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开了第一页。
那里没有复杂的战术术语,只有一列列触目惊心的数字。
女皇快速地翻动着,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说明了什么?”
她合上了报告,把它扔回桌上。
“打仗就是要花钱的,艾略特…阿尔比恩富有四海,我们打得起。”
“不,陛下,我们打不起了。”
艾略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却带上了一丝感慨。
“请翻到第十五页。”
女皇没有动。
于是艾略特自己伸手,翻开了那一页。
那是一张对比表。
左边是阿尔比恩的投入,右边是反抗军的投入。
“陛下,帕默是蠢货,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之所以是蠢货,不是因为他打输了苏莱曼隘口之战,也不是因为他在电报里撒谎。”
艾略特指着那张表格,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而是因为,他在试图用每发五先令的炮弹,去打一群身价不到三便士的猴子。”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女皇盯着艾略特,皱起眉头。
“你在羞辱皇家的军队吗,公爵?我们的士兵是帝国的精英,他们的对手是叛军,是暴徒。”
“是猴子,陛下。”
艾略特没有退让,他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在挑战女皇的容忍度。
又开始了……
这个讨人厌的老古董!
“那些反抗军,他们不需要军饷,他们吃的是树皮和烂泥里的面粉,他们穿的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布。
“他们手里的武器,是奥斯特人用废铁铸造的垃圾,成本低到连我们的废品收购站都不会要。
“而我们呢?
“我们的一名士兵,从本土招募,训练,装备,再运送到半个世界之外的婆罗多,成本是六十金镑。
“他在那里每天吃掉的牛肉罐头和饼干,需要专门的船队运送。
“我们在贝拿勒斯损失的那三具魔装铠,每一具的造价都足以在伦底纽姆过上富人的生活……而摧毁它们的,只是几百公斤廉价的黑火药和一场免费的泥石流。”
艾略特看着女皇,眼神中没有一丝敬畏,只有理性。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交换,陛下。
“帕默以为他在打仗,以为只要占领了土地,插上了旗帜,就是胜利。
“但他错了。
“对方根本没想在战场上战胜我们。
“那个藏在幕后的对手,那个在金平原的年轻人,他把战争变成了一笔生意,一笔让我们注定破产的生意。”
女皇沉默了。
她并不是不懂算账。
她只是习惯了用威严和荣耀去掩盖账本上的赤字。
但现在,赤字大到了连皇冠的光芒都无法遮挡的地步。
“那我们就放任不管吗?”
女皇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甘。
“棉花没了,工厂停了,工人在闹事……如果我们现在撤退,帝国的威信何在?那些殖民地会怎么看我们?奥斯特人会怎么看我们?”
“威信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的,陛下……而不是建立在面子上。”
艾略特叹了口气。
“现在的局势很清楚,只要奥斯特控制着西北边境,这就是一个流血的伤口。”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那幅世界地图前,用手杖指着婆罗多西北部那条漫长的边境线。
“反抗军不需要战胜我们,他们只需要在那条线上跑来跑去。
“我们进攻,他们就退进奥斯特的控制区,而我们会在那里停下,因为如果越界,就是全面战争。
“我们撤退,他们就出来,烧毁我们的种植园,炸断我们的铁路。
“这是一场永远打不赢的捉迷藏。”
艾略特转过身,看着女皇。
“我们不能为了面子去填这个无底洞,对岸的人在用我们的血,养肥奥斯特。”
“每一发打向空山的炮弹,每一艘运送补给的货轮,甚至每一次为了救市而投入的金融储备金……
“这些原本应该用来建造新式战列舰,用来升级本土工业的资源,现在都变成了烟花,或者是流入了那个年轻人的口袋。”
女皇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你是说,我们输给了一个二十三岁的孩子?”
女皇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愤怒。
“不仅仅是他,陛下。”
艾略特摇了摇头。
“我们是输给了时代。
“那个年轻人看准了我们最虚弱的地方。
“我们的陆军规模太小,无法维持这么漫长的治安战。
“我们的财政太依赖金融和贸易,一旦原材料断供就会休克。
“我们的决策层太傲慢,以为工业优势可以碾压一切。
“他把这三个弱点串在了一起,编织了一张网。”
艾略特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的膝盖有些隐隐作痛。
“现在,网收紧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女皇闭上了眼睛,她的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
荣耀和生存……
过了许久,她重新睁开眼睛,眼神中的不甘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可怕的阴沉。
“那么,你的建议是什么,公爵?”
