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
金平原,双王城。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气氛轻松的早晨。
但这种柔和在上午九点准时被打破。
一份加急的绝密情报文件,摆在了李维的办公桌上。
李维坐在桌后,手里拿着拆信刀,轻轻划开了火漆。
希尔薇娅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而可露丽则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有些紧张地盯着李维的表情。
过了许久,李维放下了报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我们低估了那种生物。”
李维把报告推到了桌子中央。
“哪种生物?”
希尔薇娅挑了挑眉毛。
“那种输了一辈子,被剥夺了荣誉,被嘲笑为过时,最后只剩下这具衰老躯壳和身后那个国家的老绅士。”
李维的手指在报告的标题上点了点。
那里写着一行黑色的粗体字。
《关于九月十八日曼彻斯特地区局势突变的综合评估报告》
……
把时钟拨回到二十四小时前。
九月十八日,阿尔比恩,曼彻斯特。
这座被誉为世界工厂的城市,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像是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这里的很多市民不理解,仅仅是婆罗多的棉花没运回来,为什么本土会饿死人?
但他们知道,粮食在上涨,所有人都冲向了银行。
工厂直接宣布无限期停工,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失业与饥饿走上了街头,想要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
而如果站在这里,仔细去看……
看看那些死寂的烟囱,就会明白其中的逻辑。
曼彻斯特是一座建立在棉花之上的城市。
百分之七十的人口直接或间接依赖纺织业生存。
当两万吨棉花在贝拿勒斯化为灰烬,当孟买港无货可运时,这座城市的血管就断了。
工厂停工意味着没有工资。
而李维在金融层面联动法兰克与合众国,几个罗斯蛮子偷偷加入,还有中立国代理人发动的联合绞杀,导致阿尔比恩金镑在国际市场上暴跌百分之三十。
作为一个粮食高度依赖进口的岛国,货币贬值加上失业潮,瞬间引爆了输入性通胀。
面包的价格涨了三倍,而工人的口袋是空的。
这就是饥荒的真相……
不是没有粮食,而是买不起。
于是,投机者开始囤积。
他们赌这个国家会乱,赌货币会变成废纸,唯有实物才是永恒。
直到今天……
锅盖被掀开了,却不是为了释放蒸汽,而是为了冷却。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阴冷的雨水冲刷着大街。
并没有那种预想中的罢工游行,也没有燃烧的瓶子和石块。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皮靴踏步声。
阿尔比恩本土卫戍第五师的第三团,在一夜之间接管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十字路口。
他们没有在市政厅门口架设机枪去对准工人,而是驾驶着马车,直奔港口区和工业仓储区。
目标只有一个,阿什沃斯家族供出的商业盟友,以及那些刚开始定义是腐肉的特许爱国者们为了表忠心而检举的竞争对手。
在第十二号仓库的门口,一名受雇于商会的私人保安试图阻拦军队。
“这是私人领地!根据《私有财产保护法》,你们无权进入!”
保安挥舞着手里的警棍,试图用法律的威严来恐吓面前这群穿着湿透军大衣的士兵。
带队的少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根据《战时特别授权令》,任何在国家紧急状态下囤积生活必需品的行为,皆视为叛国。”
少校的声音冰冷。
“砸开。”
没有废话,没有法律文件的拉扯。
两名工兵走上前,熟练地在仓库大门的锁具上安放了定向爆破炸药。
轰——!
