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日。
新大陆,合众国首都,白宫。
上午十点。
房间里站着五个人。
他们是这个年轻而庞大的工业国家的真正掌舵者。
财政部长、国务卿、以及三位来自华尔街顶级财团的特派顾问。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难以掩饰的红光,除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
麦克斯韦·S·摩根。
这位合众国总统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通过跨洋电缆传来的加密简报。
关于伦底纽姆黑色星期一的最终评估报告,以及过去一周合众国资本在阿尔比恩金融市场上的收割战果。
“令人惊叹的效率。”
财政部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是一个身材发福的秃顶男人,语气中充满了对金钱的狂热崇拜。
“总统先生,根据我们在伦底纽姆的代理人发回的数据,仅仅是过去的三天,我们通过做空阿尔比恩皇家纺织公司和那几家商业银行,账面获利已经超过了三千万美元。
“这还只是金融市场。
“更重要的是,由于曼彻斯特的工厂停摆,我们在新大陆南部的那些积压的棉花库存,现在的价格已经翻了三倍!阿尔比恩人没有棉花,但世界还需要布料!我们的纺织厂正在满负荷运转,来自南边和远东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国务卿接过话头,他显得更加矜持,但眼角的笑意出卖了他:
“而在外交层面,这也是一次巨大的胜利。
“阿尔比恩人傲慢的脊梁被打断了!索尔兹伯里首相昨天私下向我们的大使试探,询问合众国是否愿意提供一笔紧急低息贷款,以帮助他们稳定金融秩序!
“这是他们第一次向我们低头求援!
“那个不可一世的日不落帝国,现在像个破产的绅士,不得不向他曾经瞧不起的穷亲戚借钱!”
顾问们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他们有理由高兴。
在这场由奥斯特人点火、法兰克人出钱、合众国人出船的围猎中,合众国虽然入场最晚,但吃相最凶。
因为他们没有任何政治负担。
奥斯特还要考虑地缘政治,法兰克还要顾忌邻国关系,但合众国隔着宽阔的大洋。
他们只负责赚钱,然后看着旧大陆的那些老牌帝国互相撕咬。
“我们不仅赚了钱,还向世界证明了合众国的工业实力。”
一位华尔街顾问补充道。
“那些原本属于阿尔比恩的市场份额,正在被我们的商品填补!这是一次完美的商业围猎,总统先生!您的决策是英明的!”
所有的赞美都指向了摩根。
但摩根没有笑。
他放下手中的简报,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笑够了吗?”
摩根开口了,声音低沉。
房间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官员和顾问们面面相觑,不明白总统为什么在这样的大胜时刻表现得如此冷淡。
“你们看到的只是钱。”
摩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墙边那幅世界地图前。
地图是最新绘制的,上面清晰地标注了各国的势力范围、航线、以及主要资源产地。
“三千万美元,很多吗?”
摩根背对着众人问道。
“对于华尔街的一家投行来说,这或许是个天文数字……但对于一个国家,对于合众国未来的战略来说,这只是一点蝇头小利。”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在地图上那个名为婆罗多的板块上。
“你们在庆祝阿尔比恩的流血,在庆祝他们的银行倒闭,在庆祝他们的工厂熄火。
“但我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
摩根转过身,眼神变得犀利。
“我看到的是失衡。”
“失衡?”
国务卿皱起眉头。
“总统先生,我不明白……阿尔比恩的衰落,难道不是合众国崛起的机会吗?只有旧的力量倒下,新的力量才能填补真空。”
“问题在于,谁来填补这个真空?”
摩根走回桌边,拿起一支雪茄,但没有点燃,只是在手里把玩着。
“让我们来做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如果阿尔比恩在这次危机中彻底崩溃,如果他们失去了婆罗多,失去了对全球金融的控制力,失去了那支维持秩序的皇家海军。
“那么,大洋对岸的那个旧大陆,会变成什么样?”
摩根没有等待回答,他开始自问自答,语气像是在解剖一具尸体。
“首先,法兰克王国。
“他们很虚弱,那个摄政长公主虽然聪明,但她的国家已经和奥斯特人开始贴近。
“其次,大罗斯帝国。
“那是一头反应迟钝的熊,他们的体制僵化,工业落后,虽然庞大,但没有投送能力。他们只能在陆地上爬行,跨不过海洋。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
摩根的目光停留在地图的中部,那个位于旧大陆心脏位置的国家。
奥斯特帝国。
“那个在双王城里的年轻人,李维·图南。”
提到这个名字时,摩根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棋手对另一位高明棋手的审视。
“你们以为这次棉花危机是谁策划的?是我们吗?不,我们只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真正的捕鲸人是他。
“他用一种我不曾设想过的方式……
“不是用大炮,而是用面粉,用灰烬,用哪怕是华尔街最贪婪的投机客都不敢想的手段,摧毁了阿尔比恩的根基。
“现在,请你们思考一个问题。”
摩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问话在空气中发酵。
“如果阿尔比恩倒下了,奥斯特与法兰克一起整合资源,控制了旧大陆中部的工业,再通过这次危机掠夺了阿尔比恩的海外市场……
“一个拥有奥斯特的陆军、法兰克的资本、以及阿尔比恩部分遗产的超级怪物,将会在圣律大陆诞生。
“这个怪物将拥有比合众国更庞大的人口,更先进的技术,以及更无情的执行力。”
摩根重新走回地图前,他的手掌覆盖了整个圣律大陆板块。
“到时候,大洋还会显得那么宽阔吗?”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幕僚们脸上的红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寒意。
他们习惯了从商业角度思考问题……
打败竞争对手,抢占市场。
但他们忘了,在国家层面的博弈中,消灭一个竞争对手,往往意味着制造出一个更可怕的敌人。
“这就是所谓的地缘政治。”
摩根冷冷地说道。
“我们在过去,一直奉行孤立主义。
“我们躲在新大陆,只要没有人干涉我们的后院,我们就不关心旧大陆的那些国王和皇帝在玩什么把戏。
“但时代变了。
“蒸汽船把大洋变窄了,海底电缆把世界变小了。
“如果旧大陆出现了一个单一的霸权,一个统一的霸权,而且这个霸权是由一个像李维·图南这样既懂工业又懂金融,甚至还懂如何利用人性的独裁者领导……”
摩根点燃了雪茄,吐出一口蓝色的烟雾。
“那对于我们来说,就是噩梦。”
国务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的思维终于跟上了总统的节奏。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们不能让阿尔比恩死?”
