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六年,九月二十三日。
金平原,双王城。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来自半个世界的焦虑与试探,让执政官公署的电报室陷入了近乎疯狂的忙碌状态。
四台最新式的高速电报机正在不间断地吐出长长的纸带。
李维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聚焦在七山半岛。
从昨天下午发出那份关于“黑森河盾牌”演习的建议书,到今天早晨,仅仅过去了十二个小时。
但世界的反应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没有任何一封电报是发往帝都贝罗利纳的外交部的。
所有的线路,所有的加密频段,都指向了同一个坐标……
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
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现实的承认。
在现在的国际外交界,所有人都清楚,七山半岛的事情,帝都的那位外交大臣只负责在舞会上致辞,而真正决定是在地图上切下一块肉还是缝合伤口的人,坐在这个房间里。
“阁下。”
机要秘书推门进来,怀里抱着第一批筛选后的加急电文。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被那些电文抬头上的名字吓到了。
“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对电报进行了分级……这是来自七山半岛三国的急电。”
李维放下了咖啡杯。
“念。”
“第一份来自玛尼亚王国,发信人是卡洛尔三世国王本人。”
秘书吞了吞口水,展开电文。
“措辞……非常情绪化。”
【致尊敬的李维·图南阁下:大罗斯帝国的哥萨克骑兵已经出现在普鲁特河对岸,他们的蓬托斯海舰队正在康斯坦察港外游弋。那个贪婪的北方巨熊要求我们在四十八小时内割让港口,否则就开战!我们需要奥斯特的保护!我们需要履行《三国同盟条约》的义务!如果金平原不能提供实质性的军事援助,玛尼亚将不得不考虑接受大罗斯的最后通牒……这是绝望的呼救,阁下。】
李维面无表情地听着。
恐慌……
这是弱小国家的通病。
当巨人的阴影投下时,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拔剑,而是寻找另一个巨人的膝盖。
“回复他。”
李维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速平缓,没有任何起伏。
“告诉卡洛尔国王,收起他那毫无意义的威胁。大罗斯人不会渡河,他们的舰队也只是在看风景。
“奥斯特帝国已经安排了一场盛大的演出,如果他不想错过这场演出,就让他把原本准备逃跑的王室马车停回马厩里。
“另外,告诉他,作为安全保障的代价,玛尼亚王国明年的粮食出口配额,必须优先满足金平原工业区的需求。价格按照今年的市价下浮百分之十。”
秘书愣了一下,手中的笔顿了顿,但还是迅速记录了下来。
“第二份,来自塞拉维亚联邦。发信人是他们的总理帕希奇。”
【致最具智慧的李维阁下:对于北方局势的恶化,联邦深表忧虑。我们注意到土斯曼帝国正在向南部边境增兵,这严重威胁了半岛的均势。塞拉维亚拥有半岛最强大的陆军,我们愿意配合奥斯特帝国的行动。但我们的军械库目前储备不足……我们需要五万支步枪,以及相应口径的火炮。如果阁下能够批准这笔贷款,塞拉维亚将是奥斯特最忠诚的猎犬。】
李维忍不住笑了一声。
塞拉维亚联邦,这会儿开始想当投机者了。
他们并不害怕大罗斯,因为他们和大罗斯同宗同源。
他们害怕的是土斯曼人抢了他们想要的地盘,更想借此机会从奥斯特这里敲诈一笔军火,用来武装他们那个大塞拉维亚的野心。
“回复帕希奇。
“猎犬需要先学会看守羊群,而不是对着主人的仓库流口水。
“枪,我可以给。但我不需要他的忠诚,那东西太廉价。
“让他签一份协议,塞拉维亚境内的两条在建铁路,也就是连接贝尔格莱德与萨洛尼卡的干线,路权抵押给金平原铁路公司,特许经营权五十年。
“只要签字,第一批一万支步枪明天就会装上火车。”
秘书的手在颤抖。
这是在趁火打劫。
用一万支淘汰的旧步枪,换取一个国家的交通命脉。
“第三份……”
秘书深吸了一口气。
“来自加利亚王国。是他们的摄政王。”
【图南阁下!救命!土斯曼人的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边境线!他们在烧杀抢掠!我们的军队正在溃败!如果奥斯特不干涉,加利亚将在三天内亡国!我们愿意成为奥斯特的保护国!只要能赶走那些异教徒!】
“让他们坚守。”
李维摇了摇头,根本就不信加利亚王国的说法。
前沿情报表明,土斯曼的军队还在边境线上,他们这会儿比任何人都尴尬。
“告诉摄政王,如果他敢在这个时候流亡,奥斯特将不再承认其王室的合法性。
“让他把卫队派上去,哪怕是用牙齿咬,也要在边境线上坚持二十四小时。
“告诉他,援军已经在路上了……但如果在那之前他丢掉了首都,那我就只能在他的坟墓上献花,而不是在他的王座前递交国书。”
既然他们演出一副已经在打的模样,那就继续表演吧。
处理完这三个小国,李维并没有感到轻松。
这些只是前菜。
真正的博弈,在于那两个庞然大物。
“下一份。”
李维说。
秘书从另一个红色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一份电报,纸张比之前的更厚,上面印着双头鹰的徽章。
“来自圣彼得堡,大罗斯帝国,外交大臣洛巴诺夫公爵。”
秘书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带着一种对强权的敬畏。
【致金平原的执政官:
【关于贵方提出的《关于波斯北部商业利益与七山半岛局势稳定的一揽子建议》,皇帝陛下已经审阅。
【虽然我们对奥斯特这种通过出卖他人利益来换取自身安全的做法感到……新奇,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富有想象力的提案。
【大罗斯帝国对波斯的温暖更感兴趣。
【既然阿尔比恩人已经虚弱到无法看守他们的后院,那么大罗斯乐意去接管那里的秩序。
【至于玛尼亚……既然贵方坚持,我们可以暂时让哥萨克人回来。
【蓬托斯海舰队将如约派出观察团,参加贵方提议的‘黑森河盾牌’演习。
【但这不代表结盟,年轻的执政官。这只是一次……基于现实利益的散步。
【另外,皇帝陛下对您个人表示好奇。他问:您究竟是想拯救阿尔比恩,还是想以此为诱饵,让我们都陷入更深的泥潭?】
李维看着那份电报,嘴角微微上扬。
大罗斯人是傲慢的,但他们也是贪婪的。
他们看懂了。
他们知道这是李维在借花献佛,拿阿尔比恩的东西做人情。
但那个诱惑太大了。
波斯北部,那是通往婆罗多洋的跳板,是比康斯坦察港更具战略价值的通道。
而且,现在的阿尔比恩根本无力在波斯阻挡他们。
“不需要回复文字。”
李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繁忙的双王城工业区。
“回复他们一组坐标。”
他对秘书说道。
“蓬托斯海舰队观察团的汇合坐标。”
这就是生意。
大罗斯人得到了向南的通道,奥斯特得到了半岛的稳定,而阿尔比恩……
他们失去了一块他们本来就守不住的势力范围,但保住了运河的侧翼安全。
至于阿尔比恩会不会感激?
