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六年,九月十日。
金平原,双王城。
李维里拿着一份刚刚通过加密线路传回来的情报汇总。
报告的内容很长,也很详细。
这是伦底纽姆的情报网冒着极大风险传回来的。
【九月二日,曼彻斯特,阿什沃斯纺织厂被军队接管,工厂主被捕,罪名是囤积居奇。军队开仓放粮,没收的私产被分发给工人。】
【九月四日,针线街,皇家纺织协会遭宪兵突袭,斯特林家族主要成员被捕,所有做空账户被冻结。】
【九月七日,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发表演说,承认指挥失误,并宣称将对内部腐败进行清洗。】
李维读得很慢,每个字都看得很认真。
政变?
这算吗?
“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
他放下了报告。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空白的白纸,拨开钢笔的笔帽。
他在纸的左边写下了艾略特的名字,在右边写下了内阁,然后在中间画了一条竖线,代表现在的阿尔比恩局势。
“有点意思……”
李维低声自语。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动,开始复盘艾略特的操作。
按照常理,一个国家在遭遇了殖民地前线战败、原料断供、多国金融围猎这三重打击后,通常会陷入内乱。
政府会倒台,甚至会爆发革命。
但阿尔比恩没有。
曼彻斯特的罢工在已经平息了。
不是因为工人们吃饱了,而是因为他们找到了发泄怒火的对象。
艾略特把斯特林和阿什沃斯扔了出去。
他把这两块肥肉扔进了饥饿的狼群里,让民众撕碎了他们,从而暂时忘记了饥饿,也忘记了对皇室和内阁的仇恨。
“替罪羊。”
李维在斯特林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
但这只是第一层。
李维的笔尖移到了内阁那一边。
索尔兹伯里侯爵,那位首相,在这次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表面上看,他被夺权了,成了傀儡。
但李维注意到情报里的一处细节。
【在下议院辩论中,虽然艾略特遭到了质询,但关于《战时特别授权令》的投票,保守党议员几乎全部投了赞成票,或者是弃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是一种默契。
李维在艾略特和内阁之间画了一个双向箭头。
“红脸和白脸。”
李维在纸上写下这个词。
艾略特穿上了沾血的屠夫围裙,去干那些肮脏的、违背宪法精神的活。
也就是没收私产、逮捕议员、镇压金融城。
他把所有的骂名,所有的仇恨都背在了自己身上。
而索尔兹伯里和他的内阁,依然穿着体面的燕尾服,站在议会大厦里,高呼民主与法治,对艾略特的行为表示遗憾和震惊,并承诺会成立调查委员会。
这样一来,资本家们虽然被割了肉,但他们依然会对内阁抱有幻想,认为这只是艾略特个人的疯狂,而不是国家的体制问题。
他们不会彻底造反,而是会像受惊的鹌鹑一样,试图寻求内阁的庇护。
而民众看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被军队抓走,心里充满了某种扭曲的快感,从而在这个最艰难的时刻,重新团结在了那面米字旗帜下。
一边杀人立威,一边安抚人心。
一边破坏规则,一边维护规则的假象。
“真是一手好牌。”
李维不得不承认,他对那个从未谋面的老人生出了一丝敬意。
艾略特·诺森伯兰。
这个老人的手段比帕默那个投机客高明了不止一个档次。
三次被辞退,仍旧以王者姿态回归。
他看穿了布局。
于是他选择了自残。
他主动切断了那条已经坏死的腿,虽然这会让他元气大伤,甚至变成残废,但他保住了命。
阿尔比恩活下来了。
只要活下来,凭借其深厚的工业底蕴和庞大的殖民体系,这个巨人迟早会喘过气来。
李维看着纸上的那张图。
现在,局势变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艾略特用高压手段强行按住了内部的矛盾,把阿尔比恩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压锅。
如果李维什么都不做,阿尔比恩就会完成内部整合,重新变成那个可怕的战争机器。
“不能让他这么顺利地缝合伤口……”
李维转动着手中的钢笔。
他需要添把火。
但这把火不能烧得太旺。
如果阿尔比恩彻底崩溃,爆发了波及全国的血腥革命,或者是君主制被推翻,那不符合很多国家的利益。
比如摩根那个暴发户。
一个彻底死亡的阿尔比恩,会让合众国失去牵制,也会让大罗斯直接急眼,虽然估计大罗斯现在就已经很急眼了……
而李维也需要的是一个虚弱的、流血的、但依然存在的阿尔比恩。
他需要让艾略特和索尔兹伯里的这场双簧戏,演得再艰难一点。
李维的目光落在了那行字上……
【战时特别资产税,税率百分之百。】
这是艾略特最狠的一招,也是最大的破绽。
因为资本是流动的。
也是胆小的。
当一个国家开始不讲道理地没收财产时,资本的本能就是逃跑。
艾略特用刺刀封锁了金融城,冻结了账户,试图把钱关在笼子里。
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只要有足够的利润,资本总能找到裂缝。
李维在那张纸的下方,画了一个新的圆圈。
他在圆圈里写下了几个字。
【离岸信托】
这是他在上个月就让可露丽准备好的东西。
地点选在了中立国……
尼德兰联合,以及合众国的新乡。
李维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动了那个呼叫铃。
一分钟后,机要秘书走了进来。
“给新大陆发电报。”
李维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让他们以联合工业银行的名义,在阿姆斯特丹和纽约发布一则公告。”
“内容是……即日起,本银行发售殖民地开发不记名债券。”
李维停顿了一下,组织着措辞。
“这种债券以金平原的工业产能和法兰克王国的殖民地资源为抵押。”
“年利率定为百分之六,比阿尔比恩的国债高两个点。”
“最关键的是……
“加上一条条款!