一声巨响,厚重的铁门在硝烟中轰然倒塌。
那个保安被气浪掀翻在泥水里,还没等他爬起来,十几把刺刀已经跨过他的身体,冲进了仓库。
灯光被点亮。
当那一排排堆积如山的麻袋和木箱出现在视野中时,在场的士兵们都沉默了,随即而来的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
那是面粉。
不仅有面粉,还有成箱的腌牛肉罐头,成桶的猪油,以及大量的干燥豆类。
这些物资码放得整整齐齐。
就在几个街区外,工人们还在为了每天两块黑面包而在这个雨季里绝望地抗议,而在这里,仅仅是这一座仓库里的存货,就足够那个保安一家吃上一百年。
“开始统计。”
少校下令道。
两小时后,一份清单被送到了曼彻斯特临时军事管制委员会的案头。
仅仅是在曼彻斯特港区,军队就查抄了二十三个属于不同商贸公司的隐蔽仓库。
统计结果触目惊心……
特级白面粉:四万五千袋。
军用腌肉罐头:一万两千箱。
精炼猪油:八百桶。
还有大量的糖、茶叶和烟草。
这些物资并非没有买家,它们只是被锁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市面上的价格再翻一倍。
“全部充公。”
这是来自伦底纽姆的直接命令,上面签着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的名字。
上午八点。
曼彻斯特市政厅广场,以及各个工人社区的教堂门口,突然挂出了一块巨大的横幅。
用最醒目的红色油漆写着:
【皇家战时紧急救济站】
没有繁琐的身份登记,没有羞辱性的贫困证明。
只要是阿尔比恩的公民,只要拿着市政厅颁发的身份卡,每个人都能领到五磅面粉和一罐牛肉。
队伍排得很长,但出奇地安静。
士兵们站在发放点旁边,手里拿着步枪,但枪口朝上。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镇压者,而是分发者。
一名满脸煤灰的工人接过那沉甸甸的面粉袋子,又看了看手里那个印着皇家纹章的肉罐头。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捏了捏,是硬的,是铁皮罐头,不是梦。
“这是……给我们的?”
工人声音颤抖。
“是女皇陛下给你们的。”
负责分发的军士长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是上面规定必须要说的台词。
“也是公爵阁下从那些叛国者手里夺回来的。”
“感谢女皇……感谢公爵……”
工人抱着罐头,眼泪混着煤灰流了下来。
这一幕在曼彻斯特的几十个救济站同时上演。
原本因为饥饿而积蓄的暴戾之气,在这实实在在的东西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人们不再谈论废除君主制,不再谈论冲击市政厅。
他们现在只关心怎么把这些面粉变成面包,怎么让家里的孩子吃上一顿饱饭。
饥饿是暴乱的源头,而食物是秩序的基石。
艾略特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这块基石重新垫稳了。
……
同一时间,伦底纽姆。
针线街,中央银行大楼的顶层会议室。
艾略特公爵并没有因为曼彻斯特的捷报而露出笑容。
他知道,查抄仓库只是应急手段,那是涸泽而渔。
想要真正维持这场战争,必须有源源不断的输入。
“离境税的入账统计出来了吗?”
艾略特问。
“截止到今天上午九点,战时特别账户的现金结余已经达到了七百八十万金镑。”
蒙塔古行长的声音里带着敬畏。
“而且还在增加,那些想要逃离的人简直是在疯狂地往我们手里塞钱。”
“很好。”
艾略特拿起钢笔,在那张早已准备好的采购清单上签了字。
“全部花出去。”
“全部?”
蒙塔古愣了一下。
“阁下,不需要留一部分作为外汇储备吗?如果我们把现金都花光了,阿尔比恩镑的汇率……”
“在这个时候,汇率只是一个数字,而粮食和子弹才是命。”
艾略特把清单推了过去。
那是一份绕过了议会预算委员会,绕过了财政部审核程序,甚至绕过了公开招标流程的加急采购单。
采购对象不是阿尔比恩传统的殖民地供应商,因为那条航线已经被战火波及。
采购对象是合众国的大型农业托拉斯,以及南大陆那些只认黄金的私人粮商。
“告诉新乡的那帮扬基佬,我们要面粉,要玉米,要猪肉。
“价格可以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但有一个条件……
