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抓几个俘虏回去,他就可以直接上军事法庭了。
“工兵!炸开通路!轻步兵跟我冲上去!”
阿尔比恩军队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列强军队。
在经历了初期的混乱后,残存的部队展现出了极高的素质。
他们清理了碎石,爬上了山坡,循着反抗军留下的踪迹,一路追击。
追击持续了五公里。
直到他们冲出丛林,来到一片开阔的河滩地。
前面的反抗军突然停下了。
那些衣衫褴褛的土匪站在河滩对面,不再逃跑,而是转过身,对着追过来的阿尔比恩士兵脱下裤子,拍打着屁股,发出各种下流的挑衅。
“开火!打死他们!”
伯顿上校气喘吁吁地冲出丛林,举起指挥刀。
但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所有的阿尔比恩士兵都僵住了。
在那些光屁股土匪的身后,在河滩远处的高地上。
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排沙袋工事。
而在沙袋后面,是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那是MG重机枪的水冷套筒,粗壮,冰冷。
而在机枪阵地的中央,竖立着一块界碑。
界碑旁,一面黑鹰的旗帜正在懒洋洋地飘扬。
奥斯特帝国边境巡逻队。
一名穿着笔挺军服,戴着单片眼镜的奥斯特少校,正站在工事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冷冷地看着这就几百米外的阿尔比恩人。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挥了挥手。
旁边的旗语兵打出了旗语:
【前方是奥斯特帝国领土】
【越界即视为宣战】
伯顿上校的手在颤抖。
他看着那些正在做鬼脸的反抗军,看着那些奥斯特机枪手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他知道,这是一场戏。
那些土匪刚刚袭击了他们,转头就跑进了所谓的安全屋。
奥斯特人肯定给了他们庇护,甚至那些炮都是奥斯特人给的。
但他能怎么办?
开枪?
如果子弹飞过那块界碑,打中了那个正在喝咖啡的少校。
明天,奥斯特帝国的宣战书就会摆在女皇的办公桌上。
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全面战争,会因为他伯顿上校的一时冲动而爆发。
这个责任,别说是他,就是帕默总督也担不起。
“长官……”
旁边的士兵端着枪,等待着命令。
伯顿上校咬碎了牙齿。
他看着那个奥斯特少校。
那个少校举起咖啡杯,向他做了一个请回的手势,眼神里充满了傲慢和嘲讽。
那种眼神比子弹更伤人。
因为那是强者的特权。
“……撤退。”
伯顿上校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可是长官,骑士还在泥里……”
“我说了撤退!”
伯顿上校歇斯底里地吼道,他把手枪狠狠地摔在地上。
“把能带走的伤员带走!重装备……炸了!
“我们回去!”
阿尔比恩军队开始后撤。
他们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带着重炮和魔装铠。
走的时候,丢盔弃甲,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废铁,还有作为军人最后的尊严。
河滩对面。
奥斯特少校放下了咖啡杯。
“那帮人走了。”
他淡淡地说道。
“长官,那些土匪……”
旁边的副官指了指那些正在穿裤子的反抗军。
“让他们从侧面的小路滚蛋……告诉辛格,下次别把屁股露给我的士兵看,太恶心了。”
少校整理了一下手套,转身走回营帐。
“记录下来……八月十五日,上午十一点。阿尔比恩武装人员试图越境,被我方严正警告后驱离。边境无战事。”
这一天。
苏莱曼隘口的伏击战,以一种极其荒诞却又极其现实的方式结束了。
它证明了两件事。
第一,在烂泥和炸药面前,高贵的魔装铠并不比一个罐头更结实。
第二,在战争中,有一个强大的流氓做后台,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
八月二十日。
阿尔比恩首都,伦底纽姆。
这一天的清晨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被雾气笼罩,难得的阳光照在舰队街的石板路上。
报童们背着沉重的帆布包,手里挥舞着刚刚印刷出来的早报,穿梭在马车和行人之间。
往常,他们的叫卖声总是关于赛马、皇室绯闻或者是某位女明星的轶事。
但今天,所有的报童似乎都商量好了一样,只喊着一句话。
“苏莱曼隘口惨败!帝国陆军撤退!”