“不,他们必须流血。”
摩根的回答依然冷酷。
“阿尔比恩人太傲慢了,他们占据了太多的殖民地,设置了太多的贸易壁垒!让他们虚弱,符合我们的利益!
“我们要买他们的资产,收割他们的财富,甚至在大海上挑战他们的权威。
“但是,不能让他们死透!至少,不能让他们现在就死……”
摩根坐回椅子上。
“平衡。”
他吐出这个词。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分裂的、互相牵制的、永远在内耗的旧大陆。
“阿尔比恩是一条老狗,虽然讨厌,但它能看住门口。
“奥斯特是一匹年轻的狼,它不仅想吃肉,还想把桌子掀了。
“如果老狗死了,狼就会冲过大洋来咬我们。”
财政部长显得有些为难:“可是总统先生,我们已经在做空了,现在的势头是……”
“继续做空。”
摩根打断了他。
“生意归生意,只要阿尔比恩还没有到亡国的边缘,我们就继续吸血……我也需要这笔钱,合众国的海军需要这笔钱去造新的战列舰。
“但是,在战略上,我们要做好准备。”
摩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扔在桌上。
“这是海军部提交的《海军扩充法案》草案。
“我要求国会批准拨款,建造八艘一万五千吨级的新式战列舰……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远洋作战。
“以前我们依靠阿尔比恩的海军来维持大洋的秩序,我们像个搭便船的乘客。
“但现在,船长喝醉了,大船快要翻了。
“我们必须自己造一艘船。”
摩根看着国务卿。
“另外,外交部要开始调整风向。
“我们可以继续骂阿尔比恩人是殖民强盗,可以继续在贸易上挤压他们。
“但是,如果奥斯特人或者其他什么势力,试图彻底肢解婆罗多,或者试图在圣律大陆大陆上建立绝对的霸权……
“我们要做好随时干预的准备。”
国务卿点了点头,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明白,总统先生……我们会保持灵活的中立。”
“不,不是中立。”
摩根纠正道,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
“是仲裁者。
“以前我们是看客,现在我们是玩家,而在未来……我要合众国成为那个吹哨子的人。”
摩根站起身,示意会议结束。
幕僚们收拾好文件,鱼贯而出。
他们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因为他们意识到,总统刚刚把这个国家从一张舒适的赌桌上,推向了一个更加残酷的角斗场。
房间里只剩下摩根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白宫草坪外繁忙的宾夕法尼亚大道。
马车和行人川流不息,远处的工厂烟囱冒着白烟,这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国家。
但摩根的思绪却飘到了遥远的双王城。
他从未见过李维·图南。
但他感觉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个年轻人。
在五月,摩根因为一份战报,斩断了合众国对魔法的幻想,转向了纯粹的工业暴力。
而在八月,因为一场棉花大火,摩根开始思考如何重塑世界的格局。
“你也在看着地图吗?年轻人。”
摩根低声自语。
“你烧了棉花,是为了打垮阿尔比恩的经济。
“你利用法兰克,是为了整合圣律大陆的工业。
“你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准,很狠。
“但是,如果棋盘上只有你一个人在下棋,那就太无趣了。”
摩根转过身,看着办公桌上那份海军扩充法案。
作为一个商人,他最讨厌的就是垄断……
除非那个垄断者是他自己。
而作为一个总统,他绝不允许大洋对岸出现一个能够垄断暴力的帝国。
“来吧。”
摩根拿起钢笔,在法案的封面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
“让我们看看,当新大陆的钢铁洪流下水的时候,旧大陆的规则还能维持多久。”
……
八月十日。
阿尔比恩,温莎城堡。
这座古老的堡垒矗立在泰晤士河畔的白垩山上。
虽然这里距离伦底纽姆只有几十公里,但那种笼罩在首都上空的烟雾,似乎被这里厚重的城墙隔绝在外。
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乘坐的黑色马车穿过亨利八世门,马蹄铁敲击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
侯爵坐在车厢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公文包。
他的脸色苍白,眼袋浮肿,过去的一周对他来说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唐宁街外面的抗议人群、下议院里反对派的唾沫、以及针线街银行家们的哀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但此刻,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因为他要面对的是亚历山德丽娜女皇。
侍从官打开了车门,侯爵整理了一下领结,深吸了一口空气,迈步走进觐见厅。
大厅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点亮所有的水晶吊灯,光线有些昏暗。
女皇坐在一张高背扶手椅上,身上穿着黑色的丧服,自从阿尔伯特亲王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换下过这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