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近卫团第三营,这支刚刚平叛归来的部队,穿着深红色的制服,背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封锁了广场的所有出口。
没有口令,没有警告。
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了纺织业大亨、下议院资深议员哈格里夫斯的豪宅门口。
哈格里夫斯是斯特林利益集团的核心成员,他在过去三个月里,通过控制孟买的棉花期货仓单,获利超过八十万金镑。
车门打开。
一名穿着灰色风衣的情报处官员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一队宪兵。
“撞开。”
官员的声音冷漠。
两名工兵上前,熟练地在雕花红木大门的合页处安放了定向爆破药。
“轰!”
一声闷响震碎了整条街的宁静。
大门向内倒塌,激起一阵灰尘。
宪兵们鱼贯而入。
屋内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瓷器碎裂声,以及男人愤怒的咆哮声。
“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有爵位!我要见首相!”
几分钟后,哈格里夫斯被两名宪兵拖了出来。
他穿着睡衣,假发不知去向,露出光秃秃的头顶,活像只被拔了毛的火鸡。
“根据战时特别法令,你被捕了。”
情报处官员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并没有盖法院公章,只有枢密院火漆印的清单。
“罪名是通敌、走私军火以及破坏战争动员。”
“胡说!证据呢?我要看证据!”
哈格里夫斯挣扎着。
“不需要证据。”
官员合上清单,看了一眼怀表。
“艾略特公爵说你是,你就是。”
与此同时,同样的场景在伦底纽姆的十二个地点同时上演。
这不是执法。
这是狩猎。
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并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冗长的法庭辩论上。
他不需要陪审团,不需要律师,甚至不需要口供。
他只需要钱,和恐惧。
在查封了哈格里夫斯的宅邸后,宪兵并没有贴上封条然后离开。
相反,他们打开了大门,并撤走了门口的岗哨。
街道的阴影里,早已聚集了数百名衣衫褴褛的市民。
他们是东区的码头工人、失业的纺织工、还有那些在银行挤兑中失去了一切的小职员。
他们手里拿着麻袋、棍棒,眼睛里闪烁着饥饿和贪婪的光芒。
情报处官员走过人群身边时,停下了脚步,点燃了一支烟。
“里面的人已经被带走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但东西还在……那是他吸你们的血换来的。”
说完,他坐上马车,离开了。
人群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像是决堤的洪水,人群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冲进了那座曾经对他们来说宛如神殿般的豪宅。
“拿回我们的钱!”
“烧死吸血鬼!”
精美的地毯被踩满泥泞的脚印,昂贵的水晶吊灯被棍棒击碎,酒窖里的陈年白兰地被搬空,墙上的油画被撕下来引火。
这是一场狂欢……
一场由国家默许的暴行!
艾略特公爵不仅要在物理上消灭这些反对派,还要在精神上彻底摧毁他们。
他把这群曾经高高在上的精英,扔进了泥潭,让底层民众亲手撕碎了所谓体面人的尊严。
通过这种方式,原本指向政府的怒火,被成功转移到了这些替罪羊身上。
……
凌晨两点。
白厅,枢密院特别办公室。
艾略特坐在那张巨大的橡木桌后,桌上堆满了从各个查抄点送来的资产清单。
黄金、债券、地契、外汇存单……
总价值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万金镑。
但这还不够。
这仅仅能填补财政赤字的三分之一。
“公爵阁下。”
负责金融监管的官员敲门进来,神色凝重。
“刚刚截获的情报……来自新大陆和尼德兰。”
他将一份电报放在桌上。
那是关于联合工业银行发售不记名殖民地开发债券的公告。
艾略特拿起电报,借着煤气灯的光亮,仔细阅读着每一个字。
【年利率百分之六……】
【不问来源,不记名,绝对隐私……】
【凭票即付……】
艾略特放下了电报。
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好手段。”
他轻声说道,语气中没有任何愤怒,反而带着一丝像是看到精妙棋局时的赞赏。
“这是在给笼子里的老鼠开洞。”
艾略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远处哈格里夫斯宅邸方向的火光隐约可见。
他原本的计划是关门打狗。
通过高压政策和资产税,逼迫国内资本吐出利润。
但这招离岸信托,直接击穿了他的封锁线。
资本是流动的,更是惊恐的。
现在的伦底纽姆人心惶惶。
如果有一个安全、高息、且绝对保密的去处,那些还没有被抓的资本家,会不惜一切代价把钱转出去。
哪怕艾略特有再多的宪兵,也堵不住所有的地下钱庄和走私船。
如果强制封锁,只会导致资本市场的彻底坏死,甚至逼反那些原本中立的中产阶级。
“他想要把阿尔比恩抽干。”
艾略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他算准了我现在的困境。
“我越是镇压,资本逃离得越快……
“资本逃离得越快,我就越没钱,就必须镇压得更狠……这是一个死循环。”
这是一个阳谋。
应该又是那个年轻人吧……
李维·图南……
在几千公里外,用一张纸,就化解了他在伦底纽姆的手段。
“公爵阁下,我们需要立刻切断通往尼德兰的海底电缆吗?”
