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那么夸张。”
李维回忆起那天的场景。
在城郊的一块烂泥地里,那台卡车,冒着黑烟,轰隆隆地爬上了一个三十度的土坡。
虽然噪音大得像是在开炮,味道把几个参谋熏得直咳嗽……
但它爬上去了,而且后面还拖着一门75毫米野战炮。
那一刻,赫尔穆特元帅的眼睛比探照灯还亮!
“它只是证明了它能动,而且能拉货。”
李维淡淡地说道。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朱利安撇了撇嘴。
“你太谦虚了……
“我听我在军需的朋友说,元帅当场就拍了板,说要让这玩意儿列装!
“而且……
“他还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吧?”
朱利安眼中带着调侃,然后开始学起赫尔穆特元帅那种死板的面孔。
“我不关心是谁造的,也不关心它长得有多丑!我只关心它能不能把炮弹送到前线!让那些公司都动起来!奥斯特需要竞争!”
说完,朱利安恢复了自己的表情,一脸的坏笑。
“竞争……
“这就是你要的效果吧?
“现在整个帝都的机械厂都疯了……
“蒂森、克虏伯、甚至是那帮造缝纫机的,都在连夜画图纸,想从这个新领域里分一杯羹!
“你这是在养蛊啊!图南……”
李维没有否认。
“有竞争才有活力,让他们卷起来!
“谁能造出更结实、更便宜、更耐操的车,谁就能拿到订单!
“至于死在半路上的……”
李维耸了耸肩。
“那就是工业进化的代价。”
闻言,朱利安咂巴了下嘴。
不过……
他喜欢!
因为这就意味着确定性,意味着只要跟着走,就有肉吃~!
“行吧,不管是养蛊还是进化。”
朱利安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领。
“反正洛林家的工厂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会拿到最大的那块肉!”
“那祝你好运。”
李维看了看怀表。
“时间到了。”
汽笛声再次响起,催促着最后的旅客。
朱利安没有再说什么废话。
他收起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正色道:
“一路顺风!还有……照顾好可露丽!我告诉你,其实我的剑术比埃德蒙德那头猩猩厉害多了!”
“我会的……当然,有机会一定切磋一下!”
李维忍俊不禁地点着头。
“(ˉ▽ ̄~)切~~”
在朱利安的咂舌中,李维转身,踏上了车厢的踏板。
车门关闭。
李维站在车窗后,看着站台上的朱利安对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路了……
火车动了。
站台开始后退。
那些送别的人群,那些挥舞的手帕,还有那些搬运工的吆喝声,都被甩在了后面。
尤利乌斯正在把那箱酒固定在架子上,防止震动打碎。
“阁下,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
尤利乌斯问了一句。
“不然呢?”
李维看着窗外逐渐加速倒退的街景。
“再待下去,我也要变成这名利场里的一块砖了……”
这一趟帝都之行,太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每天都在算计,在平衡,在跟各种老狐狸周旋。
虽然拿到了想要的一切……
安南的橡胶、军方的背书、国策的转向。
但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带着面具在跳舞的演员……
还是金平原舒服。
毕竟那里是自己的地盘。
“而且……”
李维摸了摸下巴。
他想起了皇帝陛下的那个眼神。
那个帝国主宰,像个空巢老人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希尔薇娅小时候的事。
最后,他拍着李维的肩膀,说了一句:“下次回来,别一个人。”
意思很明显。
他想女儿了。
虽然皇室的规矩大,虽然嫁出去的……
哦不对,还没嫁呢!
虽然希尔薇娅现在是在外面搞事业,但作为父亲,他还是希望能在节日里看到一家团聚。
“下次吧……”
李维喃喃自语。
“下次把她们都带回来,不管是希尔薇娅,还是可露丽……既然是家宴,那就谁都不能少咯~!”
至于到时候贝罗利纳的社交圈会怎么炸锅,老古董们会怎么翻白眼……
管他呢!
反正那时候,估计他们更关心的是波斯的石油或者安南的股票。
火车驶出了市区。
周围的建筑物开始变矮,变得稀疏。
那些高耸的烟囱,喷吐着黑烟的工厂,如同巨兽般的钢铁高炉,慢慢被甩在了身后……
视野清晰了不少。
李维解开了领口的扣子,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
赫尔曼和安帕鲁在前面的车厢里不知道在说着什么效果。
远远的,能看见安帕鲁那一脸无奈的表情。
李维靠在椅背上,把头转向窗外。
看着那片正在展开的画卷。
视野变得开阔了。
大片大片的田野……
在这个十月,秋天开始给这片大地染色。
收割后的麦田呈现出温暖的土黄色……
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没被带走的秸秆,在风里微微颤抖。
远处的森林已经红透了。
枫树像是燃烧的火把,桦树则是金灿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一吹,就真的像是在下一场金色的雨……
很静。
隔着车窗,听不到风声,只能看到树梢在动。
天空很高。
开始稍微变蓝了……
几朵云挂在天边,白得发亮,边缘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懒洋洋地飘着,似乎连动一下都觉得费劲。
一条小河蜿蜒着穿过田野。
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把那个倒影打碎,然后又迅速复原。
阳光洒进车厢。
照在李维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起了眼睛,感觉自己那根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没有算计……
没有那些必须去见的人,也没有那些不得不说的话……
但大脑这种东西,一旦转起来,惯性是很难停下来的。
看着那些掠过的电线杆,还没被现代文明覆盖的村庄,李维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开始在未来的版图上游走。
回去之后,电这件事得让赫尔曼记住……
《G.I.S电力标准》可以先弄出来,未来要搞的时候,直接用这个标准。
交流电,50Hz,民用220伏,工业380伏。
金平原的汽车工业园将是第一个试点。
五千千瓦的火电厂必须也可以在入冬前动工,给金平原加点速度!
