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六日。
婆罗多内陆,中央邦与西北边境省的交界地带。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的平原,可此时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营地。
如果从高空俯瞰,可以看到一条明显的分割线。
南面和东面,是阿尔比恩军队控制的旁遮普平原和圣河流域。
那里开始竖起一道用铁丝网和混凝土墩子构成的漫长封锁线。
阿尔比恩陆军每隔几百米就弄一座临时搭建的哨塔。
任何试图靠近那道铁丝网的人,都会被打成筛子。
而在北面,是奥斯特帝国控制的西北部。
至于,夹在中间的这片狭长地带,现在挤满了人。
一百万?
两百万?
没人能数得清。
从贝拿勒斯、阿格拉、德里逃出来的难民,像洪水一样被阿尔比恩的焦土政策驱赶到这里。
他们身后是燃烧的村庄和炸断的桥梁,面前是黑洞洞的枪口。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汗臭、排泄物、腐烂的尸体以及绝望混合在一起。
这里没有房子。
人们只能用破布、树枝和泥土搭建起临时的窝棚。
而更多的人只能躺在干裂的土地上,任由毒辣的太阳暴晒。
营地的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里。
辛格看着面前的一堆箱子,脸色铁青。
站在他旁边的是阿克巴。
“这就是奥斯特人的援助?”
阿克巴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
箱盖被撬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大米,也没有面粉。
甚至没有那些发霉的陈粮。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块块灰褐色的砖头。
每块砖头都有两块肥皂那么大,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油腻味道。
“这是什么?”
辛格伸出干枯的手,拿起一块。
很重,很硬……
如果不说是食物,他会以为这是用来盖房子的土坯。
“一号营养块……”
帐篷的角落里,一个穿着便服的联络员冷漠地回答。
他来这里只负责一件事,物资交接。
“这是什么做的?”
辛格把那块砖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一股米糠的味道,还有一股刺鼻的木头味,以及某种像是润滑油的气息?
“油饼,就是榨油剩下的渣滓。”
联络员翻看着手里的货单,语气平淡,仿佛在他看来,这玩意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有米糠,那是给马吃的。
“为了增加体积和饱腹感,里面加了百分之十的锯末。
“当然,为了让它能成型,还加了一些黏合剂和工业盐。”
“锯末?!”
阿克巴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刺刀差点戳到联络员的脸上。
他怒火中烧!
在他眼中,此刻联络员与阿尔比恩人没有任何区别。
“你们给我们吃锯末?这是给牲口吃的!不,连阿尔比恩人的马都不吃这个!”
联络员没有后退。
他看着暴怒的阿克巴,眼神里只有冰冷:
“这是食物,朋友…如果不是我们连夜赶工,你们什么都没得吃!”
这是实话。
西北那边,在看到出自农林大臣之手的食谱后,第一反应也很懵逼。
但很快,他们就因为这绝无仅有的性价比而马上开始赶工制造。
“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地方,这就是食物!一块这样的东西,煮成糊糊,能让一个成年人活一天!或者你可以选择不吃,然后看着外面那些人饿死!”
阿克巴的手在颤抖。
他想把这个傲慢的奥斯特走狗杀了。
可他不能……
因为帐篷外面,有上万双眼睛正盯着这里。
那些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只有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枪呢?”
阿克巴咬着牙,强行压下怒火。
“我们说好的,我们需要枪!外面有几百万青壮年,只要有枪,我们就能冲破阿尔比恩人的封锁线!我们能杀回去!”
“没有枪。”
联络员合上了货单。
枪?
他们在西北能给饥民赶制出这批代用砖已经不错了!
偷着乐吧!
“铁路很忙……从西北运送物资过来的运力有限!
“一车皮的枪,救不活几个人!但一车皮的这种砖头,能让一万人多活三天!
“上面说了,先活着。”
联络员指了指那些箱子。
“这里是第一批!后续还会有,但也只有这个……省着点吃!”
说完,联络员转身走出了帐篷。
辛格看着手里那块坚硬如铁的营养块。
他用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粗糙……
这是第一感觉。
像是把沙子和木屑塞进了喉咙。
没有香味,只有一股怪异的咸味和油腥味……
很难下咽!
如果不喝水,这东西会卡在嗓子里让人窒息……
“能吃。”
辛格费力地咽了下去,感觉胃里像是吞了一块石头。
“至少……死不了。”
……
营地的边缘。
发放食物的队伍排出了几公里长。
没有秩序。
因为饥饿的人不需要秩序。
反抗军的士兵只能拿着棍棒,拼命地维持着局面,防止发生踩踏。
一口口大锅架了起来。
那种灰色的砖头被扔进沸水里,煮成了一锅锅灰褐色的糊糊。
每个人只能领到一碗。
不过没有人嫌弃那是锯末做的。
对于已经饿了三天的人来说,只要能填满肚子,哪怕是泥土他们也会吃。
但问题不仅仅是饥饿。
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幽灵正在营地上空徘徊。
缺盐……
阿克巴站在高处,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发现了一个现象。
很多人并不是因为饿得走不动路,而是因为全身无力。
有些人走着走着,突然就会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他们的肌肉在痉挛,意识在模糊。
“盐……”
辛格走了过来,他的嘴唇也是干裂的。
在热带的婆罗多,人出汗极多。
如果没有盐分的补充,人体的电解质会迅速失衡。
低钠血症……
这是一种比饥饿更隐蔽的杀戮。
它让人虚弱,让人头晕,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器官衰竭。
奥斯特送来的那些营养块里虽然加了工业盐,但对于几百万人来说,那是杯水车薪。
“我们被困住了……”
阿克巴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南面是阿尔比恩的机枪阵地。
北面是奥斯特人冷漠的施舍。
他们就像是被关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
奥斯特人不想让他们死绝,所以给点饲料吊着命。
阿尔比恩人想让他们死,所以断了盐。
“我们得做点什么。”
阿克巴握紧了拳头。
“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这里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
“不需要阿尔比恩人开枪,我们自己就会烂在这里!”
