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山半岛边境。
土斯曼帝国的先头部队指挥官,接到了来自君士坦丁堡的急电。
电报的内容让他感到困惑和愤怒。
【停止前进。原地驻扎。禁止挑衅。】
指挥官看着远处那座已经清晰可见的加利亚边境城市,那是战利品,那是荣誉,也是财富……
只要一个命令,他就能冲进去。
但现在,他必须停下。
因为在北方的蓬托斯海上,大罗斯帝国的战列舰编队已经升起了战斗旗。
因为在西北方的边境线上,奥斯特帝国的装甲列车已经架起了重炮。
两个本该是死敌的巨人,此刻却并肩站在了一起,冷冷地注视着这只试图偷食的豺狼。
那种无声的压力,比千军万马更让人窒息。
土斯曼帝国的大维齐尔在权衡了整整一夜后,终于还是屈服了。
他不敢赌。
他不敢赌奥斯特是不是真的敢开战,也不敢赌大罗斯是不是真的只是来观察的。
因为他输不起。
一旦输了,君士坦丁堡可能就不再属于真主了。
于是,那只伸出来的爪子,在距离猎物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加利亚保住了。
玛尼亚安静了。
塞拉维亚拿到了枪,开始去修那条卖给奥斯特的铁路。
大罗斯的目光转向了波斯。
而阿尔比恩……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秋天,它惊讶地发现,自己最危险的侧翼,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没有战争,没有流血。
只有一份份新的贸易协定,和一笔笔新的贷款。
世界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美好的和平年代。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所谓的和平,是多么的脆弱,又是多么的昂贵。
它是用一个小国的铁路主权,一个帝国的势力范围,和一个古老帝国的尊严,在金平原的一张办公桌上拼凑出来的。
不用感谢。
帝国不需要感谢。
只需要利润。
……
九月二十五日。
金平原,双王城,执政官公署。
七山半岛的风波刚刚平息不到二十四小时,电报室的纸带又开始堆积。
这次的消息不来自东方,而是来自西方。
来自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变革的岛国。
窗外的天空有些阴沉,一场秋雨即将到来。
李维的面前摆着两份通过最高加密等级传回的情报综述。
不再是那种充满了外交辞令的公文,而是带有战地观察性质的实录。
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只看到了大罗斯舰队的撤退和土斯曼军队的认怂,他们在欢呼和平。
但李维很清楚,真正的战争……
那种关乎国家存亡的战争,正在伦底纽姆和曼彻斯特的街头上演。
他拿起了第一份报告。
标题是……
《关于九月二十日伦底纽姆金融区异常资金流动的监控报告》
时间要回溯到五天前。
九月二十日,伦底纽姆。
那是一个星期日,原本应该是银行休业的日子。
但针线街的地下并不平静。
根据潜伏在附近的观察员发回的记录,上午十点整,一支没有任何徽章标识的马车队驶入了这条金融街。
不同于往常运送钞票的武装押运车,这支车队由全副武装的龙骑兵护送,每一辆马车的车轮都被压得深深陷入路面的石板缝隙中。
“黄金。”
李维的手指在报告上轻轻划过。
这是艾略特从那些特许爱国者手里收上来的离境税,以及从哈格里夫斯那种倒霉鬼家里抄出来的硬通货。
按照常理,在这个战时体制下,艾略特建立了那个不受议会监管的战时特别账户,这笔钱应该被直接运往军营,或者运往港口去支付购买合众国粮食的货款。
但情报显示,这支车队的目的地是……
中央银行的地下金库。
阿尔比恩的国库。
为什么?
既然已经决定绕过议会和财政部,为什么还要把钱送进这个受法律监管的旧系统里?
李维翻到了报告的第二页,那里记录了接下来发生的细节。
就在黄金入库的同一时间,中央银行的董事会大厅被一群穿着军装的人接管了。
不是普通的卫兵,而是带着枢密院委任状的军代表。
他们直接坐进了行长和董事们的办公室,手里拿着并不是枪,而是审计用的红笔和封条。
李维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着艾略特的逻辑链条。
如果是之前的李维,或许会认为这是一种妥协。
但现在他明白了。
这是一次精密的带血输血。
艾略特很清楚,仅仅靠那个秘密的战时账户,只能养活军队。
但阿尔比恩是一个商业帝国,它的血液是信用,是金镑的汇率,是无数中小企业和配套工厂的运转。
如果中央银行倒了,如果金镑变成了废纸,那么军队手里的钱也就变成了废纸,那些特许爱国者的工厂也会因为无法结算而停工。
军队能杀人,但军队不能生产罐头,也不能织布。
所以,艾略特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他把他抢来的、讹诈来的,甚至带有血腥味的私房钱,注入了这个国家濒临枯竭的公共心脏。
报告的后续证实了李维的猜想。
就在当天下午,中央银行宣布向五大商业银行提供无限量流动性支持。
这一举动瞬间击穿了市场对于挤兑的恐慌。
那些原本在门口排队想要把存款换成黄金的市民发现,银行的柜台上堆满了崭新的,且在这个时期比生命还宝贵的金币。
信心回来了。
虽然是人为制造的信心。
“高明。”
李维低声评价道。
但他同时也看到了代价。
报告的末尾提到了一条不起眼的法令……
《战时金融监管特别条例》。
所有接受注资的商业银行,必须接受枢密院派驻的金融督导官。
凡是单笔超过一百金镑的转账,必须经过督导官的签字。
