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平原大区,双王城,执政官公署。
下午四点。
李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关于秋季博览会展馆建设进度的报告。
他没有看进去,目光越过纸张的边缘,落在了房间另一侧的两位女士身上。
可露丽正坐在一张堆满账簿的小圆桌前正在核算账目。
希尔薇娅则毫无坐相地趴在那张属于执政官的宽大办公桌上。
她把下巴抵在一摞文件上,银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桌面上。
她手里拿着一块吃了一半的黄油饼干,另一只手正拿着一支铅笔,在可露丽刚刚整理好的一份报表封面上画着圈圈。
“那个吉祥物的样币做出来了。”
希尔薇娅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倦意。
她把饼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造币厂那边送来了两个样品,一个是纯金的,一个是镀金铜的……我觉得纯金的那个手感更好,沉甸甸的,很符合金平原的气质。”
可露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不行。”
可露丽的态度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是纪念币,不是货币!我们预计要发行十万枚,这中间的差价足够我给双王城的下水道系统换一遍铸铁井盖。”
“可是铜的太轻了。”
希尔薇娅嘟囔着,她坐直了身体,伸了个懒腰。
“拿在手里像个廉价的玩具。”
“它本来就是廉价的玩具。”
可露丽重新低下头。
“而且,那是我的形象……我是说,那是公署的形象……我不希望它变成那些投机商熔化后用来铸造金条的原材料。”
李维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希尔薇娅从办公桌后面绕了出来。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可露丽身后,突然弯下腰,双手环住了财政官的脖子,把整个人挂在了可露丽的背上。
“哎呀,别这么小气嘛,我的财政大臣。”
希尔薇娅把脸贴在可露丽的耳边,故意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道:“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向世界展示金平原的富有……如果太寒酸了,会被笑话的!”
可露丽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希尔薇娅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垂上,还有那压在她背上的柔软触感。
可露丽没有挣扎,只是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
“放开我,希尔薇娅。”
可露丽咬着嘴唇说道。
“我在核算注资款,如果算错了,我就从你的皇室津贴里扣。”
“扣吧,反正我的钱都在你那儿。”
希尔薇娅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把下巴搁在了可露丽的肩膀上,像只慵懒的大猫一样蹭了蹭。
“李维,你来评评理……用纯金做仓鼠,难道不可爱吗?”
李维放下了手里的报告。
“我觉得可露丽是对的。”
李维站起身,走到小圆桌旁。
他伸出手,自然地替希尔薇娅理了理散乱的刘海,然后又轻轻拍了拍可露丽紧绷的肩膀。
“纯金太软了,容易磨损……我们需要的是坚硬、耐用,且看起来金光闪闪的东西……镀金铜就很好,就像我们的政策一样,外表华丽,内核实用。”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松开了可露丽。
“你就知道帮着她省钱!”
可露丽终于算完了最后一笔账。
她合上厚重的账簿,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
“而且,相比于庆祝,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
可露丽说着,目光投向了门口。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并没有等待回应,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机要秘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解密的电报夹。
秘书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到李维面前,将电报夹双手递上,然后迅速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的嬉闹气氛瞬间消失了。
希尔薇娅停止了晃腿,可露丽也站了起来。
李维打开电报夹,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电报很短,发信地是帝都贝罗利纳,落款是帝国枢密院和外交部。
他看得很慢。
过了大约一分钟,他合上电报夹,把它扔在了茶几上。
“看来,安东尼奥伯爵的工作效率比我想象的要高。”
李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都灵方面正式签字了。”
希尔薇娅跳下沙发,拿起那份电报。可露丽也凑了过去。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
【撒丁王国驻帝都大使已于今日上午十时,正式签署《奥斯特-撒丁双边贸易特别补充协议》。撒丁王国政府发表声明,重申与奥斯特帝国的传统友谊。另,撒丁王室发言人表示,王储殿下近期身体抱恙,将取消原定于年底访问法兰克的行程,并不再考虑任何跨国婚姻安排。】
“他们投降了。”
希尔薇娅把电报扔回桌上,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
“我还以为那位老国王至少会再坚持两个星期……毕竟他们之前叫嚣得那么凶,说奥斯特是霸权主义,还要在国际上控诉我们!”
“那是演给阿尔比恩人看的,为了讨价还价。”
可露丽冷静地分析道。
“但现在阿尔比恩人自己在婆罗多栽了大跟头,连棉花都运不出来,伦底纽姆的银行都在排队挤兑。
“撒丁人看清楚了,阿尔比恩这艘大船正在漏水,而奥斯特的煤炭却是实实在在能救命的东西。”
“这比占领他们的领土更有用。”
李维声音平静。
“占领领土需要驻军,需要镇压,需要花钱去维稳……而现在,我们不需要派一兵一卒,只是出口了我们的过剩产能。”
他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两个女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政治意义……”
“那个婚约。”
希尔薇娅接上了话茬,她走到李维身边,和他并肩站立。
“法兰克的保守党失去了最后的外部强援,贝拉在那边可以放开手脚了。”
“没错。”
可露丽看着这一幕。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也走了过去,站在李维的另一侧。
李维自然地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可露丽的手。
“晚上吃什么?”
