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被收拾干净了,剩下的那些温和派、骑墙派,自然就会变得听话,也会更加依赖内政部的庇护。
“到时候,我们再出面,保住剩下的人,维持住林塞大区的基本行政架构。
“这叫断尾求生,也是为了让帝国更健康。”
塔伦看着那张信纸。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苦笑着把火柴扔进烟灰缸。
“收缩……还是收缩。”
塔伦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从两年前那个年轻人在宪兵司令部崭露头角开始,我们就一直在退。
“现在,连自己阵营里的人,都要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地牺牲掉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着贝仑海姆。
“宰相大人,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您总是说这是为了平衡。
“可是现在……我们哪里还有当年的风光。”
塔伦很怀念过去的日子。
以前的宰相派,真的是说一不二。
有贝仑海姆领头,皇帝陛下的支持,在奥斯特,就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情。
哪里像现在啊……
“李维·图南又回来了。”
塔伦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变得复杂。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带着安南橡胶计划,带着法兰克人的友谊,还带着一份足以让所有人都眼红的利益分配方案。
“洛林那个老狐狸已经坐不住了。
“财政大臣府邸的管家亲自送去了请柬,邀请李维·图南在十二日晚上去喝茶。
“不是公函,是私宴。
“这意味着洛林家族准备在他身上下重注了。”
贝仑海姆拿起笔,在另一份文件上签字。
“好事情。”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好事情?”
塔伦有些坐不住了,他身体前倾。
“宰相大人!洛林掌握着帝国的财政,虽然他平时很圆滑,但他毕竟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如果洛林家族和李维·图南彻底绑定,再加上皇太子殿下对那个年轻人的支持,以及军方莱因哈特元帅的默许……
“在枢密院,我们的话语权会被压缩到极限!
“难道您真的打算看着他们把帝国变成他们的试验场吗?”
贝仑海姆签完字,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在左手边的那一摞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这位追随了自己十五年的老部下。
“塔伦卿,你干得很不错。”
贝仑海姆的声音温和,语气中对于塔伦的满意是不作假的。
“在过去的两年里,你忠实地执行了收缩战略。
“你忍受了地方上的傲慢,忍受了同僚的非议,帮我稳住了内政部的基本盘。
“这很难,我知道。”
塔伦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您这是在给我发安慰奖吗?”
“不,我是在陈述事实。”
贝仑海姆站起,转身看向墙上的两幅画像。
“你担心洛林和那个年轻人的结合会威胁到我们。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要允许这种结合发生?”
贝仑海姆背对着塔伦,看着弗里德里希皇帝画像。
“二十几年前,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离开的时候,留给我和皇帝陛下的是一个强大的,但内部开始分离的帝国。
“奥斯特人、平原人、罗斯人……不同的民族,不同的信仰。
“军事贵族掌握着军队,部分旧贵族掌控者土地,新兴的资本家掌握着工厂和金钱。
“他们互相仇视,互不相让。
“我和皇帝陛下花了二十年,像修补匠一样,这里糊一层纸,那里钉一颗钉子,勉强维持着这座大厦不倒塌。
“我们不敢大修,因为我们怕稍微一动,整个房子就塌了。
“但那个年轻人不一样。”
贝仑海姆转过身。
“李维·图南,他敢拆房子。
“在金平原,他摧毁了旧贵族的土地所有权,用利益捆绑了军队。
“他清洗了文官系统,但他又开始建立一套更高效的行政机器。
“他正在做我们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
“洛林那个老狐狸之所以邀请他,是因为洛林也看出来了。
“帝国需要新的财源,需要新的动力。
“仅仅靠修修补补,已经无法满足这台庞大机器的胃口了。
“橡胶、海外市场……这些东西,我们给不了洛林,但李维·图南能给。”
贝仑海姆走回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所以,这是好事情。
“有人愿意去当那个开路机,愿意去承担变革的风险和骂名,我们为什么要去阻拦?