女皇冷冷地问道。
“如果我任命你为全权特使,甚至给你陆军大臣的权力,你会怎么做?向奥斯特求和?还是像赛克斯那样,当一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都不是,陛下。”
艾略特的声音变得坚定。
“求和是软弱的表现,奥斯特人会因此得寸进尺……当鸵鸟是等死,伤口如果不处理,迟早会化脓感染全身。”
“我要做的是止血。”
艾略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钢笔,在那份审计报告的背面,画了一条线。
“彻底放弃婆罗多西北部和中部的所有种植园和据点……那里已经被破坏殆尽,守着一片焦土毫无意义。
“将防线收缩到沿海三个核心港口城市,以及恒河下游的平原区,依托海军的舰炮射程建立绝对防御圈。”
“可是那样我们就失去了百分之七十的产区!!!”
女皇的声音尖锐了起来,她猛地站起身。
“你是要我割地?!艾略特!你知道这在历史上会被怎么记载吗?女皇丢失了她王冠上最大的宝石!”
“那就让它失去。”
艾略特冷酷地回答,根本不在乎女皇的怒火。
“既然我们得不到棉花,那就让那里变成真正的无人区。
“收缩兵力后,我们将拥有足够的机动预备队。
“我不打算去追那些猴子。
“我要封锁。
“封锁粮食,封锁盐,封锁医药。
“那个年轻人不是想用面粉来收买人心吗?那我们就看看,当几千万饥民涌向他的控制区,当瘟疫和饥荒在奥斯特的边境蔓延时,他的那点面粉还够不够用。”
艾略特的眼中闪过狠厉。
“我们要把这个伤口,从我们身上,转移到奥斯特人身上。
“让他们去养那几千万张嘴,让他们去面对无休止的暴动和吃饭问题。
“而我们,利用这段时间,要在伦底纽姆,在曼彻斯特,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大扫除。”
艾略特指了指窗外,那是伦底纽姆金融城的方向。
“我们的敌人不仅仅在婆罗多,也在萧条的工厂里,在贪婪的证券交易所里。
“必须有人为这次失败负责,不仅仅是帕默。
“那些为了利润逼迫军队分兵的资本家,那些在后方吃空饷的官僚……
“陛下,我们需要一次清洗。
“只有切掉腐肉,帝国才能重生。”
“住口!”
女皇抄起桌上那份审计报告,狠狠地砸在了艾略特的身上。
纸张飞散,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清洗?你说得轻巧!”
女皇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指着艾略特的鼻子。
“那些人是议会的支柱!是皇室的赞助人!你是在让我把自己的王座拆了当柴烧吗?
“艾略特,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觉得全世界只有你一个是清醒的!
“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你也不在乎这个皇室的脸面!你只在乎你那该死的效率!”
女皇重新跌坐回椅子里,因为愤怒而喘息着。
“我不会授权的。
“我绝不会签发任何关于撤退或者清洗的命令。
“阿尔比恩的女皇,绝不做这种自断手脚的事情!”
艾略特没有去捡地上的文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的老妇人。
“我知道您不会签。”
艾略特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冰雨。
“就像三十年前您不肯签发对那次镇压的命令一样……您需要干净的手套,去握那个权杖。”
他站起身,拿起手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衣领。
“所以,我会去做。”
“你要抗命?”
女皇眯起了眼睛,眼神中透着危险的光芒。
“不,我是去帮您打扫房子。”
艾略特转过身,背对着女皇。
“我会动用我在军部和各地的私人关系,去执行这个计划。
“没有书面命令,没有皇室授权。
“如果成功了,那就是陛下您英明神武,力挽狂澜。
“如果失败了,或者议会那帮人要找人算账……”
艾略特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
“那就是我,艾略特·诺森伯兰,一个老糊涂的独断专行,一个该死的疯子。”
“你……”
女皇看着那个背影,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住了。
她既有被冒犯的愤怒,又有难言的轻松。
她讨厌这个人……
讨厌他的傲慢,讨厌他的犀利,讨厌他总是一眼就能看穿她华丽长袍下的软弱。
“滚出去……”
女皇转过头,不再看他。
“别让我在温莎再看到你……如果你把事情搞砸了,我会亲自签署把你送进伦底纽姆塔的命令。”
“如您所愿,陛下。”
艾略特没有行礼,也没有回头。
他径直走向门口,步伐坚定而沉重。
“等等。”
就在艾略特的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女皇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丝不甘,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
“那个年轻人……李维·图南。”
女皇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声音有些嘶哑。
“他真的是个怪胎吗?帕默在电报里说,他们看到了一个怪物的诞生。
“告诉我,艾略特,我们是在和一个什么东西作战?”
艾略特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身。
他看着门把手上,想起了自己在肯辛顿寓所里,在那张满是红线的地图前度过的那些不眠之夜。
以及……
那种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每一步都被算计在内的窒息感。
“不,陛下,他不是怪胎。”
艾略特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是我们亲手制造出来的敌人,是我们傲慢的倒影。
“而且……”
艾略特推开了门,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雨点灌了进来,吹动了他灰白的鬓角。
“他比我们年轻……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