“做什么?”
辛格苦笑了一声,现在也摸不着头脑。
“我们手里只有棍棒和石头。
“去冲机枪吗?
“还是去翻越北面的雪山?”
阿克巴沉默了,他面对这种局面,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人群中传来。
不是因为争抢食物。
而是因为有一支车队经过。
那是一支豪华的马车队,车厢上装饰着金箔和象牙,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
在马车周围,跟着几十名穿着鲜艳制服、佩戴着弯刀和步枪的私兵。
他们粗暴地推开挡路的难民,用鞭子抽打那些试图靠近乞讨的老人。
“滚开!贱民!”
一名骑在马上的卫兵挥舞着马鞭,大声呵斥。
“这是贾特拉邦王公的车队!不想死的就滚远点!”
难民们惊恐地退让。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种姓制度社会里,他们对王公的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哪怕他们快饿死了,也不敢直视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
马车队扬长而去。
车轮卷起的尘土扑在那些难民的脸上,也扑在他们手里端着的那碗锯末糊糊里。
阿克巴死死地盯着那支车队。
“那是谁?”
他问。
“贾特拉邦的王公。”
辛格回答,语气复杂。
“他的领地就在这附近,离这里不到三十公里。
“听说……他的城堡里囤积了三年的粮食。
“还有盐。”
听到盐,阿克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为什么不拿出来?”
“因为他是王公。”
辛格叹了口气,如同看傻子一般看着阿克巴。
这种问题还需要问?
“在他眼里,难民和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王爷不会为了野狗打开他的粮仓!
“而且,他和阿尔比恩人的关系一直很暧昧……也许他还在等着阿尔比恩人回来,好继续当他的土皇帝。”
阿克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支渐渐远去的车队,又看了看手里那块硬得像石头的营养块。
一种疯狂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滋生。
奥斯特人承诺的枪还没有着落……
阿尔比恩人封锁了路……
但这里,就在这片封锁区里,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那里有城堡!
有粮仓!
还有……
盐!
还有那些脑满肠肥、把粮食喂马都不肯分给难民一口的王公!
“辛格……”
阿克巴转过头,看着这位看起来是同胞的反抗军顾问。
“你刚才说,他的领地离这里只有三十公里?”
“是……你想干什么?”
辛格从阿克巴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可怕的东西。
“奥斯特人给我们的不是食物,是饲料!”
阿克巴把那块锯末砖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他们把我们当牲口养……既然是牲口,那就要自己找食吃!”
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在阿克巴体内压抑已久的匪气再次占据了大脑!
于是,他指了指那支车队消失的方向。
“那里有真正的粮食!有白花花的盐!有我们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那是王公的城堡。”
辛格下意识地反驳,不是因为阿克巴说的不对,是因为不好打。
“他们有私兵,有城墙,还有……”
“还有从古到今积威?!”
阿克巴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看着下面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那些人正在舔着碗底的糊糊。
他们的眼神空洞。
但这种空洞,只要一点火星,就会变成燎原的大火!
“我们有上百万人!”
阿克巴的声音很轻,但在辛格听来却像惊雷。
“上百万个饿疯了的人!上百万个想吃盐的人!哪怕没有枪,哪怕只有牙齿……”
阿克巴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你说,如果我们告诉下面那些人,在那座城堡里,有堆成山的白米,有吃不完的盐……”
“他们会怎么做?”
辛格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难民。
因为缺盐而抽搐的孩子,因为绝望而呆滞的母亲。
如果给他们一个目标……
一个能活下去的目标……
不需要动员,不需要组织……
求生的本能会驱使他们像蝗虫一样扑过去!
忽然……
“这是借刀杀人……”
辛格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奥斯特联络员那冷漠的眼神。
那个联络员没给枪,但他给了一个暗示。
奥斯特人不想养活饥民。
他们想让饥民,去吃掉那些不仅不听话、还占着资源的土邦王公。
“借刀杀人?那就借刀杀人吧!哈哈哈哈!”
阿克巴收起刀,张狂地大笑着。
他转过身,走向人群。
“去把大家都叫起来!”
阿克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
“别排队领那种猪食了!告诉所有人!今晚,我们要去吃大户!”
风从荒原上吹过。
带着尘土和血腥味。
太阳正在落下,将这片巨大的难民营染成血红色。
在那顶最大的帐篷外,那箱还没分发完的一号营养块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没人再去看它一眼。
无数双眼睛,开始望向那个叫做贾特拉邦的方向。
那里有高墙,有豪宅。
但在今晚,那里将变成屠宰场!
养蛊……
开始了!
……
十月七日,下午三点。
帝都贝罗利纳。
李维坐在公馆的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码出来的加急电报。
他看得很慢,同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意料之外的错愕,随后转为一种无奈的接受。
“尤利乌斯……”
李维放下了电报。
“给我倒杯水。”
秘书官尤利乌斯立刻端来了一杯温水。
“阁下,婆罗多那边的情况……很糟糕吗?”
尤利乌斯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刚才在译码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词汇。
溃败、屠杀、死伤惨重……
“不。”
李维喝了一口水,摇了摇头。
“谈不上糟糕,只能说……有些滑稽。”
他把电报推到了桌子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