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但在阿尔比恩的法理中,依然保留着一条被称为皇家特权的后门。
“当国家进入紧急状态,或者议会无法履行职责时,君主有权收回权力,并通过枢密院直接对军队和国家发布命令。
“这个机构不需要对选民负责,不需要经过繁琐的辩论,它只对君主负责。”
李维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将【女皇】和【枢密院】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把锋利的剑,直插【议会】。
“平时,这只是一个负责给女皇盖章的荣誉机构,是一群退休老头喝茶的地方。
“但现在,艾略特拿着女皇的《战时特别授权令》,又一次把这个影子政府变成了真正的实体。
“他绕过了那个为了选票而争吵不休的议会,直接建立了一个以军队为核心的独裁机器。
“你看他做的事……”
李维指着报告。
“查抄仓库、开仓放粮、清洗资本家。
“如果是在议会体制下,每一步都要辩论三个月,都要面对无数律师的起诉。
“但在枢密院从阴影里又走出来后,只需要一个小时,一队士兵,和一道命令……
“他用那百分之四十的离境税,那笔富人的买命钱,买来了底层民众对他的拥护,买来了合众国的粮食,买来了军队的忠诚。
“现在,在阿尔比恩人的眼里,造成他们饥饿的不是战争,不是封锁,而是那些坏心眼的资本家!而艾略特和军队,成了把他们从饥饿中拯救出来的英雄!”
可露丽在一旁快速计算着,然后抬起头,脸色凝重。
“从财务角度看,这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查抄物资加上紧急采购,至少能让阿尔比恩在这个冬天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需求!
“而且那些拿到爱国者证书的商人们继续留下选择观望后,为了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会成为艾略特最疯狂的走狗,帮他维持这个新秩序……
“也就是说,我们预想中的饥饿暴动导致政府瘫痪的情况,在未来三个月内不会发生了。”
希尔薇娅皱起眉,看着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图。
“三个月……三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她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那个老家伙……真有那么厉害?他不是已经是个过气的老古董了吗?”
“是的……一个输了三次,一无所有,身后只有国家的老绅士,太难缠了。”
李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
“他已经抛弃了所有的体面,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暴君。”
“那我们怎么办?”
可露丽问道。
“继续加大金融攻势吗?”
“没用了。”
李维摆了摆手,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既然他已经把那扇门关上了,甚至还在门后养了一群名为特许爱国者的恶犬,再怎么敲也是浪费力气。
“金融战的边际效应已经递减到了极限。
“接下来,是硬碰硬的时候了。”
……
婆罗多,加尔各答,总督府。
这里的空气依然潮湿,墙壁上的霉斑比上个月又扩大了一圈。
帕默子爵留下的雪茄味似乎还没散尽,但坐在那张柚木办公桌后面的人已经换了。
代理总督、陆军中将赛克斯正盯着桌上的一份加急电报。
通过皇家海军的专用加密线路,从伦底纽姆直接发来的最高级别指令。
发信人不是陆军部,不是内阁,也不是女皇。
落款只有一个名字……
艾略特·诺森伯兰。
头衔是枢密院首席特别顾问、婆罗多全权特使。
“公爵阁下……”
赛克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名字。
在阿尔比恩的陆军军官团里,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宗教般的权威。
不同于那些只会坐在威斯敏斯特宫里讨论预算的政客,也不同于那些依靠裙带关系爬上高位的贵族军官。
艾略特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元帅,是他们心中能以一己之力撑起帝国陆军脊梁的男人。
如果去问谁是这个国家最在乎他们这帮陆军死活的人?
