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成为一个仁慈的、开明的、受人爱戴的君主。
“你会彻底遗忘这段黑暗的历史,遗忘在这个秋天发生的一切脏事……”
艾略特睁开眼睛。
“不对,不该是你!”
公爵瞳孔里倒映出窗外灰色的塔……
眼前再次浮现出刚才在广场上见到的那帮年轻人。
“这个国家的未来不该属于旧时代的野狗……”
应该是新时代的狮子们。
“而我……”
他笑了笑,笑容骄傲。
“我会带着这些罪恶,下地狱去。”
但在那之前……
艾略特转身,坐回那张堆积如山的办公桌后。
他拿起钢笔,在那份关于婆罗多封锁线的强化命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帝都贝罗利纳,工业大学。
经历过奥托宰相的教育改革,哪怕过了半个多世纪,这所公立大学,依旧不培养绅士,只培养工程师。
李维的马车刚刚停稳,就被人群包围了。
那是几百名学生。
他们不像拉法乔特皇家学院的那些贵族子弟那样矜持,也不像索邦大学的那些法兰克学生那样浪漫。
无数憧憬的目光投射在李维身上。
因为他不仅仅是一个陆军中校或政府高官。
对于这些出身平民、渴望通过技术改变命运的年轻人来说,李维是他们的图腾。
没办法,李维太年轻了!
“中校!金平原真的要建汽车厂吗?”
“公署还招收土木工程师吗?我参与设计过两座承重五十吨的钢桥!”
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
尤利乌斯不得不带着几名宪兵在前面开路。
看着这些拥挤的年轻人,这位曾经也是其中一员的秘书官,脸上露出了一丝怀念的笑容。
“阁下,看来这比在皇家学院受欢迎多了。”
尤利乌斯一边挡住一个试图塞简历的学生,一边回头说道。
“因为他们跟你一样,对未来饱含热情。”
李维整了整军装,走下马车。
他喜欢大家身上这种饱含热情的感觉。
走到台阶上。
没有演讲稿。
只是站在那里,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没有时间给你们做演讲。”
李维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我也不想给你们灌输什么帝国荣誉或者爱国主义,那些东西在贝罗利纳的报纸上到处都是。
“我今天来,只带了一样东西。”
李维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个职位。”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呼。
“赫尔曼院长的汽车工厂需要五百名机械工程师。
“大区执政官公署需要三百名懂测绘和基建的技术员。
“剩下的两百个,留给那些愿意去金平原,去基层,去和泥腿子打交道的管理人员。”
李维的目光扫过那一双双发亮的眼睛。
“没有爵位门槛,不看推荐信。
“只要你们能看懂图纸,能算出大桥的载荷,或者能忍受将来外派地方的湿热环境和工厂的噪音。
“金平原就给你们饭碗,给你们尊严,给你们一个亲手把这个国家变成工业怪兽的机会。”
他挥了挥手。
“我的秘书官尤利乌斯会在小礼堂收简历。
“现在,解散。”
简单,粗暴,直接。
没有废话。
学生们疯了一样涌向小礼堂,那场面就像是饥民冲向面包房。
李维没有跟过去。
他知道具体的筛选工作尤利乌斯和随后赶到的人事官员会做得很好。
他独自一人沿着教学楼的走廊慢慢走着。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各种机械剖面图,教室里传来教授们讲授热力学定律的声音。
这才是帝国的未来。
不是那些在舞会上跳华尔兹的军官,也不是那些在政坛里引经据典的政客。
而是这些满身油污,懂得如何用公式和钢铁去改变世界的人。
李维走到一间制图室的门口。
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在那空荡荡的教室角落里,还坐着几个人。
那是四五个年轻人,三男两女。
他们没有去小礼堂抢职位。
他们穿着整洁但明显有些陈旧的黑色制服。
不是帝国大学的校服,更像是某种自费留学生为了省钱而定做的廉价正装。
即使只是坐在那里,也能感觉到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
虽然身处喧嚣的工业中心,却依然背负着某种沉重历史包袱的压抑……
他们正在临摹一张复杂的蒸汽轮机图纸。
李维推开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们。
几个年轻人猛地抬起头,看到一身戎装的李维,他们显出一种本能的慌乱。
长期处于弱势地位,面对强权时,下意识就会有这样的反应。
但很快,领头的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大概二十四五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消瘦的脸庞上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李维深深地鞠了一躬。
“图南阁下。”
他的奥斯特语说得很流利,但仔细听,能听到一种特殊的口音。
那种咬字极重,似乎习惯了每一个音节都方方正正的口音。
“你们不去投简历吗?”