凡是涉及海外汇款的业务,必须提供对国家有利的证明。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艾略特用这笔钱,买下了整个阿尔比恩金融系统的控制权。
以前,银行家是议会的主人。
现在,银行家成了国家的会计。
这是一次彻底的国有化,只不过没有挂上国有化的牌子,而是披着救市的外衣。
艾略特不仅堵住了资金外流的口子,还把整个国家的资本力量,强行绑在了他的战车上。
那些特许爱国者现在想跑也跑不掉了,因为他们的钱都在银行里,而银行在艾略特手里。
李维放下了第一份报告。
这种手段很高效。
打破了那种自由资本主义表面的温情脉脉,直接快进到了某种带有极权色彩的战时统制经济。
这个老人,进化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李维拿起了第二份报告。
这份报告的厚度是第一份的三倍。
《关于九月二十二日曼彻斯特地区社会秩序重构的观察》
如果说伦底纽姆发生的是一场顶层的改组。
那么在曼彻斯特,艾略特进行的是一场底层的基因改造。
九月二十二日,曼彻斯特。
阴雨连绵。
这座工业城市的烟囱依然有一大半是熄灭的,因为没有棉花。
按照之前的推演,失去工作的数十万纺织工人应该会成为暴乱的源头,他们会冲进富人区,会烧毁市政厅,会把这个城市变成废墟。
但这并没有发生。
曼彻斯特市政厅前的广场。
没有暴徒,没有燃烧瓶。
只有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队伍。
数以万计的失业工人穿着破旧的工装,戴着鸭舌帽,在雨中安静地排队。
在队伍的最前方,是一排临时搭建的木棚,上面挂着巨大的横幅,【皇家战时紧急救济站】。
但这不仅仅是施舍。
李维仔细阅读着情报员的文字描述。
每一个排队的工人,在领到那袋印着皇家纹章的面粉和那个牛肉罐头之前,都必须在一个登记台前停下。
他们需要签一份文件。
一份被称为【面包契约】的文件。
文件内容很简单:
【为了帝国的生存,本人自愿加入皇家劳工队,服从军事化管理,接受政府分配的一切工作。作为回报,政府承诺保障本人及家庭成员的最低生活配给(每日两磅面包、每周一罐肉类)。】
签字或者按手印,领食物,然后领到一个红色的臂章。
臂章上写着编号和所属大队。
这就是艾略特要干的事情。
但这和旧时代的济贫院完全不同。
李维翻到了关于工作内容的那一页。
这些工人并没有被安排去修路或者扫大街,那种工作在战时毫无意义。
他们被重新编组,送进了那些原本因为缺乏订单而停工的机械加工厂、水泥厂和拉丝厂。
纺织厂停了?
没关系。
把机器拆了,把厂房腾出来。
把那些原本用来纺纱的女工组织起来,去生产军服、急救包和防毒面具。
把那些原本操作织布机的男工组织起来,去操作拉丝机,生产带刺的铁丝网。
去水泥厂,生产标准化的混凝土预制件。
去炼金厂,生产那些装在铁桶里的不明炼金制剂。
李维的目光停留在铁丝网和混凝土预制件这两个词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东西不是进攻性武器。
是用来封锁的。
他想起了之前关于婆罗多局势的情报。
艾略特下令炸断了圣河大桥,切断了交通线。
现在,他在曼彻斯特疯狂生产这些东西。
逻辑闭环了。
这些铁丝网和水泥墩,将被装船运往婆罗多。
它们将被部署在沿海安全区和内陆饥荒区之间的边界上。
艾略特要在那几千公里的防线上,建立一道物理意义上的绝境长城。
他要用这些曼彻斯特工人生产的东西,把几千万饥民死死地挡在外面,不让他们进入阿尔比恩的控制区抢食,而是逼迫他们向北,向西,涌向奥斯特的地盘。
这是一条毒计。
但他用一种几乎是圣人的方式实施了出来。
报告的最后一部分,记录了曼彻斯特的民意变化。
这才是最让李维感到警惕的地方。
情报员在一家工人酒馆里记录了一段对话。
【以前我们恨那些工厂主,恨他们不开工,恨他们不发工资。但现在不一样了。公爵阁下把那些吸血鬼抓起来了!他把那些原本锁在仓库里的粮食分给了我们!现在的工厂是皇室的,是国家的!我们是在为国家干活,不是为那些肥猪干活!谁要是现在敢破坏生产,谁就是不想让我们吃饭的敌人!】
李维放下了报告。
艾略特做到了。
他用一种近乎魔法般的手法,转换了阶级矛盾。
就在一周前,这些工人还喊着要废除君主制,要把贵族挂路灯。
现在,他们戴着红色的臂章,以皇家劳工的身份为荣,他们把艾略特视为保护神,视为从贪婪资本家手中夺回财富正义的英雄。
他们不再是失业的暴民。
在艾略特的推动下,他们开始变成国家机器上的一颗颗螺丝钉。
而且是自带润滑油、不仅不生锈、反而因为仇恨和感恩而疯狂转动的螺丝钉。
“曼彻斯特的面包契约……”
李维闭上了眼睛。
还有伦底纽姆的带血输血……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真漂亮。”
这根本不是一个垂死帝国的挣扎。
这是一个旧帝国在面对死亡威胁时,爆发出的惊人的组织力和动员力。
艾略特抛弃了所谓的自由市场,抛弃了所谓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甚至抛弃了传统的贵族体面。
不服从的人,无论是想跑的资本家,还是想闹事的刺头,都被清理了。
留下的人,在这个寒冷的秋天,围在艾略特点燃的这堆名为国家主义的篝火旁,瑟瑟发抖,却又充满狂热。
门被推开了。
并没有敲门声。
可露丽走了进来。
“你有很重的心事?”
她关心地问道,走到了李维旁边,俯下身望着李维的双眼。
“没什么,就是在想,晚上我们要不要去逛逛?”
“……你跟我?”
“……你要是能瞒住希尔薇娅也不是不行。”
“emm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