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这种黑色不再代表哀悼。
“陛下。”
索尔兹伯里侯爵走到地毯中央,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不看报告,侯爵。”
女皇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苍老,但依然硬朗。
“我只看结果。
“我的窗户外面没有暴民,但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曼彻斯特的纺织机停了,伦底纽姆的银行关了,我的臣民在挨饿。
“而这一切,是因为我们在婆罗多的总督弄丢了所有的棉花。”
女皇稍微前倾了一些身子,目光锐利地盯着首相。
“告诉我,侯爵,那个帕默还在总督的位置上吗?”
“是的,陛下。”
索尔兹伯里低着头,后背正在渗出冷汗。
“帕默子爵声称这只是暂时的困难,是因为天气原因……”
“我不关心天气!”
女皇打断了他,手中的权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板。
“帝国在全世界都在打仗,在丰饶大陆,在远东,到处都有恶劣的天气……如果每一个总督都用下雨来作为无能的借口,那阿尔比恩帝国早就解体了!
“我要棉花。
“如果帕默不能把棉花运出来,那就把他运回来。
“伦底纽姆塔里还有空房间,审判席上也有空位子。”
女皇重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那是送客的手势。
“给他发报……这是我,作为阿尔比恩女皇的命令。
“一周。
“一周之内,我要看到棉花船队离开孟买。
“或者,让他带着辞呈,自己把自己装进囚车里送回来。”
索尔兹伯里侯爵再次鞠躬,慢慢退出了大厅。
直到走出城堡,重新坐回马车里,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然后对秘书说道:
“去电报局。
“给加尔各答发急电!用最高等级的加密,措辞不需要委婉!”
首相看着车窗外阴沉的天空,眼神变得冰冷。
“告诉帕默,这是最后的通牒!要么哪怕是把婆罗多给拆了,也要把棉花弄出来!要么,就让他准备好面对最高法院的叛国罪指控吧!”
……
八月十一日。
婆罗多,加尔各答,总督府。
电报员手里拿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纸条,手指在颤抖。
他不敢抬头看面前的帕默子爵,只是低着头把电报放在了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帕默子爵穿着睡袍,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白兰地。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地耷拉在额前。
过去的一周里,他几乎没有睡过觉。
那些关于棉花被烧毁的战报,就像是一张张催命符,不断地堆在他的案头。
他拿起了那份电报。
纸很轻,但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
【致总督帕默子爵:鉴于国内局势之危急,内阁已无法容忍任何形式的延误与辩解。女皇陛下震怒。现责令阁下于八月十八日前恢复棉花供应航线。若届时无法达成,即刻解除总督职务,押解回国,接受最高法院关于“渎职与危害国家安全罪”之审判。——首相,索尔兹伯里。】
“审判……”
帕默低声念叨着这个词,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旦回国受审,那些愤怒的工厂主,破产的银行家,还有那些暴动的工人,会把他撕成碎片!
他将成为整个帝国衰退的替罪羊,他的家族荣誉将彻底毁灭,他的余生将在监狱里度过。
“不…绝不!”
帕默猛地将手里的酒杯摔在墙上。
“我还没有输!我手里还有军队!我还是总督!”
他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在一周内,拿出一个足以扭转乾坤的战果,或者至少是一个能让伦底纽姆闭嘴的理由!
可棉花已经烧了,变不出来……
但如果能消灭叛军的主力呢?
如果能彻底切断奥斯特人对叛军的支持,把那个在背后捣鬼的代理人抓到,或者哪怕只是占领几个战略要地,宣布大捷呢?
只要有胜利,只要有军事上的辉煌胜利,国内的怒火就能被转移,棉花的问题就可以被解释为为了最终胜利而付出的必要代价。
帕默停下脚步,冲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密密麻麻,但已经变成了死亡陷阱的种植园据点,看向了西北方向。
那里是苏莱曼山脉。
连绵起伏的山峦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隔开了婆罗多平原与奥斯特控制的区域。
那是叛军的生命线。
根据情报部门并不怎么准确的报告,奥斯特人的军火、资金、顾问,都是通过苏莱曼山脉中的那几个隘口,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来的。
那里是毒瘤的根源。
“掏毒窝……”
帕默的眼睛亮了起来,透着赌徒在押上全部身家时的疯狂。
只要拿下苏莱曼山脉的隘口,切断这条补给线,平原上的叛军就会变成无源之水。
到时候,他就可以向伦底纽姆宣称,他切断了奥斯特帝国伸向婆罗多的黑手,这是一场战略性的决战胜利!
“来人!”
帕默大吼道。
“叫赛克斯中将马上过来!还有,让第5皇家龙骑兵卫队的指挥官,以及……以及那个魔装铠骑士的负责人,立刻来见我!”
……
八月十二日。
加尔各答,总督府作战会议室。
陆军司令赛克斯中将站在地图前,他的脸色比外面的阴雨天还要难看。
他看着帕默子爵刚刚画在地图上的那个巨大的红色箭头,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阁下,这不可能!”
赛克斯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坚决。
“您要抽调第19廓尔喀步枪团,还要动用作为总预备队的第5皇家龙骑兵卫队,去进攻一千公里外的苏莱曼山脉?”