官员问道。
“或者宣布持有这种债券为非法?”
“没用的。”
艾略特摇了摇头。
“如果不记名,你怎么知道谁持有?如果切断电缆,只会让恐慌加剧。”
他转过身,重新回到桌前,看着那份电报。
李维想要钱。
阿尔比恩想要命。
“既然堵不住,那就不要堵了。”
艾略特突然说道。
官员愣住了:“阁下?您的意思是……”
“传我的命令。”
艾略特拿起钢笔,在一张信纸上飞快地书写着。
“第一,财政部和中央银行即刻联合发布声明!
“鉴于战时特殊情况,政府允许公民出于资产避险的需求,购买海外债券。”
“什么?!”
官员以为自己听错了。
“听我说完。”
艾略特没有抬头,笔尖沙沙。
“第二,为了规范资金外流,所有购买海外债券的资金,必须通过中央银行设立的特别结算通道进行兑换和汇出。
“政府将对此类资金征收百分之四十的离境税。
“缴纳离境税后,政府承认其余资金的合法出境,并承诺不再追究其来源。”
官员张大了嘴巴:“百分之四十?!这简直是抢劫!他们会疯的!”
“不,他们不会。”
艾略特停下笔,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无比坚定。
“对于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来说,你扔给他一个救生圈,哪怕要收他一半的身家,他也会感恩戴德。
“现在伦底纽姆的富人们最怕的不是损失钱,而是怕像哈格里夫斯那样,连人带钱一起消失。
“有人给了他们一个逃生的希望。
“而我,给这个希望发一张合法的通行证。”
艾略特站起身,将手令递给官员。
“这就是交易。
“他们可以走,钱可以带走一半。
“但作为代价,他们必须把另一半留下,充当帝国的军费。
“而且……”
艾略特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尼德兰的位置。
“一旦他们购买了这种债券,他们的身家性命就绑在了敌人的银行上。
“但他们的根,他们的土地,他们的工厂,还留在阿尔比恩。
“那些跑掉的,是懦夫。
“那些留下的固定资产,政府可以名正言顺地以代管的名义接手,用来安置退伍军人和失业工人。”
这是一次绝妙的换血。
敌人想要抽走阿尔比恩的资金。
可以!
但他只能抽走百分之六十。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直接变成了艾略特手中的现金流,用来武装军队,用来镇压暴乱。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特别通道,艾略特虽然名义上不追究来源,但他掌握了所有外逃资金的名单。
这些人,以后将永远失去在阿尔比恩的政治话语权。
他们为了保命,自愿放弃了身为这个国家主人的资格,变成了单纯的寓公。
这等于艾略特借李维的手,完成了一次温和但彻底的内部清洗。
“还有第三条。”
艾略特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官员。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申请动用皇室内库的秘密储备金,通过海尔维蒂亚联邦的代理人,也去购买两百万金镑的这个联合工业银行债券。”
“啊?”
官员彻底懵了。
“既然那个年轻人承诺了绝对隐私,承诺了不问来源……”
艾略特重新坐回椅子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那我们就相信他。
“把帝国的最后的救命钱,存在敌人的银行里,这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那家银行信用良好。”
在艾略特看来,这勉强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平局。
李维得到了他想要的流动性,成功从阿尔比恩身上割下了一块肉。
而艾略特打算利用这块肉,喂饱了饥饿的财政部,清洗了不忠的资本家,并借机完成对国家的集权化改造。
阿尔比恩虽然失血,但却排出了体内的毒素。
它变瘦了,但也变得更纯粹,更危险……
“去执行吧。”
艾略特挥了挥手。
“顺便给李维·图南发一封私人电报。
“内容只有一句话:
“【感谢您的理财建议,利息请务必按时支付。】”
官员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艾略特一个人。
他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暴乱声,看着桌上那堆触目惊心的资产没收清单。
他知道,自己在史书上的名声已经彻底毁了。
独裁者、屠夫、抢劫犯……
但他不在乎。
他拿起桌上那张已经有些褪色的魔装铠战败的照片。
“你想要一个虚弱的阿尔比恩。”
艾略特对着虚空中的对手低语。
“我给你。
“但我也留下了一颗钉子。”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标着绝密印章的文件。
那是海军部刚刚提交的《关于封锁婆罗多沿海及制造人道主义隔离区的实施方案》。
既然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让奥斯特人尝尝,养活几千万张嘴是什么滋味了。
茶会结束了。
现在是拼耐力的时候。
艾略特吹熄了桌上的灯。
黑暗笼罩了房间,只有那双苍老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这一夜,伦底纽姆流了很多血。
但心脏,依然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