他突然问道。
“不吃法兰克菜。”
希尔薇娅立刻说道。
“最近天天吃那些奶油和蜗牛,我都快腻死了。”
“也不吃烤肠。”
可露丽补充道。
“太油腻了,而且现在的猪肉价格涨了百分之五。”
李维笑了。
他松开手,把窗户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那就让厨师炖了一锅土豆牛肉,烤了一个苹果派……嗯,没有外人,就我们三个。”
希尔薇娅的眼睛亮了。
可露丽的嘴角也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走吧。”
李维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军帽,戴在头上,整理了一下领口。
“但是在休息之前,可露丽,先把那个关于镀金仓鼠的文件签了……工厂那边等着开模呢。”
“……李维!你就不能哪怕浪漫一分钟吗?!”
“嘶——!!”
“哼!”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了三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以及隐隐约约的打闹声。
……
阿尔比恩首都,伦底纽姆。
温莎城堡。
时钟刚刚敲过九点。
在下雨。
是一场暴雨。
暴雨在这个夜晚并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
在城堡深处的私人会客室门外,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正安静地站着。
他穿着一套并没有任何勋章装饰的黑色燕尾服,领结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那根伴随了他二十年的手杖。
没有正式的官职,现在的身份仅仅是一个被三次罢免的前陆军元帅和前枢密院首席特别顾问,一个居住在肯辛顿区的普通贵族。
走廊里的侍从官们在经过他身边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投来敬畏而复杂的目光。
他们都知道,这个老人在阿尔比恩意味着什么。
他是那根承重墙里的柱子。
平时被藏在墙纸和装饰画后面,被嫌弃说碍事,不合时宜……
只有当屋顶快要塌下来的时候,房子的主人才会想起他。
现在……
屋顶确实要塌了。
“公爵阁下。”
那扇镶嵌着金边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女皇的私人秘书走了出来,脸色苍白。
“陛下请您进去……但是,请您注意措辞!陛下今天的心情……非常糟糕!”
艾略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推开门,走进了那个代表着阿尔比恩帝国最高权力的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薰衣草味,用来掩盖老人味的。
亚历山德丽娜女皇坐在那张高背扶手椅上。
依旧是黑色的丧服。
她的手里并没有拿权杖,而是紧紧攥着一块手帕,那双曾经令半个世界臣服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那是愤怒和失眠的产物。
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散乱地堆放着几份报纸。
《泰晤士报》、《每日邮报》、《观察家报》……
头版头条无一例外,全是那张魔装铠倒在烂泥里的照片,以及曼彻斯特工人包围唐宁街的素描。
“你来了,艾略特。”
女皇没有叫他的爵位,而是直呼其名,按照惯例,这通常意味着这次谈话不会有任何客套。
“我来了,陛下。”
艾略特走到距离女皇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没办法,右腿旧伤在那里。
“坐吧。”
女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索尔兹伯里告诉我,你一直想见我……他还说你是唯一能收拾这个烂摊子的人。”
女皇的目光紧盯着艾略特。
“告诉我,你要怎么做?
“帕默那个废物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们的军队在撤退,我们的棉花被烧光了,我们在全世界面前丢尽了脸……
“现在,连合众国那个暴发户总统都在隔岸观火,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女皇的情绪有些失控,她的手颤抖着拍打着桌上的报纸。
“我要复仇,艾略特。
“我要让那些叛军付出代价,我要让那个在背后搞鬼的奥斯特付出代价!
“陆军部说我们需要增兵,我们需要把更多的魔装铠运过去,我们需要新的舰队封锁……”
“陛下。”
艾略特打断了女皇的话。
这在宫廷礼仪中是极大的冒犯,但艾略特并不在意。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当一个倾听者,也不是为了当一个只会点头的弄臣。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了女皇面前的桌子上,压在了那张魔装铠战败的照片上面。
然而,那不是作战计划书……
《一八九六年婆罗多战区特别审计报告》。
“这是什么?”
女皇皱起了眉头,她看了一眼那个标题,本能的厌恶。
“我要的是胜利的方案,不是会计的账本。”
“这就是胜利的代价,陛下……或者是,我们正在支付的代价。”
艾略特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在手杖的把手上,语气淡漠。
“我花了一点时间,通过我在陆军部和财政部的一些老朋友,核算了过去三个月我们在婆罗多的每一笔开支……我想,在讨论复仇之前,您应该先看看这个。”
女皇冷哼了一声,但还是拿起了那份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