“魔装铠骑士陷落泥潭!神话破灭!”
整个伦底纽姆瞬间沸腾了。
在《泰晤士报》的编辑部大楼里,主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蜂拥抢购报纸的人群。
他的手里拿着那份刚刚发出的报纸,头版头条刊登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那是奥斯特人拍摄的,虽然画质粗糙,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那个倒在烂泥里、浑身满是弹孔和泥浆的钢铁巨人。
那曾经是阿尔比恩帝国最引以为傲的终极兵器,是每一个阿尔比恩公民安全感的来源。
现在,它看起来就像一堆没人要的废铁。
沃尔特主编转过身,看着办公室内忙碌的记者和编辑们。
“继续加印。”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把那些关于花边新闻的版面全部撤掉……
“民众需要知道真相,或者说,他们需要一个发泄愤怒的出口。
“另外,把奥斯特驻伦底纽姆大使馆发表的那份声明全文刊登在第三版。”
《关于驱逐非法越境武装人员的通告》……
这是一个耻辱。
奥斯特人不仅羞辱了他们,还站在道德高地上,把阿尔比恩的正规军定义为非法越境武装人员,并且礼貌地将其驱逐。
这比直接宣战还要让人难堪。
……
上午十点。
唐宁街十号,首相官邸。
索尔兹伯里侯爵坐在桌后面,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那份《泰晤士报》就被扔在桌面上,旁边是一封来自陆军部的加急电报,内容证实了报纸上的一切。
伯顿上校的部队损失超过三分之一,魔装铠全军覆没,且没有对敌人造成任何实质性打击。
“因为泥土太软,所以骑士无法行动……”
索尔兹伯里侯爵念着战报里的这句话,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陆军大臣。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解释?我们每年花费数百万金镑维护的!号称陆战之王的魔装铠部队!竟然会被几场雨和一堆烂泥打败?
“你是想告诉我,帝国的最高结晶,甚至不如农夫的一双胶鞋好用吗?!”
陆军大臣满头大汗,他试图用手帕擦拭额头,但手帕已经湿透了。
“首相阁下,这是……这是极端环境下的意外!苏莱曼山区的地形确实不适合重型单位展开,而且反抗军使用了大量违反战争公约的伏击手段……”
“够了!”
索尔兹伯里侯爵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巨大的声响让陆军大臣瑟瑟发抖。
“民众不关心地形,也不关心公约!他们只看到了结果!结果就是我们的军队被一群拿着铁管子的土匪打得落荒而逃!结果就是我们的国库为了这场战争已经空了,而我们连一磅棉花都没有运回来!”
首相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抗议声浪比前几天更大了。
如果说之前的抗议是因为饥饿,那么今天的抗议则是因为羞耻……
一个大国被羞辱了!
“帕默完了。”
索尔兹伯里侯爵冷冷地说道,仿佛在宣判一个死刑。
“他向我保证过,九月一日前解决问题。现在还没到九月,但他已经把事情搞砸了!他不仅丢了棉花,还丢了帝国的脸面!他在电报里撒谎,说局势尽在掌握,结果就是这种掌握?”
首相转过身,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
“拟定电报!以女皇陛下的名义,解除帕默子爵在婆罗多的一切职务!理由是……严重的健康问题导致无法履行职责!让他立刻回国接受质询。”
“是,阁下。”
秘书在旁边记录着。
“那接任者是?”
“让赛克斯中将暂时代理。”
索尔兹伯里侯爵揉了揉太阳穴。
“告诉赛克斯,停止一切进攻行动!收缩防线,哪怕丢掉所有的种植园也无所谓……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住军队,别再让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发生了!我们需要时间来重整旗鼓!”
