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反复确认了一遍门锁是开着的，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
比起那两个心里藏着不知名阴谋的女孩，李维觉得还是文件更让他有安全感。
“阁下？”
早已等候在办公室的尤利乌斯站起身。
“婆罗多前线的最新战报……虽然我觉得是叫活动观察日记更合适一点……”
尤利乌斯的表情有点古怪。
“那边的情报官在电报里说，他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份报告定性……如果按照军事标准，这就是一场闹剧！但如果按照社会学标准……这简直是一场狂欢！”
“狂欢？”
李维接过文件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解开封口的火漆。
在那种只有饥饿和死亡的地方，还能狂欢得起来？
看来人的适应能力果然是无穷的……
这么想着，他抽出文件。
署名是辛格。
李维开始阅读……
越看，他的眉毛挑得越高！
这确实不是战报。
因为这里面没有那种“某月某日，攻占某高地，歼敌若干”的严肃字眼。
很熟悉……
又是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的故事书！
【关于一号神圣砖块，也就是一号营养块在拉贾斯坦西部地区的流通情况报告……】
神圣砖块？
李维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帮人起名字的能力还真是让人眼前一黑！
那是锯末和猪油做的饲料啊！
【报告指出，由于阿尔比恩人的封锁，以及本地土邦王公的坚壁清野，现在整个边境地区，金币已经失去了价值。
【没人要那玩意儿。金币既不能吃，也不能塞进枪膛里当子弹。
【现在那里的硬通货，是我们发过去的一号营养块。
【而现在的汇率很稳定……
【一块营养块，可以换两个老婆，或者换一把稍微有点生锈的弯刀。
【五块营养块，可以雇佣一个以前的职业打手去杀一个人，不管是杀谁，只要给吃的就行。
【十块营养块……那就是巨款！足以让一个小型的村落对此人顶礼膜拜，推举他为临时的长老。】
“经济体系崩塌了，或者说重构了……”
李维忍不住感慨。
虽然这是好事……
当钱不再是钱，而是变成了一堆废金属的时候，旧秩序的根基就被挖断了一半。
“现在，发行的货币权在奥斯特手里。
只要奥斯特控制着营养块的投放量，他们就是那里的上帝。”
“阁下，您看看阿克巴那边的动静……那个更离谱！”
阿克巴·汗……
李维翻过一页。
然后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关于阿克巴部在攻击蓝色城堡时的战术总结】
所谓的蓝色城堡，是一个当地小土邦主的据点。
距离上次滑稽的攻城后，阿克巴仍旧是贼心不死，又换了个目标。
城墙有五米高，上面架着两挺从阿尔比恩人那里买来的机枪，里面囤积了足够吃三年的粮食。
按理说，凭阿克巴手下那群手里只有木棍和石头的难民，想打下这种堡垒，除了用尸体去填，别无他法。
但阿克巴是个天才……
或者说，是个被饥饿逼出来的鬼才！
他没有攻城。
他在城堡的大门口，也就是机枪射程刚刚够不到的地方，架起了五十口大锅。
他把从奥斯特这边领来的营养块，切碎了，扔进锅里。
然后加水，猛火煮。
虽然那东西主要是锯末，但里面毕竟含有大量的工业牛油和猪油。
一旦煮开了，那种油脂的香气……
对于一群已经饿了半个月，每天只能啃树皮的人来说，那味道简直比最顶级的迷幻剂还要上头。
阿克巴就这么煮了三天。
他甚至还搞了个品鉴大会。
让手下的人排着队，一人一碗，蹲在城堡门口，就在那些守军的眼皮子底下，大声地吸溜。
这是一种酷刑……
对于城堡里的守军来说，虽然他们有粮食，但那是王公的粮食。
那些高种姓的老爷们在里面吃着烤羊肉，而守在城墙上的低种姓士兵只能分到一点发霉的面饼。
而外面……
那种油脂的香味，顺着风飘上城头，钻进他们的鼻子里，勾起他们胃里最原始的馋虫。
三天后！
甚至不需要阿克巴下令冲锋，城堡的大门自己开了！
守军哗变了！
他们杀了那个正在吃羊肉的土邦主，提着他的脑袋冲了出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在那口大锅里捞一碗那种黑乎乎、油腻腻的糊糊喝。
“这叫什么战术？”
李维把报告扔在桌上，笑得有些无奈。
“美食计？还是嗅觉战？”
“前线的情报官管这个叫大锅饭攻势……”
尤利乌斯一本正经地回答。
“据说效果拔群！现在阿克巴已经成了名人了！
“他每到一个地方，不用打仗，只要把锅一支，水一烧……
“周围十里八乡的难民，甚至是土匪，都会闻着味儿过来投奔。
“他现在的队伍已经膨胀到了五万人。
“虽然大部分人都没枪，手里只有一根用来吃饭的木勺子……”
李维揉了揉太阳穴。
这画面太美，他有点不敢想。
五万人，拿着木勺子，跟着一口大锅行军……
这哪里是军队，这分明就是丐帮大会！
“古普塔那边呢？”
李维问道。
“既然阿克巴负责扩张，那古普塔这个读书人应该在负责治理吧？”
“是的。”
尤利乌斯翻开另一份文件。
“就是我们这位代理人的画风……比较独特。
“他在搞排队学……”
“排队学？”
什么鬼玩意儿？
李维原本觉得古普塔应该是正常人的。
但现在听起来，这位也开始整活了？
“对……古普塔发现，这帮难民没有任何纪律可言，抢东西的时候一拥而上，经常发生踩踏事故，效率极低！所以他定了个规矩！
