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
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
有个大晴天。
办公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毫无皇室体统的欢呼。
“芜湖~~!(≧∇≦)/”
希尔薇娅直接从那张堆满公文的办公桌后面蹦了起来。
她手里挥舞着刚送来的电报,那张精致的脸上洋溢着怎么也藏不住的喜色,甚至想在原地转个圈。
“回来了!终于要回来了!”
希尔薇娅把电报拍在桌子上,对着正在旁边算账的可露丽挤眉弄眼。
“李维那家伙已经在火车上了!尤利乌斯发的电报!昨天早上从贝罗利纳出发的!
“算算时间……
“这火车的速度要是给力点,再加上那家伙要是想我想得发疯……
“说不定晚上我们就能见到活人了!”
希尔薇娅已经在脑补那个画面了。
甚至开始盘算是不是该把那天准备好的作战服拿出来再熨烫一下,或者提前把卧室的熏香换成那种更暧昧一点的味道~!
然而……
坐在对面的可露丽,连头都没抬。
她手里的钢笔依然在账本上飞快地划动。
“别高兴得太早。”
可露丽的声音很冷静,像是一盆加了冰块的冷水,直接泼在了希尔薇娅那颗火热的心上。
“他回不来。”
“哈?(°ー°〃)”
希尔薇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么叫回不来?火车脱轨了?还是贝罗利纳那帮老贵族把他扣下了?”
“都不是……”
可露丽终于停下了笔。
她撇了撇嘴,从旁边的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行程单,推到希尔薇娅面前。
“看看这个……”
可露丽指着上面的路线图。
“李维是离开帝都了没错。
“但是,他不是直达金平原……
“根据最新的调度令,这趟专列会在中途变道。
“他要去林塞。”
“林塞?”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
奥斯特最大的重工业基地之一。
“去那干嘛?怀旧吗?”
“去视察兵工厂扩建。”
可露丽解释道。
“安南计划批准了,那个什么安南基建管理委员会也成立了,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大量的钢材、水泥,还有那些所谓的保安队需要的轻武器……
“林塞大区的产能能不能跟上,这关系到奥斯特能不能在那边站稳脚跟。
“作为这个计划的提出者,他必须去亲眼看看流水线,去敲打一下那些还在用旧式管理法的主管。”
说到这里,可露丽顿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而且,回来以后,他还要去斯洛瓦塔……
“去完那里,他还要转道去菲廖什。”
“菲廖什?!”
希尔薇娅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去看公路吗?!”
“不然呢?”
可露丽耸了耸肩。
“我们的二期工程肯定是要跟上的呀……”
希尔薇娅听完,整个人都垮了,瘫软在椅子上。
林塞……斯洛瓦塔……菲廖什……
这一圈绕下来,就算李维不眠不休,起码也得拖上一周!
“这个工作狂……(¬_¬)”
希尔薇娅咬着牙,恨恨地捶了一下桌子。
“他就不能先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再去管那些破工厂吗?我买的那套……咳咳,那套衣服都快过季了!”
“那种衣服没有过季一说……”
可露丽淡淡地补了一刀。
“只要穿的人是你,哪怕是一百年前的款式,对他来说也是新鲜的……”
虽然强装平淡,但可露丽明显还是脸红了一下。
“那是!”
希尔薇娅瞬间又自信了起来,挺了挺胸。
不过,失落归失落,正事还是要干的。
李维不回来,这金平原的摊子还得她们两个顶着。
“好了,别抱怨了……”
可露丽把另一份文件推了过来。
这份文件很厚,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内部阅览】印章。
“既然他还要一周才回来,那这件事情,你就得先看看了……”
可露丽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科恩刚送来的报告。”
“科恩?”
希尔薇娅坐直了身子。
“他不是去下面巡视了吗?”
希尔薇娅翻开报告。
“怎么?他搞出乱子了?是有哪个镇长不长眼撞到他枪口上了,还是他直接把人挂路灯了?”
“都没有。”
可露丽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他做得很……怎么说呢,很官僚?但也意外地有效?”
李维离开的这半个月里,金平原并没有停摆。
科恩带着一队审计员和宪兵,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金平原的那些小镇和村庄。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搞什么审判大会,也没有直接抓人。
他只是做了一件事……
查档案。
查那些基层办事员的考勤记录,查那些物资的入库清单,查那些盖了章的文件到底是在哪张桌子上停留了多久。
“他在搞温水煮青蛙吧……”
可露丽指了指报告的第二页。
“你看这里……
“他在报告里列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数据。
“在已经考察的十二个镇里,所有的镇长,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政务官】,基本上都被我们重新任命,或者是由退伍军官担任的……
“这些人忠诚度没问题,执行力也很强。
“但是……”
可露丽的手指往下滑。
“在这些镇长下面,那些负责具体填表、收税、统计人口的办事员,也就是【事务官】……
“百分之八十,还是以前那一批人!
“或者是那批人的亲戚、学生、邻居……”
希尔薇娅看着那些数据,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一个很隐蔽,但又很致命的问题。
也是奥斯特这个国家几十年来的顽疾。
在这里,需要把时间稍微往回拨许多,聊聊这个国家的骨架。
在奥斯特,官员是分两种的。
一种叫政务官。
大臣、省总督、市长,哪怕是镇长……
这些名义上是有任期的,是随着政治风向变动的。
今天是宰相的人,明天可能就换成了别的派系的人,甚至后来皇室看不下去了,直接跟金平原一样,大手一挥空降,大区执政官再临!