不重要。
重要的是,平衡被维持住了。
“最后……”
秘书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是土斯曼帝国。来自君士坦丁堡,大维齐尔府邸。”
这份电报很长,充满了东方宫廷特有的那种华丽、冗长且虚伪的辞藻。
【致遥远西方的管理者李维阁下:
【真主保佑您的健康。
【关于贵方即将举行的军事演习,土斯曼帝国表示严重的关切。
【加利亚地区自古以来就是苏丹陛下的领土,那里的动乱是由异端分子挑起的。帝国军队的行动是为了恢复秩序,是为了保护那里的兄弟。
【我们希望奥斯特帝国不要被误导,不要干涉帝国的内政。
【我们拥有五十万英勇的战士,我们拥有真主的庇护。如果某些国家试图用武力恐吓我们,那将是极其不明智的……】
全是废话。
李维直接略过了那些威胁和自我吹嘘。
五十万战士?
那是五十万穿着破烂长袍,拿着滑膛枪和连饭都吃不饱的农夫。
土斯曼帝国,那个曾经让整个圣律大陆颤抖的庞然大物,如今已经成了真正的西亚病夫。
他们之所以敢跳出来,仅仅是因为他们以为奥斯特和大罗斯会互相牵制,以为阿尔比恩无暇东顾。
这是一种赌徒心态。
“给大维齐尔回电。”
李维转过身,声音变得有点冷。
“字数限制在五十个字以内。
“内容如下:
“蓬托斯海舰队与奥斯特陆军已在边境集结。
“再往前一步,就是战争。
“勿谓言之不预。”
秘书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这是最后通牒。
而且是赤裸裸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战争威胁。
没有外交辞令,没有遗憾,没有关切。
只有刀子。
“发出去。”
李维挥了挥手。
“然后把所有这些电报的副本,整理成册。”
秘书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维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杯已经变凉的咖啡。
他在脑海中复盘着……
玛尼亚、塞拉维亚、加利亚、大罗斯、土斯曼……
还有那个远在伦底纽姆的艾略特。
这些国家,这些君主和宰相,被那根看不见的利益之线牵引着。
利用大罗斯的贪婪去压制土斯曼的野心。
利用土斯曼的威胁去控制半岛小国。
利用半岛的危机去向阿尔比恩示好。
又利用对阿尔比恩的示好,换取了奥斯特在未来一段时间的战略发展期。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在这个闭环里,没有正义,没有道德,只有赤裸裸的算计。
门被轻轻推开了。
希尔薇娅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午餐,一份简单的三明治和一杯热茶。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食物放在桌子上,然后静静地看着李维。
“怎么了?”
李维问。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
希尔薇娅摇了摇头,她在李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
“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奥斯特也变得像阿尔比恩一样虚弱……”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也带着一丝不安。
“你会像今天对待阿尔比恩一样,把它切碎了卖给别人吗?”
李维愣了一下。
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是金平原特产的熏肉。
“不会。”
李维咽下食物,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希尔薇娅问。
“你不是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账本吗?”
“因为那是我的账本。”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的眼睛,眼神中没有一丝闪躲。
“阿尔比恩是别人的账本,所以我可以随意撕下一页来擦手。
“但奥斯特……
“在这个账本上,有我的名字,有你的名字,有可露丽的名字。
“只要我还在,我就不会让它变成那种只能靠出卖祖产来苟延残喘的样子。”
他指了指那堆电报。
“看看这些国家。
“玛尼亚在乞求,塞拉维亚在投机,土斯曼在虚张声势,大罗斯在贪婪地寻找猎物。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把命运寄托在别人的仁慈或者疏忽上。
“但我不想那样。
“希尔薇娅,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无论是橡胶,是工业标准,还是这些肮脏的外交交易。
“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为了让奥斯特在未来某一天,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
“我们可以不需要去求任何人。”
希尔薇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但很真实的笑容。
“好吧,幕僚长阁下。”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
一八九六年,九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