“我们只需要坐在后面,看着他把路铺好,然后……
“如果他成功了,帝国受益。
“如果他失败了,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维持秩序。
“我们要尊重现实,塔伦卿。”
塔伦听着这番话。
他是个典型的保守派,信奉秩序、等级和传统。
但他也是个聪明人。
他明白贝仑海姆的逻辑。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政治寄生,或者说是政治投资。
但他心里依然不舒服。
这是权力的失落感。
“可是……”
塔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
“格奥尔格也坐不住了。”
听到这个名字,贝仑海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
格奥尔格,帝国文化大臣。
也是著名的学阀领袖,各个帝都大学的名誉校长,无数文官的座师。
“他也邀请李维了?”
贝仑海姆问。
“是的,就在今天早上。”
塔伦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
“这位大教育家现在已经彻底慌了神。
“金平原的教育改革,简直就是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把格奥尔格引以为傲的精英教育和学术门阀踩在了脚下。
“现在,连帝都的一些年轻学者都在讨论金平原模式,说那才是帝国教育的未来。
“格奥尔格不仅丢了面子,还快要丢了里子。
“他那个庞大的学阀体系,是建立在推荐权的基础上的。
“一旦金平原的模式推广开来,谁还需要去拜他的码头?”
塔伦叹了口气。
“我老早就跟他说过。
“搞教育,他有一套,写论文,编教材,他确实是个人才。
“但搞政治……
“如果不是您一直护着他,他根本坐不稳这个位置。
“学阀这一套在政治面前,看似关系网稳固,门生故吏遍天下。
“但实际上,它非常脆弱。
“除非你真的对这个世界不可或缺。
“比如像魔工院的一些疯子,虽然脾气臭,但谁也离不开他们的技术。
“又比如像洛林,谁也离不开他的钱袋子。
“但格奥尔格……”
塔伦摊开手。
“他只是一个装饰品。
“现在,装饰品发现自己过时了,想要找新主人了。”
塔伦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和无奈。
如果是单纯的敌人,塔伦或许还会高看一眼。
但格奥尔格在去年宰相派开始收缩的时候,曾经试图脱离派系,去向军方和皇太子示好,甚至打算跟洛林媾和,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现在看到李维势大,又想去抱李维的大腿。
这种墙头草,在任何阵营都是被唾弃的。
“要让他滚蛋吗?”
塔伦试探性地问道。
“让他退休吧,给他一个体面的荣誉头衔,别让他再去丢人现眼了。”
“不。”
贝仑海姆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别让他退休,甚至要鼓励他,让他继续在那个位置上坐着。”
“为什么?”
塔伦不解。
“因为现在的政治舞台上,需要这样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贝仑海姆拿起烟斗,在烟灰缸边磕了磕。
“塔伦卿,一部精彩的戏剧,不能只有英雄和反派,还需要丑角。
“格奥尔格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他的慌乱,他的投机,甚至他的愚蠢,都能吸引大量的目光和火力。
“当所有人都盯着这只猴子看笑话的时候,真正的博弈者才能在阴影里从容布局。
“而且……”
贝仑海姆划燃火柴。
“留着他,让他去李维那里碰壁,让他去折腾,去闹。
“他越是表现得急切和无能,就越能衬托出我们这些还算稳重的老家伙的价值。
“如果连这只猴子都下台了,那下一个被推到前台去面对风暴的,可能就是你了,塔伦卿。”
塔伦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恶寒。
他明白了。
格奥尔格就是那个吸引火力的稻草人,是那个用来测试风向的风向标。
“高明……”
塔伦低声说道。
“那就让他继续演下去吧,我会去安抚他,告诉他宰相派依然支持他,让他有底气去和李维谈判。”
“很好。”
贝仑海姆满意地点了点头。
处理完格奥尔格的问题,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塔伦看着面前这位老人。
贝仑海姆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记录着这几十年来的风雨。
“宰相大人。”
塔伦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也变得格外认真。
“您真的不考虑……见见他吗?”