他们负责做决定,负责喊口号,负责在报纸上露脸。
而另一种,叫事务官。
也就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科长、书记员、税务稽查员。
这些人,才是这个帝国的血肉。
他们大多数是通过考试进去的,或者是通过某种类似师徒制的传承进去的。
他们没有任期限制,只要不犯大错,能在一个位置上干到死。
他们不关心谁当宰相,也不关心国策是向东还是向西。
他们只关心表格有没有填对,印章有没有盖歪,以及今天的午餐有没有加肉。
这就是奥斯特引以为傲,也深受其害的文官制度。
而这得归功于那位独裁宰相奥托。
从本世纪二十年代开始,当别的国家还在靠国王的恩宠或者贵族的推荐信来任命官员时,上位后奥托把教育体系一整,然后大手一挥,直接开始建立一套庞大精密,像钟表一样的官僚机器。
而这套机器的核心是教育!
文理中学、公共大学、帝国大学……
这是一条流水线。
它把那些聪明听话的,有些许野心的年轻人,从全国各地筛选出来。
教他们法律,教他们逻辑,教他们如何写那种充满了被动语态和从句的公文。
然后,把他们塞进那个庞大的政府大楼里。
弗里德里希皇帝上位后,对这套东西他是全盘照收的。
为什么?
因为好用啊!
相比于法兰克那种换个内阁就瘫痪半年的混乱,相比于阿尔比恩那种全靠贵族裙带关系的低效……
奥斯特的政府,就算没有宰相,也能照常运转。
它的下限有保障啊!
哪怕是一个最偏远的税务局,它的办事员也能熟练地背诵出税法的三百条细则,并且能用标准格式写出一份无可挑剔的催款单。
在同时代下,不论是比烂,还是比好,它都是牛的!
但是……
凡事都有代价。
这套机器运转了七八十年,生锈了……
那些半终身制的事务官,慢慢变成了一个封闭的阶级。
他们互相通婚,互相掩护。
他们有一套自己的语言,有一套外人根本看不懂的流程。
一个简单的修路申请,如果不打点好关系,能在他们的办公桌上旅行三个月,盖满三十个章,最后因为【格式不符】被打回来。
这就是科恩在报告里提到的东西……
软钉子!
“他在报告里说……”
可露丽指着一段文字。
“我们的镇长下令要清理水渠,命令是早上发的,但是具体的执行方案,也就是雇佣多少人,买多少工具,这需要下面的事务官去办……
“结果呢?
“那个负责水利的书记员,先是花了两天时间去查阅二十年前的水渠图纸,然后又花了三天时间去对比现在的工具价格,最后提交了一份预算……比实际需要的多了三倍。
“因为他指定的那个工具供应商,是他老婆的表弟。
“而且这一切,都合规!
“符合奥斯特的采购流程,符合必须有三家比价的规定。
“镇长虽然生气,但挑不出毛病。如果不批,那就是违反程序;如果批了,那就是当冤大头。”
希尔薇娅看得直皱眉。
“这也太……”
她想说无耻,但又觉得这个词不够准确。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无赖。
“这就是规则的力量。”
可露丽叹了口气。
“科恩这次下去,没有直接抓人,就是因为他知道,抓了一个,还有十个。
“这帮人是杀不完的。
“而且如果把他们都赶走了,谁来填表?谁来收税?
“我们不可能指望那些大字不识的农民来干这个。
“奥斯特的教育体系,虽然给了我们很多人才,但也给了这帮人最大的护身符……专业壁垒!”
在这个文盲率依然很高的年代,识字,懂法律,会算账,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那科恩打算怎么办?”
希尔薇娅问道。
“他写在后面了。”
可露丽翻到最后一页。
“他建议……不搞大清洗,而是搞标准化!
“就像在工厂里搞的那一套……
“把行政流程也像造车一样拆解开。
“以前需要一个老书记员凭经验干的事情,现在拆成三个步骤。
“第一个人只负责填表,第二个人只负责核对,第三个人只负责盖章。
“把复杂的脑力劳动,变成简单的体力劳动。
“这样,就不需要那么专业的人了。
“我们可以招募刚毕业的学生,甚至是经过短期培训的识字工人来干。
“一旦那层【专业】的神秘面纱被撕开,那些老油条的不可替代性就没了。”
希尔薇娅看着那份方案。
虽然她不太懂行政,但她能感觉到这里的杀气。
这不是肉体消灭,而是职业消灭。
科恩这是要砸了那帮人的饭碗,还要把锅都给扬了。
“这家伙……”
希尔薇娅咂了咂嘴。
“跟李维学坏了啊!这种阴损……哦不,这种高明的招数都能想出来?”
“不是跟李维学坏了,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你在斯特莱管委会的时候,跟这人接触不多……而且他还留了一手。”
可露丽补充道。
而且说起来,这当初还是皇储殿下特意放到管委会,在没有李维的情况下,给她弄的保底……
“他现在只是在收集问题,在做试点,没有把这个方案全面铺开……所以说,他在等。”
“等什么?”
“等李维回来。”
可露丽合上文件夹,目光看向窗外那片晴朗的天空。
“这种动摇官僚根基的大事,科恩扛不住,我也扛不住,你也扛不住……
“要等李维拿主意……别的不说,他总能找出个大家都能勉强接受的办法!
“而科恩是在准备一份礼物,名为【整改方案】。
“等那个真正的主人回来了,这个礼物才会递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