赛克斯指着窗外。
“雨季最近只是减弱!但地面还没有干!道路全是烂泥,重装备根本无法机动!
“而且,我们的主力部队已经被钉死在几千个种植园据点里了,根本抽调不回来!
“如果我们把手里仅剩的这点机动兵力派出去,加尔各答和德里的防务就会变得极度空虚!
“更重要的是……侧翼!
“奥斯特人控制的地区就在侧翼……如果我们向西北进军,我们的补给线就会完全暴露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奥斯特人不敢动。”
帕默冷冷地打断了他,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眼神阴鸷。
“奥斯特人敢在背后搞搞破坏,但他们绝不敢直接让奥斯特正规军越境……那是宣战,他承担不起引发世界大战的责任。
“至于道路泥泞……那是克服困难的问题,不是取消行动的理由。
“赛克斯将军,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帕默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盯着赛克斯的眼睛。
“这是命令。
“国内已经给了最后通牒……如果我们不能在一周内打出一个像样的胜仗,不需要等叛军攻进加尔各答,我们所有人都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你明白吗?我们没有退路了。”
赛克斯看着帕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看到了恐惧,也看到了疯狂。
他知道,任何军事常识在政治生存面前都是废话。
“目标是什么?”
赛克斯妥协了,他疲惫地问道。
“这里。”
帕默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
“苏莱曼山脉的开伯尔隘口南侧。
“情报显示,那是叛军最大的物资中转站,只要摧毁它,不仅能切断补给,还能极大地震慑那些土著。”
帕默转过头,看向会议室角落里坐着的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
那人穿着军官制服,胸口佩戴着一枚徽章。
他是皇家魔装铠部队的指挥官,亚瑟·霍尔上校。
“霍尔上校。”
帕默的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
“魔装铠的状态如何?”
“刚刚完成解封和维护,总督阁下。”
霍尔上校站起来。
“虽然湿度依然偏高,可能会影响出力,但那已经可以投入实战,只要不长时间在暴雨中作战,炼金核心就能维持稳定。”
“很好。”
帕默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我们兵力不多,但我们有廓尔喀人,有龙骑兵,还有帝国最强的魔装铠。
“面对那些只有老式步枪和臼炮的土匪,这是绝对的技术优势。”
帕默重新看向地图,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旗帜插在山头上。
“八月十二日,也就是今天下午,部队开始集结。
“集结完毕后,全速向西北推进。
“我要在一周内,听到那里被夷为平地的消息。”
……
加尔各答北部的军用火车站。
一列列满载着士兵和装备的军列正在缓慢编组。
这里的景象与其说是一支即将出征的精锐之师,不如说是一场混乱的马戏团搬家。
站台上挤满了矮小精悍的廓尔喀士兵,他们背着沉重的行囊,手里提着标志性的狗腿弯刀,正在军官的呵斥下往闷罐车里挤。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职业军人的麻木。
另一侧,第5皇家龙骑兵卫队的骑兵们正在费力地将战马赶上车厢。
那些高大的纯种战马显然不适应这种湿热的气候,焦躁不安。
骑兵们穿着制服,哪怕上面沾满了泥点,他们也依然努力保持着所谓的风度。
但在这种烂泥地里,这种风度显得滑稽而可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列车尾部的那三节车皮。
它们被厚重的防水帆布严严实实地盖着,但依然能看出下面的轮廓。
霍尔上校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些被帆布遮盖的装备,眉头紧锁。
“湿度还是太高了。”
他对身边的副官说道。
“魔力的传导效率只有理论值的百分之七十……如果强行全功率运转,可能会过热。”
“总督要求必须出动,上校。”
副官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说这是政治任务。”
“政治……”
霍尔上校冷笑了一声,吐出一口烟圈。
“希望那个总督明白,炼金核心如果在战场上过热,这就不是政治问题,而是钢铁棺材的问题。”
列车前方。
赛克斯中将坐在指挥车厢里,透过沾满水雾的玻璃,看着窗外那片泥泞的平原。
这里距离苏莱曼山脉还有一千公里。
虽然大部分路程可以依靠铁路,但在最后的一百公里,铁路被破坏了,他们必须徒步穿越那片崎岖的山地。
而在他们的侧翼,不到五十公里的地方,就是奥斯特帝国控制的边境线。
那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巡逻队,没有抗议,甚至连以前经常出现的侦察气球都看不到了。
就像是一头屏住呼吸……
潜伏在草丛里的狼。
“这是一场赌博……”
赛克斯低声自语,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而且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拿着借来的最后一点筹码,去押注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汽笛长鸣。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哐哐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行动开始了。
但这支承载着帕默子爵最后希望的军队,并没有展现出雷霆万钧的气势。
那列火车在湿滑的铁轨上艰难地爬行,像是一条在烂泥里挣扎的蛆,缓缓游向那个未知且充满恶意的西北方。
而在此时……
一双眼睛正透过高倍望远镜,静静地注视着这列火车的动向。
辛格放下了望远镜,转头看向身边的传令兵。
“告诉古普塔先生……
“客人出门了。
“家里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