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
帝都贝罗利纳,皇家魔导工程学院。
赫尔曼穿着灰色工装,正对着一台刚刚停止轰鸣的怪兽咆哮。
李维站在实验室的角落里,靠着一张堆满了图纸的绘图桌。
他看着那个陷入狂暴状态的技术疯子,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
“他一直这样吗?”
站在李维身边的威廉皇太子问道。
这位帝国储君今天穿得很便服,他就像个普通的贵族军官,双手插在兜里,好奇地看着这充满工业暴力美学的一幕。
“差不多吧。”
李维喝了一口咖啡。
“赫尔曼生活和工作是两个人……在他工作人格的世界里,只有能转的机器和不能转的废铁,现在这台机器虽然能转,但在他眼里,离完美还差得远。”
“这已经很惊人了。”
威廉看着那台巨大的内燃机。
“我刚才看了仪表盘……你真的打算把这东西装在卡车上?那得多大的卡车?”
“不是给卡车用的,殿下。”
李维摇了摇头。
“卡车用不着这么大的功率,一百马力就足够拖着三吨物资在泥地里打滚了……赫尔曼现在折腾的这个,是为了以后准备的。”
“以后?”
威廉挑了挑眉毛。
李维没有细说,这是为了那些在这个时代还属于科幻范畴的钢铁怪兽。
现在的技术储备,是在为将来做准备。
“别管他们了,让他们吵去吧……真理往往是在这种歇斯底里的争吵中诞生的。”
李维转过身,示意威廉皇太子往外面走走。
“这里的噪音太大了,我怕再待下去,我们两个都会变成聋子。”
两人走出实验室,来到了外面的走廊。
虽然还是有机械的轰鸣声,但至少不用吼着说话了。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魔工院历代院长的画像,但现在这里已经被各种新的图纸覆盖了。
“说起来,你那天在猎场跟我说的事……”
威廉皇太子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有些私人化。
“关于那个三角……你们之间是不是早就说好了?”
“当然。”
李维靠在窗台上,脸上带着惭愧的笑容。
“这种事不能瞒着!希尔薇娅倒是没什么,她早就习惯了!可露丽……她比较敏感……”
“敏感?”
威廉皇太子哼了一声。
“洛林家的二儿子,那个朱利安,昨天跑到宫里来找我…送了一尊纯金的狮子雕像,说是给父皇的生日贺礼!但我看他那样子,那是给你的买路钱!”
“他确实是个聪明人。”
李维笑了笑。
“他知道既然反抗不了,那就把利益最大化……他在歌剧院里跟我谈条件的时候,那一脸的市侩样子,如果不看那身贵族礼服,我还以为是在菜市场!”
“洛林家的人都这样,除了埃德蒙德。”
威廉皇太子评价道。
对于洛林家,他一向是很警惕的。
相比较之下,他其实更喜欢戴维,哪怕现在戴维已经边缘化了。
“不过这样也好……用利益捆绑住的关系,有时候比用感情捆绑的更牢固。
“只要你能一直赢下去,一直给他们带来利润,他们就会是你最忠诚的盟友!
“但是李维……”
威廉转过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年轻人。
“你真的想好了?
“这种关系……很累的!
“你要平衡两个女人的情绪,还要平衡两个家族的利益,甚至还要面对外界的流言蜚语。
“有时候我都佩服你。
“我在一个女人那里都已经觉得精疲力尽了,你竟然能搞定两个~!”
李维沉默了一下。
累吗?
确实累!
但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朱利安说的话。
“殿下,有些人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李维轻声说道。
威廉看着李维……
这让他有些羡慕!
“也许你是对的……”
威廉叹了口气。
“在这个位置上,能找到一个愿意为了你可以舍弃一些东西的人,确实不容易!”
就在两人闲聊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尤利乌斯快步跑了过来。
这位秘书官,此刻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
像是想笑,又像是有些震惊。
“殿下,阁下!”
尤利乌斯停在两人面前,稍微喘了口气。
“出事了。”
“怎么?”
李维皱起眉头。
“赫尔曼的机器炸了?”
“不,不是机器。”
尤利乌斯摇了摇头,指了指市中心的方向。
“是枢密院……那边被堵了。”
“被堵了?”
威廉皇太子的脸色一沉。
“谁干的?难道又是那些反对安南计划的保守派?”
在这个敏感时刻,任何针对枢密院的示威游行都会被视为对新国策的挑战。
如果是那样,这就不是小事,而是政治事件。
“都不是,殿下……”
尤利乌斯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古怪了。
“是教会!”
“教会?”
李维和威廉对视了一眼。
这也太反常了。
自从被整顿过后,奥斯特的教会就像是个受气的小媳妇,老实得不得了。
他们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今天怎么敢去堵帝国权力的中枢?
“他们想干什么?”
李维问道。
“抗议削减经费?还是抗议我们在学校里取消神学课?”
“不……”
尤利乌斯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来描述那个荒诞的场面。
“他们不是去抗议的!
“他们是去……请战的。”
“哈啊?!”
威廉以为自己听错了。
“请战?”
李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请战!”
尤利乌斯点了点头。
“克莱门斯主教亲自带队……
“几百个黑袍神父,手里举着十字架和帝国国旗,堵在枢密院门口!
“他们没有喊反动口号,他们在唱圣歌……
“而且他们递交了一份请愿书,那是……一份血书。”
“血书?”
李维觉得事情越来越离谱了。
“是的,用红墨水写的……大概!”