“我们将严格遵守客户隐私绝对保护原则。
“无论持有者是谁,无论资金来源如何,我们不问,不查,不记录。
“债券凭票即付,可以在全球任何一家分行兑换黄金。”
秘书的笔在速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听到最后一条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在挖阿尔比恩的根。
也是在给那些被艾略特吓破了胆的阿尔比恩资本家,开了一扇后门。
想象一下。
当伦底纽姆的富人们看着宪兵在街上抓人,看着自己的财产随时可能被以特别税的名义没收时。
突然有人告诉他们,只要把钱转移出来,哪怕是损失一部分手续费,就能换成一张绝对安全且有着高额利息的不记名债券。
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疯狂。
他们会收买海关官员,会利用走私船,会通过地下钱庄,像老鼠搬家一样,把黄金和外汇运出阿尔比恩。
艾略特想要关门打狗,想要把国内的财富榨出来充当军费。
李维就给他开个洞。
这样一来,艾略特不得不把更多的精力,更多的资源,投入到对内部的监控和镇压上。
他必须把每一艘出海的渔船都翻个底朝天,必须在每一个银行柜台后面都站一个宪兵。
这会极大地增加他的统治成本,也会加剧他和资本阶层的对立。
“阁下,您也太会赚钱了吧?!”
秘书合上本子,低声说道。
在总务署秘书处,谁都知道,李维·图南阁下不喜欢他们这些年轻人跟他太生疏。
大部分时候可以保持正经,但偶尔需要同龄人之间的亲近。
“是的,有人会因为这个恨死我。”
李维坐回椅子上。
“但他也会感谢我。”
“感谢您?”
秘书有些不解。
“因为这些钱流出来之后,伦底纽姆的那些不稳定的因素也就跟着流出来了。”
李维解释道,坏笑了一声。
“那些最贪婪、最胆小、最没有忠诚度的资本家会跑路。
“留下的,要么是跑不掉的,要么是真心愿意和帝国共存亡的。
“艾略特清洗了队伍,得到纯洁性。
“我得到了资金,得到了流动性。
“我们各取所需。”
这是一场平手。
也是一场双赢。
“输了三次……您应该也很想赢一次吧?”
李维挑眉笑了笑。
唯一的输家,是那个曾经辉煌的伦底纽姆。
它将不再是资本的避风港,而是一座只有铁血和纪律的兵营。
“去发报吧。”
李维挥了挥手。
秘书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维看着桌上那张画满了线条的纸。
第一阶段的战略目标已达成。
阿尔比恩被放了血,被打断了腿,现在正忙着在家里抓老鼠和补墙。
帕默滚蛋了,继任者赛克斯是个务实的守成派,他会龟缩在沿海,和他们对峙。
没有意外的话,之后大部分时间奥斯特的外部压力会松一大截。
是时候回头看看内部了。
还有那个关于未来的宏大计划。
李维拉开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放着一份赫尔曼昨天送来的技术备忘录。
《关于内燃机车辆轮胎材料的紧缺性分析及解决方案》。
橡胶。
在蒸汽时代,它是配角,但在内燃机时代,它是主角。
没有橡胶,就没有轮胎,就没有密封圈,就没有现代化的机械化部队。
李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阿尔比恩垄断了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优质产能。
奥斯特只有丰饶大陆的杂质多,产量低的野生藤胶。
这是一个死结。
除非……
李维的目光投向了地图上。
安南。
法兰克王国的殖民地。
那里有茂密的雨林,有肥沃的土地,有世界上最好的橡胶树种植园。
但是法兰克人经营得很差,还跟阿尔比恩竞争失败,差点就要在大革命之前。
而且,法兰克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们的海军太弱了。
虽然比撒丁强,但在阿尔比恩皇家海军面前,法兰克的远东舰队就像是澡盆里的玩具。
他们守不住那条漫长的航线。
所以,他们海上需要盟友。
同时需要一个能在陆地上帮他们顶住压力,能在工业上帮他们消化产能的盟友。
陆上,煤钢共和体和同一标准,在潜移默化两国之间之间的绑定。
而海上……
那就看安帕鲁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李维打算就在九月份的时候,也就是趁着阿尔比恩在家里拆东墙补西墙的时候,去一趟帝都。
……
九月十五日。
伦底纽姆。
这座被称为世界渴望之城的地方,此刻正裹在阴冷的雨幕中。
深夜十一点。
金融城与肯辛顿富人区交界处的格罗夫纳广场。
这里居住着阿尔比恩帝国最富有的一群人。
他们的宅邸用昂贵石材砌成,门廊上有爱奥尼亚式的立柱,花园里种着从丰饶大陆移植来的珍稀植物。
平时,这里会有巡警每隔十五分钟巡逻一次,确保没有任何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能靠近这些体面人的窗户。
但今晚,巡警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军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