件事总会让希尔薇娅本能有愧疚。
大家明明一样的,都是李维身边的女孩,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哦……”
可露丽应了一声,忍俊不禁地望着她。
她看着希尔薇娅那夸张的表情,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为什么没提?
按理说,这事儿早该办了啊?
难道是皇室对李维还有什么考验?
或者是……
希尔薇娅自己有什么想法,没跟上面说清楚?
“行了,别演了。”
可露丽推开希尔薇娅。
“既然没提,那就先干活。”
“嗯嗯!你最棒了!”
希尔薇娅如释重负。
她看着可露丽的侧脸,心里默默想着,帝都那边不催也好。
而且……
如果真的要订婚,她得想个办法,让可露丽也能站在旁边。
……
同一时间。
帝都,贝罗利纳。
皇宫的一间暖房里。
皇帝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盆来自南方的兰花。
威廉皇太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关于东线局势的简报。
“父皇。”
威廉念完了简报上的内容,把它放在小圆桌上。
“波莱希亚那边还是那样,每天打几百发炮弹,死伤个位数。大罗斯人演得很卖力……”
“嗯。”
皇帝应了一声,注意力全在花上。
“只要不真打起来就行。”
正事谈完了。
父子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威廉看了看皇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那个……希尔薇娅那边……”
“怎么?”
皇帝停下了手里的剪刀。
“来信了?说要订婚了?”
“没有。”
威廉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古怪。
“不仅没提,甚至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我问了,说李维回去之后,就一直在忙公务,不是在开会就是在视察工厂。
“而希尔薇娅……
“她和可露丽……
“关于婚事,这两人就像是约好了一样,谁都不提。”
皇帝放下了剪刀。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就有点意思了。”
皇帝摸了摸胡子。
“李维这趟回去后,希尔薇娅现在还不说正式订婚的事情,应该是有他们自己的想法。”
威廉皇太子这般对皇帝说着。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御花园。
“或许……她是觉得现在的局势太乱了?不想给李维添麻烦?”
威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希尔薇娅,长大了啊……”
威廉感叹道。
“以前只知道要漂亮的裙子,现在居然懂得为大局考虑了,懂得为李维分担政治压力了。
“这才是奥斯特皇女该有的样子!”
皇帝听了,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有可能……”
皇帝重新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片枯叶。
“或者是他们在憋个大的。”
“憋个大的?”
威廉愣了一下。
“还有什么比订婚更大的?”
皇帝笑了笑。
“年轻人嘛,总是有点浪漫主义情怀的。
“他们可能不想要那种按部就班的政治联姻。
“他们想要那种……
“在胜利的礼炮声中,在全世界的注视下,那种史诗般的婚礼。”
闻言,威廉想了想。
觉得父皇说得也有道理。
“那我们怎么办?”
威廉问道。
“要不要……稍微暗示一下?或者推一把?”
“不,不用。”
皇帝摆了摆手。
“既然他们有默契,就别跟着瞎掺和。
“催得紧了,反而显得皇室急不可耐,好像怕嫁不出去一样。
“我们也要有我们的矜持!”
皇帝把剪刀放回盘子里,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而且,现在的局势确实不适合办喜事。
“到处都在死人,到处都在打仗。
“我们在帝都放烟花,不太合适。
“等一等吧……
“等下次希尔薇娅一起回来的时候,再问问吧。”
“是,父皇。”
威廉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们先在那边折腾吧……”
父子俩相视一笑。
都觉得自己看透了那两个年轻人的心思。
都觉得这是一种名为为了大局的高级默契。
殊不知,在几千公里外的金平原。
希尔薇娅只是单纯地以为他们在搞什么深谋远虑的政治布局。
而李维……
李维现在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压根就没顾上这茬!
在这个误会里,每个人都觉得对方很高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懂事。
只有那个还没影子的婚约书,在档案柜的角落里,寂寞地吃着灰。
不过,这样也好。
这点小小的误会,反而成了难得的缓冲剂。
让所有人都能把精力集中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比如……
怎么把这个世界,搞得更乱一点。
……
下午。
金平原执政官办公室被推开了。
李维把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搓了搓手。
希尔薇娅正趴在桌子上装死,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看到是李维,眼睛瞬间亮了,但马上又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假装还在生气。
可露丽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本厚厚的书在看着。
“回来了?”
可露丽合上书,嘴角微微上扬。
“嗯,刚去了一趟电报局。”
李维走到沙发边,很自然地挤在可露丽旁边坐下。
“林塞那边回复了,第一批给土斯曼的货已经装车,不得不说,只要钱给够,那帮厂长的效率简直像是被施了加速魔法。”
“金钱的魔力罢了!”
可露丽好笑地讲道。
“只要有利润,资本家愿意出卖绞死自己的绳索,更何况是卖给盟友的救命稻草……”
李维笑了笑,目光落在了可露丽放在膝盖上的那本书上。
《高阶函数论与魔力拓扑学的关联性猜想》
看到名字他就开始头疼了。
里面大概率是很多看不懂的符号!
“说起来……”
李维突然想到了什么。
“可露丽,你的数学一直都很好吧?
“我记得在拉法乔特皇家学院的时候,如果不是希尔薇娅天天拉着你胡闹,到处去搞什么探险,你应该在学院里有更多机会研究理论数学吧?说不定现在已经是皇家学会最年轻的女性院士了!”
话音刚落。
那边的办公桌后传来啪的一声。
希尔薇娅把钢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什么意思?!”
希尔薇娅炸了,冲了过来。
她直接挤到李维和可露丽中间,硬生生地把李维往旁边挤了挤,然后气鼓鼓地瞪着他。
“什么叫我天天拉着可露丽胡闹?!”
希尔薇娅委屈巴巴地挥起小拳头,捶在李维的胸口上,力度跟挠痒痒差不多。
“难道我就真的拖后腿了吗?!没有我拉着她出去透气,她早就变成只会算数的书呆子了!你嫌弃我笨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我也该去学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微积分?!”
李维笑着抓住她的手,顺势把她揽过来一点。
“没嫌弃你,就是感叹一下。”
“哼!”
希尔薇娅傲娇地把头扭到一边,但身体却很诚实地靠在李维肩膀上不动了。
可露丽看着希尔薇娅这个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和李维相视一笑。
“理论数学吗?”
可露丽重新拿起那本书,手指轻轻抚摸着封皮。
“其实……我对那个并不是特别感兴趣。相比于去证明那些虚无缥缈的猜想,或者在纸上构建一个完美但不切实际的多维空间……我对应用数学更感兴趣。”
“哦?”
李维挑了挑眉,来了兴致。
“展开说说?”
“现在的环境,你也知道。”
可露丽进入了专业模式。
在这个状态下,她不是那个会因为内衣害羞的女孩,而是另一条世界线的数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