尤利乌斯补充道。
“内容是……
“鉴于帝国正在向海外拓展生存空间,教会作为帝国精神文明的一部分,不忍心看到婆罗多的迷途羔羊在饥饿和异端的统治下受苦。
“所以,圣约归正教全体神职人员,自愿组成【圣十字安抚团】!
“请求前往婆罗多前线!
“他们说……
“不要工资,不要编制!
“只要帝国给他们几条船,给一点基础的口粮……
“他们愿意深入那些最混乱的难民营!
“去用上帝的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感化那些暴民……
“去帮帝国建立秩序……”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远处实验室里传来的沉闷撞击声。
李维靠在窗台上,消化着这个消息。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在外交酒会上听说的事情。
那个因为缺钱而快要发疯的教会,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主教……
原本以为他们会来哭穷。
没想到……
这帮神棍竟然玩了一出带资进组?
“真要来养蛊是吧?!”
李维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声音里带着一种荒谬的笑意。
“什么?”
威廉没听懂这个词。
“没什么,一句土话。”
李维摆了摆手,但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他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现在的婆罗多是什么地方?
那是地狱。
饿疯了的难民。
遍地的尸体。
拿着滑膛枪互相残杀的暴徒。
躲在封锁线面冷眼旁观的阿尔比恩军队。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死亡和绝望的蛊盅。
李维往里面扔了一号营养块。
马上还要扔废旧军火。
最重要的是仇恨……
他在那里制造混乱,为了彻底粉碎旧有的土邦秩序。
而现在……
教会要跳进去了。
这群平时只会念经,现在却被财政危机逼得眼睛发绿的神父们,要跳进那个修罗场里去。
“这太疯狂了。”
威廉皇太子摇了摇头,显然也想到了其中的关节。
“那群神父去干什么?给死人做祷告吗?
“他们手无缚鸡之力……
“那些难民会把他们撕碎的,甚至可能会把他们煮了吃了!”
“不一定,殿下。”
李维直起身子,眼中的笑意旺盛。
“人到了绝境,除了需要食物,还需要一点精神上的麻醉剂……
“尤其是在我们只给他们吃饲料的时候!
“如果有人能告诉他们,吃饲料是为了赎罪,是为了死后上天堂,或者是为了积攒力量去向王公复仇……
“那这种饲料,他们会吃得更香。”
李维在走廊里走了两步。
“而且,克莱门斯主教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如果他再不证明教会的价值,教会就真的要完蛋了!
“所以他这是在赌命……
“他想用神父的命,去换教会的生存空间!”
“那你的意思是?”
威廉看着李维。
作为婆罗多计划全权特使,李维的态度基本决定了这件事的走向。
“让他们去。”
李维停下脚步,转过身,背对着阳光。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为什么不呢?
“免费的劳动力……
“免费的宣传机器……
“免费的……治安宪兵!”
李维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请告诉贝仑海姆宰相,批准他们的请求。
“但是,有一条……
“告诉克莱门斯主教,我们要的不是那种只会躲在教堂里念经的胖神父!
“去婆罗多的,必须是那种能干活的!
“最好是那种……在乡下待过,身体强壮,哪怕拿着十字架也能敲碎别人天灵盖的苦修徒!”
李维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既然他们想玩,那就玩大点……
“给他们船票!
“给他们划定传教区……就在那些最乱、最脏、造反最凶的难民营里!
“让他们去建孤儿院,去建学校!
“用我们的教材……
“把那些死了爹妈的婆罗多孤儿收进去!
“上午学神学,下午学奥斯特语和队列训练!
“十年后……”
李维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会是一支最忠诚的、不怕死的、只听命于帝国的……圣战军。”
威廉皇太子挑了挑眉。
他看着李维。
这个年轻人,能在瞬间把一个看起来荒诞的请愿,变成一个长远的计划。
这就是养蛊吗?
把所有的毒虫都扔进一个罐子里。
最后爬出来的,才是最强的……
“你真是个魔鬼,李维。”
威廉感叹道。
“连上帝的仆人你都要算计!”
“是他们先动的手,殿下……”
李维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而且,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教会有事做了,有钱拿了。
“帝国省下了治安维持费。
“难民得到了精神慰藉。
“这难道不是……双赢吗?”
或者说是三赢……
只有婆罗多的旧神和那些土邦王公输了!
但谁在乎呢?
“尤利乌斯。”
李维叫住了准备离开的秘书官。
“还有个事。”
“阁下?”
“给克莱门斯主教带个话。
“就说我很欣赏他的勇气。
“为了表示支持……
“我个人,从金平原的账上,捐赠给传教团一批物资。”
“物资?”
尤利乌斯拿出小本子准备记录。
“圣经?还是十字架?”
“不……”
李维摇了摇头。
“那种东西救不了命……
“给他们两千把工兵铲!
“加厚的,开了刃的!
“告诉主教,这是用来掘土建教堂的!
“但如果在野外遇到了魔鬼……
“我想,铲子比十字架好用。”
尤利乌斯的手抖了一下。
开了刃的工兵铲。
那是金平原暴风突击队的近战利器。
这哪里是去传教?
这分明是武装了一支穿着黑袍的打手队。
“明白了,阁下。”
尤利乌斯合上本子,快步离开。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魔工院实验室里,那台内燃机偶尔发出的咆哮声。
李维看着窗外。
贝罗利纳的秋天很美,金色的落叶铺满了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