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朋友阿克巴,还有那个顾问辛格,他们干了一件蠢事……但也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蠢事。”
李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遥远次大陆的画面。
根据古普塔发回来的这份详细战报,就在昨天晚上,那场被阿克巴寄予厚望的吃大户行动,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
甚至可以说简单得令人发指。
阿克巴被那一箱箱像砖头一样的锯末饲料激怒了。
辛格误读了联络员的冷漠,将其理解为奥斯特帝国的某种政治暗示——
“我们不养闲人,想要好的自己去抢!”
于是,阿克巴悟了!
他觉得只要有了数量,就能淹没一切!
所以他带着那群饿得眼睛发绿的难民,拿着木棍、石头,还有那几门简陋的铁臼,浩浩荡荡地冲向了贾特拉邦王公的城堡。
结果是注定的……
“真是神人!”
李维叹了口气。
之所以要在送去军火之前先送饲料,就是为了稳住那群人,让他们有力气等到枪炮运到。
他从没想过让他们现在就去送死。
婆罗多的城堡,虽然比不上棱堡要塞,但那也是石头砌的。
有高墙,有护城河,有射击孔。
而贾特拉邦的王公,虽然在阿尔比恩人面前像条狗,但对付难民,他就是湿婆降世!
战报里写得很清楚。
王公有从阿尔比恩人那里买来的后膛枪,还有几挺老式的手摇机枪。
再加上老式滑膛炮……
这就足够了!
当阿克巴的人潮涌到城墙下时,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子弹和机枪的扫射。
难民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他们手里的木棍连城墙的皮都蹭不破。
他们扔出的石头甚至砸不到城墙上的士兵。
阿克巴试图动用那几门铁臼。
在几个月前,那是打游击,烧棉花田的利器。
但游击、烧棉花和攻城是不同性质的事情……
棉花不会还击,城墙会。
而且,那种粗制滥造的铸铁炮身,根本承受不住为了攻坚而增加的装药量。
第一门炮在发射时就炸膛了。
炮管碎成了几十块铁片,把周围的炮手和督战队害惨了。
巨大的爆炸声没有炸开城门,反而吓崩了难民脆弱的神经。
然后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还没等冲到护城河边,难民的队伍就崩溃了。
前排的人想后退,后排的人还在因为惯性往前挤……
于是踩踏开始了!
死在自己人脚下的人,比死在子弹下的人还要多!
阿克巴是被辛格硬拖回来的。
如果不是跑得快,这位反抗军领袖差点就被愤怒且绝望的难民撕碎了。
“一地鸡毛……”
李维轻声评价道。
这个阿克巴·汗真的是神了!
土匪出身的阿克巴确实是悟了,可是也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啊!
李维现在能想象那个画面。
尸横遍野,哀鸿遍野。
原本高涨的士气瞬间崩塌,原本以为能吃上大米和盐的希望变成了更加深沉的绝望。
但这还不是全部。
电报的后半部分,提到了另一个方向的消息。
拉文德拉。
那位婆罗多的本土修行者,他被阿克巴裹挟着参与了攻城。
不是败给了王公的私兵,而是败给了金莲教派。
这是一场宗教战争。
拥有更好装备,组织更加严密,在殖民体制下仍被王公供奉的金莲教派修行者,把拉文德拉打退了。
拉文德拉化身为了大黑天,
在战场上,他确实撕碎了十几个王公的私兵,甚至徒手接住了枪弹。
那一刻,难民们在欢呼,他们以为神迹降临了。
但神迹很快就被更冰冷的现实打破了。
当那帮金莲教派的修行者冲出来后,情况开始急转直下。
他们不是阿尔比恩高贵的魔装铠骑士。
但是能靠着人数拖住拉文德拉,顺带屠杀难民,也就足够了。
“一地鸡毛……”
尤利乌斯看完了电报,皱起了眉头。
“阁下,我们在婆罗多的布局会受到很恶劣的影响吗?”
“恶劣的影响?”
李维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不,尤利乌斯,这种影响叫交学费……阿克巴太急了。
“他以为有了人就有一切……以为凭借一腔热血和饥饿的愤怒就能推翻那些统治了几百年的王公。”
李维指了指那份电报。
“看看最后一段。”
尤利乌斯低头看去。
电报的最后写着:
【行动失败后,难民大军退回了封锁线边缘的营地。没有人再抱怨一号营养块难吃。今天早晨,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排队,领取了那些锯末做的砖头。营地里死气沉沉,但那种对王公的恐惧与仇恨,比之前更加浓烈了。】
“看到了吗?”
李维说道。
“这就是收获。”
如果说之前阿克巴是靠着画那个吃大户的饼来煽动情绪。
那么现在,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记耳光打醒了他们。
这能让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
没有枪,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没有组织,他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同时,这记耳光也打断了他们最后的幻想。
他们原本可能还想着,只要人多势众,王公们多少会怕,会妥协,会施舍一点粮食。
现在他们知道了。
王公不会施舍。
王公只会开枪。
恐惧?
当然会更恐惧!