“立刻装船。
“不管是用客轮还是用运煤船,甚至是军舰。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第一批粮食抵达利物浦港。
“谁能先把粮食运到,谁就能拿走我们的黄金。”
这就是买路钱的去向。
那些试图逃离这个国家的富人们留下的财富,在艾略特手中完成了一次惊人的转化。
它们变成了来自新大陆的订单,变成了横跨大洋的运输船队。
如果不收这笔税,这些钱会变成海外银行里的数字,变成敌人手中的筹码。
但现在,它们变成了阿尔比恩本土人心凝聚的催化剂。
……
中午十二点。
《每日邮报》的号外像雪花一样洒遍了伦底纽姆和各大工业城市的大街小巷。
这份报纸在艾略特的授意下,展现出了惊人的煽动性。
头版没有刊登前线的战况,也没有刊登政府的公告。
它只刊登了一份名单。
名为《国家吸血鬼》的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曼彻斯特的阿什沃斯家族。
而在名单下面,详细列出了他们在过去三个月里囤积的物资数量,以及他们试图通过黑市倒卖这些物资所获得的暴利金额。
值得玩味的是,为这份名单提供证据的,正是那些在银行里交了百分之四十离境税的特许爱国者们。
托马斯·莫利,这位昨天还心痛到滴血的航运大亨,今天已经变成了艾略特最忠实的拥趸。
他不仅主动提供了竞争对手的秘密仓库位置,还利用自己的船队为政府运输粮食,甚至在报纸上公开谴责那些不肯为国分忧的守财奴。
因为他明白了艾略特那个证件的真正含金量。
在这场风暴中,只有成为狼的帮手,才能不被狼吃掉,甚至还能分到那些被咬死绵羊的腐肉。
那些没交钱的富人倒下了,他们的市场份额,他们的渠道,不就成了这些爱国者的囊中之物吗?
这是一场重新洗牌。
报纸的社论用一种近乎诅咒的笔调写道:
“当我们前线的士兵在雨季里啃着发霉的饼干时,当我们的工人在为了给孩子买一块面包而绝望时。
“这些人,这些披着绅士外衣的恶魔,却把数万吨的粮食锁在他们阴暗的仓库里。
“他们甚至在等待我们饿死,好以此来要挟国家,勒索高价。
“这不是商业,这是谋杀。
“是对每一个阿尔比恩公民的谋杀。”
公众的怒火被瞬间引爆并精准导向了。
原本指向无能政府、指向战败军队、指向那个该死的女皇的仇恨……
在这一刻,全部转移到了这群吸血鬼身上。
愤怒的市民自发地包围了那些被捕资本家的宅邸,砸碎窗户,烧毁马车。
而警察对此视而不见,甚至有卫戍部队的士兵在旁边维持秩序,确保这种发泄不会波及到其他守法公民……
尤其是那些拿着爱国者证书的公民!
艾略特不仅解决了粮食问题,还解决了解释问题。
既然大家都在受苦,那就必须找个替罪羊来承担这份苦难的责任。
显然,这群想跑还没有交钱,被逮捕或者囤积居奇的资本家,是比帕默子爵更完美的祭品。
……
金平原,执政官公署。
李维放下了这份详尽得令人发指的报告。
“麻烦了。”
他轻声说道。
“看来要僵持了。”
“为什么?”
希尔薇娅有些不解地问道,她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
“虽然他暂时稳住了局势,但这不正是说明阿尔比恩已经虚弱到必须靠抢劫自己人来维持了吗?这难道不是崩溃的前兆?”
“如果是普通的抢劫,那是崩溃。”
李维摇了摇头,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但这是有组织的、精准的、带有明确政治目的的资源再分配。”
李维在三角形的顶端写下了【女皇】,在左下角写下了【议会(内阁)】,在右下角写下了【枢密院】。
“希尔薇娅,你觉得在阿尔比恩,谁说了算?”
“当然是议会。”
希尔薇娅不假思索地回答。
“自从阿尔比恩《权利法案》之后,君主就被关进了笼子。
“女皇只是一个象征,真正决定税收、战争和法律的,是下议院的那些民选代表。
“这就是所谓的君主立宪制。”
“教科书上是这么写的,也是他们想让全世界这么认为的。”
李维用红笔在【议会】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然后看向了阿尔比恩的【枢密院】。
有别于奥斯特帝国的枢密院,阿尔比恩的枢密院是影子政府,包括在【日常】这个概念下。
“但艾略特,利用这场危机,激活了一个古老的系统补丁。”
他的笔尖点在【枢密院】这三个字上。
“君主立宪制的核心,是君主将日常行政权让渡给议会。
“注意,是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