它将会像是一颗心脏,把能量泵送到橡胶加工厂和本茨的装配线上。
不过这还不够吧……
李维双手抱胸,脑子开始细细规划。
以工养电只是开始,真正的目的是让整个金平原,进而让整个奥斯特,都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能源产生依赖。
当所有的工厂都用上了统一制式的电机,甚至所有的家庭都习惯了按下开关就有光……
那时候,谁掌握了电网,谁就掌握了这个国家的神经系统。
安帕鲁那个守财奴肯定会心疼钱,但他会明白的。
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比他在交易所里搞投机要稳得多。
然后是橡胶……
安南的白骑士计划已经启动了。
但这只是名义上的收购。
真正要把那些橡胶运回来,还要面对法兰克人的官僚主义,以及……
海上的风浪……
法兰克海军虽然答应了护航,但那群只会在安南港口晒太阳的少爷兵,真的靠得住吗?
“最坏的想法,大概率是靠不住……”
李维在心里叹了一声。
而且阿尔比恩人不会坐视不管的。
艾略特那个老狐狸,现在虽然被婆罗多牵制了精力,但他绝不会允许奥斯特舒舒服服地吸血。
私掠船,伪装袭击,或者是别的什么下三滥手段……
第一批橡胶船队,注定会流血。
但这血必须流……
只有流了血,法兰克人才能真正被拖下水,成为奥斯特在海上的肉盾。
“也算是给海军他们提供一点实战教材吧……”
想到这里,李维的思绪飘向了更南方。
婆罗多……
那里现在可是正在经历地狱考验啊!
格奥尔格的吃饭神学很有创意,甚至可以说是天才。
用猪油和牛油混合的一号营养块作为筛子,筛选出愿意抛弃信仰、只求生存的顺民。
虽然残酷了一点,但是不得不说有效率……
而神父们带着十字架和工兵铲去了,他们会在那里建立起一套新的秩序。
不再是婆罗门和刹帝利,而是发粮人和领粮人,是牧羊人和羊群。
阿克巴那帮暴民只是第一波浪潮,会用来冲垮旧的堤坝。
而这些被教会重新组织起来的【圣战军】,才是未来奥斯特统治那片次大陆的基石。
“养蛊啊……”
朱利安说得对,自己确实是在养蛊。
但如果不养出几条凶狠的蛊虫,怎么去对付阿尔比恩那头受伤的狮子?
怎么去填满那个无底洞一样的人力缺口?
“还有……”
李维的目光变得越发深邃。
他想起了沃伦佐夫公爵在阳台上跟他说的话。
那个来自大罗斯的警告。
“合众国……”
那个在大洋彼岸的新兴国家,正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的野狗。
他们盯上了费伦群岛……
那里是伊比利亚人的殖民地,是这个年代下一串破碎的珍珠,却正好卡在南洋的咽喉上。
如果让合众国在那里站稳了脚跟……
那就是在安南的侧翼插了一把刀。
奥斯特法兰克的橡胶航线,将时刻处于他们的威胁之下。
“大罗斯人忙着去波斯找暖水,阿尔比恩人忙着在婆罗多止血……”
李维看着窗外飞过的飞鸟。
“嘿,这群暴发户,闻着味儿就来了……”
这可能会是一个变数。
一个还没有被卷入旧大陆泥潭,拥有庞大工业潜力的对手。
如果让他们轻易地拿下了费伦群岛,那就太便宜他们了。
“得给他们找点事做……”
李维琢磨着。
也许该给伊比利亚人送点武器?
虽然那个古老的王国已经腐朽得像是枯木,可是只要给点火星,还是能烧一阵子的……
或者,支持一下当地的土著反抗军?
就像在婆罗多做的那样。
把水搅浑,让合众国也在那里陷进去,哪怕只是陷进去一只脚。
“看来,我们准备的账单,还得加几笔……”
李维叹了口气。
世界就是这样……
当你以为翻过了一座山,前面就是平原的时候,其实前面还有一片海,海里还有鲨鱼……
“真自由啊……”
李维轻声说道。
他透过车窗,看到了一只在天空翱翔的鹰。
飞得很高,可惜很快就看不见它的踪影了。
尤利乌斯正在煮茶,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茶香慢慢飘散开来。
“什么?阁下?有需要吩咐我的吗?”
“没什么。”
李维收回贴着窗户的手,仍旧看着窗外。
火车拉响了汽笛,声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