可那种因为饥饿而产生的仇恨,经过鲜血的浇灌,会变成不死不休的死仇。
“他们回去吃代用砖了。”
李维的语气带着些许遗憾。
“也好……
“只有在吃着锯末、喝着脏水、看着亲人死去的时候,他们才会真正明白武器的重要性。
“之前他们想要枪,是为了抢劫,是为了发泄。
“现在他们想要枪,是为了生存,是为了复仇。”
在李维看来,这会是一种质变。
虽然过程很残酷……
但对于婆罗多的战略来说,这是一次必要的淬火。
“而且,当地的王公也不好受。”
李维重新坐回椅子上。
“古普塔在电报里没细说,但部分描述表明,虽然那个贾特拉邦的王公打退了难民,但现在肯定吓坏了。”
那是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难民啊……
哪怕是几十万头猪冲过来,也能把他的城堡拱塌一半。
他这次是用了库存的弹药才守住的?
下一次呢?
当这几十万人手里不再是木棍……
他还能守住吗?
“难民在害怕,王公也开始害怕,很好!”
这次失败的进攻,虽然没能打破城堡,但打破了某种心理上的平衡。
以前,贱民是不敢直视王公的。
现在,贱民们已经敢于冲击城堡了。
这种心理防线的崩塌,比城墙的倒塌更致命。
“准备回电,给古普塔……”
尤利乌斯立刻拿起了记录本。
“内容如下:
“一、告诉阿克巴和辛格,这次失败是他们愚蠢的代价。奥斯特不为他们的冲动买单。他们该反省这次的冲动。”
必须敲打他们,不能让他们觉得奥斯特是无限包容的保姆。
“二、既然学会了怎么老实吃砖头,那就继续吃。第二批一号营养块已经在路上了,这次有一百吨。这是为了让他们活着,不是为了让他们吃饱了去送死。”
在敲打之后,给一口饭吃,让他们知道只有听话才能活命。
“三、转告他们,耐心是美德。真正的力量会开始在铁路上运输。”
给绝望的人一点希望,他们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
“最后……”
李维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地图。
“告诉他们,下一次进攻,不需要他们用牙齿去啃城墙……
“下一次,让辛格教他们怎么用炸药包,怎么挖地道,怎么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老爷连同他们的城堡一起,送上天。”
“是,阁下。”
尤利乌斯合上记录本,转身离开。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维把玩着手里的钢笔。
他并没有因为阿克巴的神人操作而感到太焦虑。
相反,能悟到也算不错了……
就是太冲动了!
“也好……”
李维低声自语。
“现在这样,刚刚好。”
痛了,才会长记性。
而尤利乌斯刚刚拿着记录本离开,门再次被推开。
安帕鲁走了进来。
“车已经在楼下等了,李维。”
安帕鲁顺手拿起衣架上的大衣,递了过去。
“离第二轮谈判开始还有一个小时……虽然按照外交礼仪,迟到一会儿能显示大国的傲慢,但考虑到法兰克那帮人脆弱的神经,我们最好还是准时一点。”
李维接过大衣,慢条斯理地扣上扣子。
“昨天第一轮接触的情况,整理好了吗?”
“都在脑子里,还害我头疼了一夜……”
安帕鲁揉了揉眉心,苦笑了一声。
“虽然昨天只是换了换名片,喝了杯咖啡,但那帮法兰克商务代表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们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缠。
“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精明,而是因为那种该死且毫无意义的自尊心。”
李维并没有感到意外。
按照法兰克人的性格,尤其是在这种变卖祖产的谈判桌上,不折腾个几轮,显不出他们作为所谓列强的体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穿过走廊。
“核心的债务重组和注资,也就是白骑士计划的大框架,他们原则上没意见。”
安帕鲁一边走,一边快速复盘着目前的局势。
“毕竟卢泰西亚银行的坏账已经快把他们的财政部拖垮了,有人愿意带着真金白银去接盘那个满是疟疾和真菌病的安南烂摊子,他们心里其实是想跪下感谢上帝的!
“但是,在此刻即将开始的《资产评估与管理权移交协议》谈判上,我有预感,今天会卡在几个关键点上……”
“所有权?”
李维挑眉。
“对,所有权!”
安帕鲁叹了口气。
“昨天的风向标很明显,他们坚持要保留安南种植园百分之五十一的名义股权……
“哪怕这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是质押在我们手里的,他们也要这个名分!
“理由你也猜得到……
“如果在法律层面上,安南的土地被奥斯特人控股了,他们的内阁和那帮老保皇党面子上挂不住,会被国民骂是卖国贼。”
李维摇了摇头:“死要面子活受罪。”
随后,他想了想。
“那就给他们……”
安帕鲁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给他们?”
“听我说完。”
李维侧过头,眼中带着一抹坏笑。
“一会儿到了谈判桌上,你可以松口。我们可以只要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
“但是!作为交换,我们要百分之百的特许经营权和产品独家包销权……
“期限是九十九年!