“抢劫……哦不，是征收王公财产的时候，必须排队……
“他给每个人发了个号牌！
“单号负责搬运粮食，双号负责搬运家具！
“谁要是敢插队，或者敢私藏战利品，就取消当天的营养块配给！
“而且他还搞了个贡献积分制……
“杀一个守军积十分，发现一个地窖积二十分，揭发一个藏在难民里的高种姓积五十分！
“积分可以兑换额外的营养块，甚至可以兑换一把滑膛枪！”
李维听得一愣一愣的。
古普塔……
无师自通啊！
这就是最原始的科层制管理和绩效考核！
他把一群只会乱抢的暴徒，变成了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抢劫集团。
“还有关于阿尔比恩人的反应吗？”
李维问道。
这是他最关心的。
这场戏唱到现在，那边的观众不可能没反应。
“有。”
尤利乌斯拿出最后一张纸。
“阿尔比恩的封锁线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漏洞？我们的观察哨发现，有些阿尔比恩的下级军官，正在私下里和阿克巴的人做生意！”
“做生意？”
有意思！
李维示意尤利乌斯接着说。
“对！阿克巴他们抢了许多势力孱弱的王公，搜刮了很多金银珠宝，还有丝绸和象牙！但这些东西在难民手里没用，既不能吃也不能穿……
“于是，他们就拿着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去封锁线边上，找那些阿尔比恩士兵换子弹……
“一颗红宝石换一箱子弹。
“一根象牙换两把步枪。
“那些阿尔比恩士兵都疯了……要知道这简直就是暴利！他们甚至把自己备用的枪都卖了，反正上面查下来就说是战斗损耗……
“现在，封锁线已经成了最大的黑市。
“白天，阿尔比恩人用机枪扫射试图越界的难民。
“晚上，他们就蹲在铁丝网旁边，和难民交换赃物。”
李维愣了一下。
太诡异了！
在婆罗多，大家都在拼尽全力整活……
不过仔细想想也挺对的。
当利润足够大的时候，哪怕是敌人的子弹，资本家也愿意卖。
更何况是那些本身就没什么纪律可言的殖民地驻军。
“不用管。”
李维做出了指示。
“让他们换！
“阿尔比恩人以为自己赚了，用几箱废铁换了宝石。
“但他们不知道，流进婆罗多内部的每一颗子弹，最后都会变成射向他们所谓秩序的一颗钉子。
“阿克巴有了枪，哪怕是老式步枪，他们的破坏力也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等到那里的王公被杀光了……
“这群手里拿着枪，尝到了暴力甜头的难民，目光就会转向哪里？”
李维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指向南方。
“他们会看向那些还没被抢过的，阿尔比恩人控制的核心区！”
到那时候，就不是几箱子弹能解决的问题了。
“另外，还有个好笑的事情……”
尤利乌斯似乎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嘴角上扬。
“关于教会的。
“那帮神父还没正式大规模到达，但是我们在婆罗多西北的控制区，已经有几个在卡拉奇的神父被他们电报联系上，开始当先遣队了……他们正在给一号营养块重新定义神学解释。”
“哦？他们怎么吹的？”
“他们说……”
于是，尤利乌斯一边憋笑，一边模仿报告上的描述。
“这黑色的方块，是大地母亲的恩赐，是经过奥斯特皇帝陛下祝福的黑吗哪……
“虽然它苦涩，那是因为它承担了世人的罪孽！
“虽然它粗糙，那是因为它要磨砺信徒的意志！
“只有吃下它，才能洗清身上的污秽，才能获得拿起铲子去战斗的力量！”
黑吗哪……
李维彻底服了。
这帮神父为了完成KPI，还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把饲料说成是圣餐。
不过……
管用就行！
对于那些快饿死的人来说，只要能活命，别说是吗哪，就算是说这是龙肉，他们也信！
“行了，就这样吧。”
李维合上文件。
“让那边继续保持这种混乱的节奏，告诉辛格，别急着去攻打大城市！
“先把农村包围起来，把那些散落在乡下的土邦主和小地主清理干净，把他们的根基挖断！
“至于那些大城市里的王公……让他们先瑟瑟发抖一会儿！恐惧，有时候比子弹更有杀伤力！”
“是。”
尤利乌斯收起文件，收拾一下走人了。
李维坐在椅子上，听着尤利乌斯关门的声音，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刚才希尔薇娅那个充满侵略性的眼神。
想起了可露丽那个羞愤欲死却又不敢反抗的样子。
还有那个所谓的惊喜……
李维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喉咙有点发干。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婆罗多面对上千万难民和阿尔比恩帝国都不带怕的……
但现在，面对那两个即将图谋不轨的女孩……
他竟然有点想从窗户跳出去逃跑？！
不……
不能跑！
跑了就是逃兵！
而且……
李维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此刻仍旧是开始猜测，希尔薇娅到底打着什么鬼主意。
能让可露丽变得那样，肯定不一般啊！
“她们莫不是馋我的身子？”
李维自言自语道，语气里带着三分惊恐，三分无奈，还有四分……
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