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
北方铁路干线。
窗外收割后的麦田在连绵的秋雨中萧瑟,偶尔闪过的农舍冒着白烟。
在列车尾部的私人车厢里。
李维看着窗外,单纯的发呆。
坐在他对面的是安帕鲁,正在整理一摞厚厚的关于橡胶种植园债务重组的文件。
在车厢的角落里,赫尔曼,魔工院院长,对着一张展开的机械图纸皱眉,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比比划划。
“阁下。”
车厢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尤利乌斯,这次的专职随行秘书官。
“还有三十分钟抵达安哈尔特车站。”
尤利乌斯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
“知道了。”
李维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转过椅子。
“在这之前,尤利乌斯,再跟我确认一遍行程。
“我需要在下车前知道,我在贝罗利纳将来半个月的每一天是属于谁的。”
“是,阁下。”
尤利乌斯打开手里那本厚厚的黑色记事本。
“根据您的指示,以及帝都各方面的预约函,行程安排如下。”
尤利乌斯清了清嗓子,开始复述。
“十月二日,也就是明天上午。
“九点,您需要前往帝国陆军大学。
“虽然您拒绝了公开演讲,但校长坚持要在小礼堂为您举行一个闭门座谈会。
“参与者是本届高级指挥班的学员,以及部分留校任教的青年军官。
李维点了点头。
“把我当陆大教授了说是,他们好歹得给我一个客座教授的头衔啊……”
“好的,已记录。”
“这个不用记!”
哈哈哈哈——
车厢里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尤利乌斯翻过一页。
“十月二日下午两点。
“地点是陆军总参谋部。
“赫尔穆特元帅的办公室。
“参与人员除了元帅本人,还有军需总监以及装备部的三位次长。
“议题是关于GrW96V1迫击炮的可行性,以及……关于安南橡胶计划的军事背书问题。”
旁边的赫尔曼抬起头,插了一句嘴:“告诉那些装备部的老顽固,如果他们不想让新式卡车在烂泥地里趴窝,就最好闭上嘴听我们的……从丰饶大陆来的橡胶不行,我们需要安南的货。”
李维和安帕鲁都给了赫尔曼一个白眼。
“我会转达赫尔曼院长的意见。”
尤利乌斯严谨地回答,然后继续念道。
“十月三日,全天。
“这是一场非正式的会晤……地点在皇家私人猎场。
“邀请人是威廉皇太子殿下。
“名义是秋季狩猎,但根据皇太子秘书官的暗示,届时会有几位来工业区的钢铁巨头到场。”
“我看来者不善啊。”
安帕鲁双手抱胸。
“钢铁巨头们对我们在搞的煤钢共同体很不满。
“他们觉得我们在压低煤炭价格,抢他们的市场份额。
“皇太子这是想做和事佬吗?”
李维摇摇头,道:“我看是件小事,更有可能是我正好过去,皇太子殿下就顺带把皮球推给我了。”
跟威廉皇太子,私底下接触虽然不多。
但两年多的观察来看,那位皇储殿下,这回估计更像是被烦到了,直接把问题抛给了他。
“继续。”
“是。”
尤利乌斯的声音变得更加谨慎。
“十月四日,上午十点。
“地点是帝国枢密院。
“这是一场正式的御前会议。
“您需就橡胶计划,与联合舰队提议进行详细说明。”
李维点点头,然后疑惑地看向尤利乌斯。
“就我一个人?”
他指了指安帕鲁和赫尔曼。
“他们两位也在随行名单中。”
“哦,继续。”
“十月五日,暂停公务。”
尤利乌斯看了一眼李维的脸色。
“这一天是希尔薇娅殿下特意交代的……休息日。
“虽然殿下没有随行,但她通过电报给您预约了贝罗利纳的一家私人裁缝店,以及晚上的歌剧院包厢。
“她说您需要几套在帝都能见人的新礼服。”
车厢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李维闻言揉了揉眉心,他能察觉到安帕鲁和赫尔曼这两人眼中的打趣。
“希尔薇娅……哪怕隔着几百公里,她也不忘折腾我!好吧,保留这个行程,我也确实需要换身衣服……”
“十月六日到十月八日。”
尤利乌斯的语速加快。
“这三天是重头戏。
“法兰克王国的商务代表团将抵达贝罗利纳。
“您将作为奥斯特方面的首席谈判代表,与法兰克人进行关于安南殖民地农业资源置换的谈判。
“这是绝密行程!对外宣称是两国关于铁路技术的交流会!”