那在很多人心中,答案永远是艾略特·诺森伯兰。
所以,当赛克斯看到这份名为第1号特使令的文件时,他没有像对待帕默的命令那样感到厌恶和抵触,而是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的肃穆。
哪怕这道命令的内容,疯狂得让他感到窒息。
命令只有一行字:
【即刻停止一切进攻行动,解除碉堡链部署,全军执行焦土撤退计划。】
“焦土……”
赛克斯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他站起身,走到墙壁上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前。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代表驻地的小红旗,那是帕默子爵留下的遗产。
愚蠢透顶的碉堡链战术。
现在的局势虽然糟糕,但并没有到绝境。
虽然两万吨棉花被烧了,虽然苏莱曼隘口战败,虽然雨季切断了后勤。
但阿尔比恩在婆罗多依然拥有超过十五万的武装力量,包括装备精良的本土师、战斗力强悍的廓尔喀雇佣兵,以及大量的锡克联队。
如果按照常规军事逻辑,现在应该是收缩兵力,休整,然后等到旱季来临,利用铁路和火力优势发动反攻。
但艾略特让他撤退。
而且是焦土撤退。
“这是要我们主动放弃百分之六十的控制区。”
参谋长站在赛克斯身后,声音有些干涩,甚至能听出明显的苦味……
他手里拿着刚刚根据特使令拟定的详细撤退方案草图。
“如果我们执行这个命令,就意味着我们承认了失败!我们将放弃整个中游平原,放弃中央邦的广阔腹地……那里有数千个正在纳税的村庄,有几十座矿山!”
“我们不是在放弃,是在截肢!”
赛克斯转过身看向他,眼中闪过挣扎,但还是坚定地打算去执行。
他其实读懂了艾略特的意图。
帕默想保住一切,结果失去了一切……
艾略特则相反。
他只要最重要的东西,其他的都可以作为代价扔进火里。
“看这里……”
赛克斯拿起教鞭,重重地敲击在地图的两个位置上。
一个是西北部的旁遮普邦,一个是沿海的几个核心港口区。
“旁遮普是重要产地,也是我们最好的兵源地……
“锡克人和旁遮普的教徒不仅忠诚,而且能打。
“这里必须守住,这是我们在内陆的最后一颗钉子,也是遏制奥斯特人从西北边境南下的防波堤。”
赛克斯的手指向下滑动,划过那条漫长的铁路干线,连接着旁遮普与沿海港口。
“除了旁遮普和沿海三角洲,中间的这片广阔区域……”
他的教鞭在地图中部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全是累赘!”
参谋长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巨大的红叉,以及那片即将被遗弃的土地……
可是现在那里已经彻底烂透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参谋长。”
赛克斯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样子,冷冷地说道。
“你是想说那里的几千万张嘴,对吗?”
“是的,中将先生……”
参谋长深吸了一口气。
“那里正在发生饥荒……而且是史无前例的大饥荒。”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标注着动乱的区域。
“这二十年来,帝国的殖民政策一直在强制推行棉花换粮食……我们逼迫那些农民铲掉了小麦和水稻,种上了被称为白金的棉花。
“我们告诉他们,卖了棉花就能买到阿尔比恩运来的廉价粮食。
“但现在,棉花被烧成了灰,白金变成了毫无价值的碳粉。
“而粮食呢?”
参谋长苦笑了一声。
“那些贪婪的土邦王公和地主,跟那群资本家一样贪婪,不是囤积自己的粮食准备发一笔大财,就是为了偿还银行的贷款,锁死了每一座粮仓。
“他们宁愿看着农民饿死,也要把仅存的粮食运到港口去换成黄金和外汇。
“再加上现在伦底纽姆的金融危机……
“本土的银行家为了救市,正在疯狂地从这里抽血……每一卢比的税收都被兑换成了金镑汇回国内,而不是用来购买救济粮。
“先生,合众国的投机商在做空我们的货币,法兰克人正联合奥斯特人在封锁我们的贸易线,我听说连大罗斯蛮子,还有一些中立国都加入了这场狂欢……
“这是一场围猎!
“而那片土地上现在只有饥饿的幽灵!”
参谋长的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我们现在撤退,这里就会变成真空区!
“几千万失去生计,被饥饿逼疯的难民,他们会像洪水一样涌向我们的安全区,或者涌向沿海!那时候,我们的防线会被难民潮冲垮!”
赛克斯从桌上拿起另一份附件,扔给参谋长。
“所以,公爵阁下给了第二条指令。”
那是给工兵部队的特别作业指导书。
“炸断它。”
赛克斯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波动。
“在撤退的同时,摧毁所有通往沿海安全区和旁遮普核心区的桥梁、隧道和硬化公路!