“谁?”
“李维·图南。”
塔伦身体前倾,双手按在膝盖上。
“他这次回来,声势浩大。
“如果您能在这个时候见他一面,哪怕只是私下里,哪怕只是喝一杯茶。
“这都能释放出一个信号。
“表明宰相派依然是帝国的基石,表明我们愿意接纳这种变革。
“这对于稳定人心,对于我们在未来的话语权,都有巨大的好处。”
贝仑海姆笑了。
那是一种看透了世事的笑容,带着几分慈祥,也带着几分顽固。
“我不用,也不能。”
贝仑海姆重新填装烟丝。
“塔伦卿,你还没看明白吗?
“我是旧时代的象征。
“我是那个帮皇帝陛下守了二十年大门的人。
“我的身上,烙印着太深的老派官僚的印记。
“李维·图南代表的是新秩序,是打破一切的锐气。
“如果我去见他,那就不仅仅是喝茶那么简单。
“那会被外界解读为投降,或者是新旧势力的合流。
“这会让皇帝陛下不安,也会让那些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变革的老官僚们恐慌。
“而且……”
贝仑海姆划燃火柴。
“两个时代的掌舵人,是不应该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
“那会让年轻的一代感到束缚,也会让老去的一代感到难堪。”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塔伦。
“但是你可以去。”
“什么?”
塔伦愣住了。
“你可以偷偷去,代表你自己。”
贝仑海姆说道。
“你是内政大臣,你还有很长的政治生命。
“你没有我身上那种沉重的历史包袱。
“你去见他,可以谈谈林塞大区的问题,可以谈谈铁路警察系统的合作,甚至可以谈谈对他那个安南计划的支持。
“这不会被解读为派系的投降,只会被解读为务实的合作。
“这对你有好处,塔伦卿。”
塔伦看着贝仑海姆。
他明宰相的意思。
这是在给他铺路。
这是在告诉他,船快要沉了,或者说船长快要换人了,你赶紧去找一艘新船。
一种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感动,也是某种坚持。
“不。”
塔伦摇了摇头,语气坚决。
“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
贝仑海姆眼里有些叹息。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塔伦站起身,拿起那顶圆顶礼帽,戴在头上,整理了一下帽檐。
“用眼下时髦的说法…我是保守派,宰相大人。
“所以保守派应该有保守派的规矩,也应该有保守派的骄傲。
“我追随了您十五年,我信奉的是秩序和稳定,不是投机。
“如果我去私下见他,那就是背叛了我的政治信条。
“我可以为了公事在枢密院和他吵架,也可以为了公事在文件上签字。
“但我绝不会为了自己的前途,在这个时候去向一个年轻人献媚。”
塔伦挺直了腰杆,就像他第一次走进这个办公室时那样。
“我也想……我也想在这个变革的时代里分一杯羹,但我做不到那种事情。”
他看着贝仑海姆,眼神清澈。
“您说您是旧时代的象征。
“那我也愿意留在旧时代,陪您守好最后这班岗。
“等到哪天您退休了,我也就回乡下去种地,去钓鱼。
“那样的日子,或许比在贝罗利纳勾心斗角要舒服得多。”
贝仑海姆看着塔伦。
过了许久,他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塔伦卿。”
笑声中带着一丝欣慰,也带着一丝感伤。
“我看你的路,比我长。”
“不是比您长,是比您窄。”
塔伦微微欠身行礼。
“但也比很多人直。”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借您吉言吧,宰相大人。
“我去处理格奥尔格那个蠢货的事情了,还得给林塞大区那帮死硬派写安抚信……
“真是糟糕的一天。”
门被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两幅画像依然注视着这一切。
贝仑海姆抽着烟斗,看着缭绕的烟雾。
“路窄一点,也好。”
他低声自语。
“至少不会迷路。”
他拿起笔,继续批阅那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