这回是安帕鲁开口:
“这三天才是硬仗,也是一场典型的双赢博弈。
“法兰克人现在的处境很微妙,他们的橡胶园虽然优质,但受限于目前的海洋封锁,产品积压严重,甚至面临破产风险。
“需要让他们清楚,我们不是去掠夺,而是去帮他们盘活资产。”
“没错,是去给他们送流动性。”
李维微笑着补充道,语气温和而自信。
“我们用优质的铁路债券和急需的工业品,去置换他们带不回本土的橡胶产能。
“这对他们来说是雪中送炭,对我们则是补齐短板。
“这是一场真正的合作共赢,只不过在这个特殊时期,我们稍微占据了一点点主动权而已。”
“十月九日。”
尤利乌斯翻到了新的一页。
“外交部酒会。
“外交大臣邀请您出席,主要是为了向大罗斯和土斯曼的驻帝都大使展示一种团结的姿态。
“您需要露面,喝几杯香槟,然后接受一些毫无意义的恭维。”
“知道了。”
李维摆了摆手。
“告诉外交大臣,我会按时到场。”
“是,已记录。”
尤利乌斯拿起笔,在记事本上划掉了一行,然后继续。
“十月十日。
“帝国皇家魔工院。
“您需要去见几位炼金术士和魔导工程师。
“赫尔曼院长提交的名单,关于内燃机技术瓶颈研讨。”
“这个必须去。”
赫尔曼把手里的卡尺拍在桌子上。
“如果解决不了气缸高压下的金属疲劳问题,我们的超前想法永远只能停留在图纸上。”
“十月十一日到十三日。”
尤利乌斯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
“这几天的行程……目前是空白。
“但是,有几封来自不同家族的私人邀请函。
“包括洛林大臣,以及几位在帝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军事贵族家主。
“他们希望以私人身份请您喝茶。”
李维沉默了片刻。
可露丽的父亲。
也是帝国财政大臣。
那位老狐狸……
“安排在十二日晚上。”
李维说道。
“只去洛林大臣府邸。其他的……就说我在准备向皇帝陛下的述职报告,需要另外安排时间。”
“好的。”
尤利乌斯记录下来,然后翻到了最后一页。
“十月十四日。
“这是暂定行程,但也是最重要的。
“皇宫,正殿。
“如果一切顺利,皇帝陛下将在这一天召见您。
“这不是例行述职,而是关于帝国未来十年南向战略的御前会议。
“宰相、两位陆海总长、国防大臣、外交大臣、殖民地事务大臣都会在场。”
尤利乌斯合上了记事本。
“十月十五日……往后如您昨日所说,随机应变。”
他抬起头,看着李维。
“这就是全部行程,阁下。
“非常紧凑,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李维端起面前的茶杯。
“没有喘息是对的……”
他抿了一口白水,砸吧了下嘴唇。
“我们是来作蛋糕的,也是来分蛋糕的。
“陆军想要更强的玩具,资本家想要更大的市场,皇室想要更大蓝图,法兰克人想要确定双方的友谊是否真的有保障。
“所有人都张着嘴,等着给他们喂食。
“如果我们慢一点,就会被这群饿狼撕碎。”
他看向窗外。
“尤利乌斯。”
李维头也不回地说道。
“把那份关于《面包契约》的报告整理出来,明天给赫尔穆特元帅带过去。
“既然阿尔比恩人已经在曼彻斯特搞了这套东西,我们也可以提前参照一下……关于战时,艾略特公爵在实际层面上,已经拿出了可参考案例。”
“是,阁下。”
尤利乌斯迅速记录。
“还有。”
李维转过身,看向安帕鲁。
“准备好那份安南橡胶园的收购清单。
“既然要见那些钢铁巨头,空手去是不行的。
“告诉他们,如果支持我们的橡胶计划,金平原可以向他们加大一部分订单。
“利益交换,这才是贝罗利纳通行的语言。”
安帕鲁点了点头。
“明白……我会让他们知道,橡胶不仅仅是树脂,它是流动的黄金。”
列车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
枢密院。
宰相办公室。
这里是奥斯特帝国行政权力的心脏,但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金碧辉煌。
墙上挂着两幅画像。
一幅是那位奠定帝国版图的独裁宰相奥托,他面容冷峻,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走进这个房间的人。
另一幅是皇帝弗里德里希大帝,他手按剑柄,目光锐利。
在这两幅充满压迫感的画像下,现任帝国宰相贝仑海姆显得有些过于温和,甚至有些平庸。
他坐在一张木办公桌后,处理着文件。
此时是下午三点。