……
下午两点。
曼彻斯特某家纺织公司。
会议室的大门紧闭,但依然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争吵声和哭喊声。
董事长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桌上那份刚刚签署的文件。
《破产重组申请书》。
苏莱曼隘口的战败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说之前还有投资人寄希望于军队能剿灭叛军,恢复棉花供应,那么现在,连这点幻想也破灭了。
军队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怎么保护棉花?
“先生,我们必须签字了。”
律师把钢笔递了过来,声音里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银行团已经冻结了公司所有的账户……如果我们不申请破产保护,愤怒的债权人下午就会来查封这栋大楼,甚至可能会把这里的椅子都搬走。”
董事长颤抖着接过笔。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他在股东大会上意气风发地宣布进军婆罗多,承诺会有百分之三百的回报率。
那时候,大家都说帕默总督是帝国的英雄,说这场战争是一次轻松的武装游行。
“骗子……都是骗子……”
董事长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是在骂帕默,还是在骂那个鼓吹战争的自己……
只是……
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不仅是一家企业的倒塌,更是阿尔比恩殖民经济模式的一次突然休克。
数以万计的投资者血本无归,在这个八月,他们感受到了寒意。
……
八月二十一日。
婆罗多,加尔各答,总督府。
帕默子爵坐在那张奢华的办公桌后面。
就在昨天,这里还是他发号施令,掌控生死的地方。
但现在,这张桌子看起来空荡荡的。
窗外的雨又停了,但帕默的心里依然是一片泥泞。
他的面前放着那封来自伦底纽姆的解职电报。
电报很短,只有冷冰冰的几行字,没有感谢,没有安慰,只有命令。
让他交出权力,立刻回国。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我?”
帕默手里拿着一杯白兰地,尽管现在还是上午。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头发凌乱,那股贵族的优雅荡然无存。
“我为了帝国付出了这么多!我制定了宏伟的计划!只差一点点……只要那些该死的魔装铠骑士能冲上去,只要那些该死的奥斯特人没有插手!我就能赢!”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咆哮着。
他不愿意承认失败。
在他看来,这是非战之罪。
是天气,是地形,是盟友的背叛,是国内政客的短视!
唯独不是他的错!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赛克斯中将走了进来。
他穿着野战军服,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帕默阁下。”
赛克斯没有敬礼,只是点了点头。
“船已经准备好了,邮轮将在下午四点离港……出于安全考虑,有一个连的宪兵会护送您去码头。”
“宪兵?”
帕默冷笑了一声。
“我是囚犯吗?我是帝国的贵族!是总督!”
“这是为了保护您,阁下。”
赛克斯淡淡地说道。
“现在外面聚集了很多愤怒的侨民和商人……他们破产了,把怨气都撒在了您身上,如果不派宪兵,我担心您走不到码头。”
帕默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酒洒在了地毯上。
他站起身,环顾这间办公室。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自己荣耀归国的场景,在鲜花和掌声中接受女皇的授勋。
但现在,他像只过街老鼠。
“赛克斯。”
帕默盯着这位继任者。
“你以为你能做得比我好吗?那些叛军后面有奥斯特人!他们有源源不断的军火!你收缩防线就能赢吗?那是投降!”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
赛克斯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叉,那是帕默留下的烂摊子。
“但我至少知道,我不该让士兵去送死……
“收缩防线不是投降,是止损。
“我们要承认现实,那就是我们在婆罗多已经失去了进攻能力。
“在新的援军和新的战术到来之前,我们只能当一只刺猬,而不是一只张牙舞爪却满身破绽的狮子。”
赛克斯转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该上路了,阁下……伦底纽姆还有很多质询在等着您。”
帕默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试图挺直腰杆,维持最后的体面,但他离去的步伐在颤抖。
当他走出总督府大门的时候,没有欢送的人群,只有宪兵冷漠的背影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咒骂声。
“下台!下台!下台!”
“帕默!!!你这该死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