“炸毁沿途的水塔,填埋水井!
“烧毁带不走的粮仓!
“这不是为了阻挡反抗军的军队,他们也没有正规军!
“这是为了阻挡那几千万张嘴!”
参谋长看着那份指导书,手在微微颤抖。
这不符合骑士精神,也不符合帝国宣扬的文明教化。
这是把几千万人圈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然后锁上门,任由他们在里面自生自灭。
“这会饿死很多人……数以百万计的人!”
“我知道。”
赛克斯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
“但这是战争,不是慈善晚宴。
“艾略特公爵在电报里说得很清楚……奥斯特人想用饥饿来拖垮我们,想用面粉来收买人心。
“好,那我们就把这些饥饿的人,全部送给他们。
“既然奥斯特人在西北,那就让他们去养活这几千万人吧。”
赛克斯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坚定。
“执行命令吧……
“我相信公爵的判断!如果连他都认为必须这么做,那这就一定是拯救帝国的唯一办法!”
……
下午。
比哈尔邦,圣河大桥。
这是连接内陆腹地与加尔各答的重要交通咽喉,一座宏伟的钢铁桁架桥,曾被誉为阿尔比恩工业实力的象征。
此时,阿尔比恩工兵团第三连的士兵们正在桥墩下忙碌。
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进行维护,而是在关键的受力节点上钻孔,填塞炸药。
连长站在桥头,看着远处。
在视线的尽头,黑压压的人群正在向这边移动。
那是难民……
拖家带口的难民,推着独轮车,背着包裹,眼神空洞而绝望。
他们听说沿海的港口有粮食,听说那里有军队在发面粉,所以他们像趋光的飞蛾一样涌来。
“还有多久?”
连长问。
“十五分钟,长官……引爆线路正在铺设!”
军士长回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
“可是长官,桥上还有人……”
桥面上,几十个先头的难民家庭正在匆匆过桥。
“封锁桥梁,禁止通行。”
连长下令。
一排士兵冲上桥头,架起了拒马,拉动了枪栓。
“退后!禁止通行!退后!”
难民们停下了脚步,他们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发出了哀求的哭声。
有人跪下来,举起手里干瘪的孩子。
“长官……”
旁边的年轻士兵有些不忍。
“让他们过去吧,也就几百人……”
“让他们过去,后面就会跟着几万人!几十万人!”
连长咬着牙,没有看那些难民的眼睛。
“起爆倒计时。”
连长转过身,举起手。
“十、九、八……”
远处的难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试图冲卡。
哒哒哒——
机枪对着天空扫射,将冲在最前面的人逼退。
“三、二、一!起爆!”
轰——!!!
橘红色的火球在桥墩处绽放,巨大的钢铁扭曲声掩盖了所有的哭喊。
那座象征着文明与征服的大桥,在重力的拉扯下,像是一个垂死的巨人,缓缓断裂,砸入浑浊的恒河水中。
激起的水浪高达十几米,将桥下的几艘渔船直接拍碎。
桥断了……
连同断掉的,还有难民们生的希望。
河对岸的人群发出了绝望的嚎叫,那声音比爆炸声更刺耳,更持久。
连长放下望远镜。
“检查爆破效果。”
“主梁断裂,桥面坍塌,修复至少需要六个月。”
军士长汇报道。
“很好……收队!去下一个点!”
连长没有任何停留,带着工兵连迅速登上了等待在一旁的马车。
同一时间,在整个中东部平原的边界线上,类似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铁路被撬断,枕木被焚烧,公路被挖断。
阿尔比恩的军队正在用炸药和钢铁,将那个混乱、饥饿、毫无价值的内陆,从帝国的版图上物理切割出去。
他们只保留了旁遮普这块高地作为前进基地,保留了沿海港口作为输血口。
至于中间那片广阔的土地……
从今天起,它变成了一个巨大且封闭的角斗场。
或者是……
一个即将塞给奥斯特人的巨大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