贝仑海姆摘下夹鼻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拿起一份关于北奥核心区道路维护预算的审批单,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拘谨,没有任何连笔。
正如他过去二十年的执政风格一般。
如果说奥托宰相和弗里德里希皇帝是帝国的建筑师,用钢铁和鲜血铸造了这座宏伟的大厦。
那么贝仑海姆和现任皇帝,就是这座大厦的看门人和修补匠。
外界称他们为一对老乌龟。
在这个激进的、变革的、充满了新时代轰鸣的世纪末,守成这个词听起来带着一种暮气沉沉的贬义。
贝仑海姆拿起烟斗,填装烟丝。
他划燃一根火柴。
烟雾升腾。
他看着烟雾在弗里德里希大帝的画像前消散。
这二十年,他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帮皇帝陛下遮风挡雨。
皇帝陛下不是他的父亲,没有那种凌驾于世界之上的气魄。
贝仑海姆也不是奥托,没有那种力排众议的霸气。
他们是一对小心翼翼的搭档。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他们能选择的就是守住。
“只要不犯错,就是最大的功绩。”
这是贝仑海姆的座右铭。
只要维持住现状,让那些狂热的激进主义者不至于把国家拖入战争,让那些贪婪的资本家不至于把工人逼上街头,让那些旧贵族不至于因为失去特权而发动叛乱。
这就是胜利。
但现在,风有些大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
是内政大臣塔伦。
这位干将今天脸色很难看,他手里抓着一顶黑色的圆顶礼帽,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把帽子重重地扣在衣架上。
“林塞大区的那帮人疯了。”
塔伦拉开椅子坐下,没有任何寒暄。
“刚才林塞大区的几个老派总督给我联合发来电报,语气激烈得像是要吃人。
“他们在抗议皇太子殿下推动的林塞铁路改革,说这是在剥夺地方行政权,是在搞独裁统治!
“他们要求内政部立刻出面,以维护地方行政稳定的名义,叫停或者延缓铁路警察系统的进驻。
“甚至还有人威胁说,如果我们不作为,他们就联合起来向皇帝陛下请愿,说内政部坐视帝国宪法被践踏!”
塔伦从口袋里掏出雪茄盒,切开一根,动作粗暴。
“宰相大人,这群蠢货是想把我们也拖下水!
“皇太子殿下的意志已经很明确了,林塞铁路的改组势在必行,希尔薇娅皇女和那个李维·图南送来的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这个时候内政部要是出头,那就是直接跟皇室和军方硬碰硬。
“但不回护他们,这群老家伙就说我们背叛了立场。
“行政权在下移,地方上的离心力在增强。
“现在,连林塞大区这个曾经最听话的帝国工坊,也开始逼宫了。
“我们该怎么办?真的要为了这群看不清形势的死硬派,强行去对撞吗?”
贝仑海姆看着愤怒的塔伦。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吸了一口烟斗。
“给他们回电。”
贝仑海姆平静地说道。
“怎么回?拒绝?”
塔伦皱眉。
“不,安抚他们。”
贝仑海姆放下烟斗,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信纸,推了过去。
“告诉他们,内政部高度重视他们的意见,理解他们的苦衷,并赞赏他们维护帝国传统的忠诚。
“同时,在回复的措辞里,要隐晦地表达出我们正在研究、正在协调的意思,给他们一点虚幻的希望。”
“这有什么用?拖延时间吗?”
塔伦不解。
“不,是为了筛选。”
贝仑海姆的眼神里闪过冷酷的光芒。
“林塞的改革是必须要进行的,这是大势。
“但我们不能让内政部成为阻挡大势的石头,也不能让内政部体系彻底崩盘。
“所以,我们要配合皇太子殿下。
“塔伦卿,你把那些叫唤得最凶、最顽固、甚至敢于威胁中枢的死硬派名单,整理一份,通过非正式渠道,透露给皇太子的侍从室。”
塔伦手里的雪茄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桌子上。
“您是说……借刀杀人?”
“是清理门户。”
贝仑海姆淡淡地说道。
“帝国这棵大树上,总有些枯死的枝叶,不仅不干活,还挡着阳光。
“我们自己动手剪,会疼,会招人恨。
“那就让想剪的人去剪。
“把那些死硬派抛出去,让他们成为改革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