李维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张临摹的图纸。
线条精准,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
“我们……不能去。”
年轻人直起腰,虽然有些局促,但眼神没有躲闪。
“我们是公派留学生,阁下……
“按照协议,我们学成之后,必须回国。”
李维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
在这个时代,有那么一个古老而庞大的帝国,正在经历着千年来未有之变局。
它正在被列强瓜分,像是一头倒下的巨鲸,引来了无数鲨鱼。
而这些年轻人,就是那头巨鲸在垂死之际,试图游向深海寻找解药的细胞。
“救国?”
李维问。
这个词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几个年轻人的心里。
原本坐在后面的几个学生也站了起来。
一个短发女生咬着嘴唇,眼眶有些发红。
“阁下……”
领头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压抑的情绪。
“我们读过您在索邦大学的演讲稿,也看过您在金平原推行的一系列政策。
“工业化,标准化,总体战……
“我们来到这里,就是想寻找一个答案。”
他抬起头,看着李维。
“一个积重难返、被列强环伺、内部腐朽不堪的国家……
“真的能靠几台机器,几条铁路,就救回来吗?”
这是一个宏大的问题,也是一个绝望的问题。
他们在这里看到了奥斯特的强大,看到了那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但越是看,他们就越是绝望。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家乡是什么样子。
那里没有这样的工厂,没有这样的学生,只有抽着大烟的士兵,和以为修了铁路就会破坏风水的官僚。
李维看着他们。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影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机器救不了国。”
李维开口了。
几个年轻人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铁路也救不了。”
李维继续说道。
“这些都只是工具,就像这支笔。
“如果你拿笔的手是软的,如果你脑子里想的是怎么跪得舒服一点,那么这支笔造出来的只能是投降书。”
他把铅笔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能救国的,只有一种东西。”
李维看着那个领头的年轻人。
“承认现实的勇气,和推倒重来的决心。”
“推倒重来?”
年轻人咀嚼着这个词。
“奥斯特之所以强大,不是因为有克虏伯,或者有蒂森……”
李维指了指窗外那些冒着黑烟的烟囱。
“是因为奥斯特曾经也是一盘散沙,也曾被别人踩在脚下。
“但有人把旧的房子拆了。
“有人把那些只会空谈的贵族赶下了台,有人把那些阻碍工业化的土地兼并者送进了地狱,有人建立了一套以实力为尊的秩序。
“在这个过程中,会流血,会死人,会有无数的传统被碾碎……”
李维耐心地讲述着。
“你们想学工业?
“那就别只学怎么造机器。
“去看看金平原是怎么处理土地的,去看看别人是怎么对待那些旧贵族的。
“钢铁是冰冷的……
“想要让它烧红,变成能杀人的利剑,需要的燃料不是煤炭。”
李维没有说是什么。
但那几个年轻人都懂了。
是血……
旧时代的血,也是新一代人的血。
那个短发女生突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坚定:
“我们不怕流血……我们只怕流了血,却依然看不到路。”
“你们不是一直在走吗?”
李维看着她。
“既然来了,就好好学。
“把图纸画好,把公式背熟。
“不要去学那些所谓的帝王之术,也不要去学什么法律条文。
“对于现在的你们来说,一颗标准的螺丝钉,比一部宪法更重要。
“因为宪法可以被撕毁,但螺丝钉能把装甲板钉在战车上。”
李维转身准备离开,眼里带着他们所不能理解的信任与期待。
“阁下!”
领头的年轻人突然追了一步。
他拿出一个笔记本,双手递了过来。
“能否……请您给我们留一句话?”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希冀。
就像是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看到了一丝微光,想要把那点光亮保存下来。
李维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笔记本。
普通的纸张,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他接过本子,又拿起了那支钢笔。
他想了想。
他看着这几张年轻的、写满了焦虑与赤诚的面孔。
他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会回去。
他们中有的会死在菜市口,有的会死在起义的战场上,有的会变成国家工业的奠基石。
李维的心里泛起难以名状的涟漪。
在这个异国他乡的下午,他决定给他们一点东西。
一点不属于这个时代,但属于他们文化血脉的东西。
李维拔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流畅而有力的线条……
几个学生凑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李维写下的那一行字时,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收缩了。
那是他们母语中最优美的文字,却出自一个奥斯特中校之手。
【珺璟如晔,雯华若锦】
“这是……”
领头的年轻人瞪大眼抬起头,看着李维,嘴唇颤抖。
他当然读得懂。
这是在形容美玉的光芒像太阳一样明亮,云彩的纹理像锦缎一样华丽……
这是对才华的最高赞誉。
也是对未来的最好祝福。
“在这个时代,光明是稀缺的。”
李维合上笔记本,递还给那个年轻人。
“但我希望,你们能成为那块发光的玉。”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他会。
有些事情,留白比解释更有力量。
“我想,应该还会再见面的……”
李维戴上军帽,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
“别死在黎明前。”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教室。
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依然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个笔记本上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