“告诉他们,土地还是法兰克的,树也是法兰克的,但从树上流下来的每一滴胶水,定价权、销售权、运输权,必须全部归热带资源开发总公司。”
李维拍了拍安帕鲁的肩膀,示意继续走。
“既然他们想要面子,那就把面子给足……我们要的是里子,是橡胶,是能装在卡车上的轮胎,不是那几块地皮的所有权证书。
“这一招叫架空地主,让他们变成看心情收租的房东。”
安帕鲁琢磨了几秒,随即笑了。
“够狠!
“行,这一条我估计他们能接受!
“只要能让他们在报纸上吹嘘保住了国家资产,这帮人什么字都敢签。”
两人走到了大堂,马车已经在等候。
“还有基建的问题。”
坐上马车后,安帕鲁继续说道,随着车轮的滚动,他的语速也快了起来。
“按照昨天的试探,这帮法兰克人想把我们当冤大头。
“他们暗示,既然我们要修路,修港口,修橡胶加工厂,那么这些基础设施在建成后,应该归安南殖民地政府所有……理由是,这是在法兰克的土地上盖的房子。”
“想得美!”
李维直接被气笑了。
“铁路,港口,将来是要用来运橡胶的,甚至可能用来运别的更重的东西!
“如果归了殖民地政府,万一哪天他们脑子发热要收税,或者要搞什么行政干预,我们会很被动!”
“但我感觉,如果不给点甜头,他们会在这条上磨很久……”
安帕鲁有些担忧。
“那个商务团的团长是个老官僚,最擅长在字眼上抠来抠去。”
“那就给他们一个折中方案。”
李维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一会儿你提出来,基建的所有权可以是【共有】的。
“但是,必须成立一个独立的【安南基础设施管理委员会】。
“主席由奥斯特人担任,拥有一票否决权。
“依然是那句话,名义可以模糊,控制权必须清晰!
“实在不行……”
李维眯起了眼睛。
“我可以找机会单独跟贝拉殿下谈,她会更愿意直接与我们合作!”
“我看没到那种地步,而且管理委员会……”
安帕鲁眼睛一亮。
“你已经有好主意了!这很符合现在流行的国际合作调性,既给了他们面子,又锁死了控制权!”
马车即将抵达谈判地点。
安帕鲁合上公文包,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还有一个也是最麻烦的,是关于护航的……
“虽然在御前会议上,海军总长艾森哈特勉强同意了让法兰克海军当仆从军,但昨天法兰克人的海军代表私下里反应很激烈,甚至拍了桌子!
“那帮人说这是对法兰克海军的侮辱……
“让他们去给商船当保镖,还要在护航失败时用关税赔偿?他们说这简直就是把他们当成了廉价的雇佣兵……”
“他们本来就是!”
李维翻了个白眼。
“看在贝拉公主的面子上,我们可是援助了他们不少,作为债权人,要求债务人提供一点劳动服务来抵偿利息,这很合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要让他们签字……”
“杀人诛心还不够,得给个甜枣嘛~!”
李维整理了一下领口,准备下车。
“如果那个海军代表今天还敢拍桌子,就告诉他……
“如果觉得侮辱,可以,那就把欠的钱还了!只要他们能现在拿出这笔钱,我们立刻自己造军舰护航,绝不麻烦他们高贵的舰队!”
安帕鲁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们要是有钱,就不会坐在这里听我们提条件了。”
“所以,等他气消了,或者羞愧了……”
李维推开车门,冷风灌了进来。
“告诉他们,接受这个条款,我们可以在每年的债务利息上给他们减免百分之零点五。
“这笔钱,足够他们给军舰加煤,甚至还能给水手发点奖金……
“所以,是要虚无缥缈的面子,还是要真金白银的里子?
“我相信他们的海军部会算这笔账的!毕竟,在那边晒太阳也是晒,出来跑跑腿还能赚点外快,何乐而不为?”
安帕鲁深吸了一口气,跟在李维身后走下马车。
“特许经营权换所有权,管理委员会换基建归属,利息减免换护航服务……
“思路清晰了!
“这帮法兰克人,就像是那种没落的贵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还得端着架子!只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他们其实下跪得比谁都快!”
“除了橡胶,那个白骑士的身份也很重要。”
李维一边走上台阶,一边低声嘱咐。
“奥斯特是在帮法兰克人渡过难关,是在挽救他们的经济。
“这种政治上的名声,有时候比钱更值钱……它能让我们在以后吞并更多东西的时候,吃相不那么难看。”
“明白。”
两人走到会议室那扇雕花大门前。
安帕鲁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蒂森托人问,安南基建的订单什么时候能下发?他们的工厂已经备好料了。”
“告诉他们,快了……还有克虏伯那边,有什么老旧库存,尽管给我们就是!”
侍从推开大门,谈判桌对面的法兰克代表们纷纷看了过来。
李维脸上却挂起了那种标准的富有亲和力的外交微笑。
“只要今天法兰克人签了字,第一批钢材和水泥就会装船。
“不仅仅是安南,还有婆罗多……
“让工业巨头们把炉子烧旺点。
“这个冬天,不管是建设还是毁灭,我们都需要很多钢铁。”
李维和安帕鲁迈步走进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