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想到这里,忽然笑了。
为什么要控制?
心里自问自答的李维,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所谓的无敌。
那个苦修者虽然强,但他杀不了一支成建制的军队。
如果那天晚上有一个营的阿尔比恩正规军,或者哪怕有一挺重机枪在那个法师死后继续集火扫射,那个大黑天也扛不住几千发子弹的动能冲击。
个人的伟力,不达到某种离谱的程度,在工业化的绞肉机面前,依然是脆弱的。
不过在李维的脑子里还真就有两个例外……
“维尔纳夫跟希尔薇娅!”
或许还可以加上阿尔比恩的白袍大巫师莫林。
以及大罗斯的那位圣血骑士总教长。
李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但是,这种力量对于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阿尔比恩人统治婆罗多,靠的不是那一两万红虾兵,而是文明战胜野蛮的神话,是法师不可战胜的信仰。
“现在,这个神话被一个手撕法师的野人,用最原始暴力的方式踩碎了。”
李维拿起笔,在报告的末尾批示了一行字。
“告诉宣传部门,不需要去解释什么魔法原理,也不要去辟谣。
“就按照那个流言去传播!
“这就是神罚。
“是大黑天的忿怒化身降临了。
“不管是物理的火焰,还是被捏爆的黑血……只要能让阿尔比恩人流血,就是好魔法。”
李维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后又继续写——
“另外,提醒古普塔。
“对这些本土的超凡者保持敬意,给足供奉,但不要让他们接触核心的军火库。
“旧神苏醒是为了复仇,但新世界的秩序……终究还是属于大炮和真理的。”
……
雨还在下。
这场雨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拉杰普塔纳邦的荒原深处,一座早已废弃的半塌石庙内,火光摇曳。
墙壁上那些剥落的古代壁画被映照得如同鬼魅般扭曲。
壁画上描绘着毁灭之神湿婆跳起坦达瓦之舞的景象,脚下踩踏着无知的恶魔。
那个被称为大黑天的男人,此刻正盘腿坐在一尊断了头的神像下。
他摘下了那张狰狞的黑檀木面具,露出了一张并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木讷的中年男人的脸。
他的全身赤裸,皮肤因为常年涂抹尸灰而变得干燥灰白,脖子上挂着一串用人骨打磨成的念珠。
那双在战斗中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口干枯死寂的古井。
他叫拉文德拉。
在二十年前,他是婆罗多地下阿卡拉,也就是地下武装修道院中的一名那伽苦行僧。
那时候,他有着健康的古铜色皮肤,长发盘结在头顶,身上涂满姜黄与檀香粉。
每天清晨,他会在晨钟里挥舞沉重的大木棒,练习古老的卡拉里帕亚特战舞。
那时他相信,通过极端的肉体苦修,积攒体内的热力,就能以此换取神灵的加护,肉身成圣。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在大雨中苟延残喘的恶鬼,一个被神遗弃的食尸苦行者。
拉文德拉拿起一块粗糙的亚麻布,蘸着雨水,缓慢而细致地擦拭着手中那根金刚杵。
杵上的骷髅装饰已经被那位阿尔比恩法师的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渗入了骨头的缝隙里,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这血……是臭的。”
拉文德拉低声自语。
那个被他捏爆的法师,虽然穿着体面的丝绸长袍,拿着昂贵的秘银法杖,喝着加了糖的红茶……
但当那层脆弱的魔法护盾破碎后,他的肉体比一只刚出生的鸡雏还要脆弱,甚至不如他捡到的野狗强壮。
这就是阿尔比恩人。
他们依赖外物,依赖那些没有灵魂的器,依赖那些写在羊皮纸上的死咒。
他们用钢铁和蒸汽武装这具臭皮囊,却遗忘了对自己身体这座神庙的供奉,任由内在的神性荒芜。
拉文德拉扔掉脏了的布,从怀里掏出一个由人类头盖骨制成的嘎巴拉碗。
碗里装的是骨灰。
这不是普通人的骨灰,而是那些死于饥荒、瘟疫,或者死在阿尔比恩人枪口下的冤魂的遗骸,是从火葬场的柴堆下收集来的。
他伸出手指,蘸取骨灰,然后在自己的额头、胸口、手臂上,画下一道道白色的条纹,那是湿婆的三道杠。
每一道条纹,都代表着一份怨念。
他将这些怨念涂抹在身上,让自己时刻感受着死亡的寒冷,以此来刺激体内那逐渐枯竭的生命之气,维持那种名叫【忿怒】的力量。
“大师。”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仪式。
辛格,那位反抗军的顾问团团长,从雨幕中走了进来。
他抖了抖身上的雨衣,看着面前这个正在往身上涂抹尸灰的男人,眼神中带着一丝敬畏。
“外面的弟兄们都在庆祝。”
辛格找了一块干燥的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被油纸包裹的烟丝,熟练地卷起一根烟。
“那个法师的死讯已经传开了!现在整个拉杰普塔纳邦的游击队都在传颂您的名字,他们说您是湿婆大神的恐怖化身,是刀枪不入的金刚!”
辛格划燃火柴,深吸了一口烟。
“古普塔先生让我向您转达谢意!另外,他还让人送来了两箱最好的酥油和五百发步枪子弹,作为对您那一晚出手的供奉!”
拉文德拉没有抬头。
他继续涂抹着骨灰,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我不需要子弹…我也不会用那种靠火药推动的小铁珠。”
“我知道。”
辛格点了点头,他看着拉文德拉那身如同钢铁浇筑般的肌肉。
“但您的追随者需要……那些把您当神一样膜拜的土兵,他们手里还在用生锈的弯刀!给他们子弹,他们能为您杀更多的阿尔比恩人!”
“杀不完的。”
拉文德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看着辛格。
“二十年前,我也以为只要杀掉那个领头的阿尔比恩军官,就能把他们赶出我们的土地。
“那时候,我们的阿卡拉里有三百名那伽武僧。
“我们从小就在火堆旁冥想,用瑜伽术扭转筋骨,用特制的草药油浸泡皮肤。
“我们能让心脏停止跳动,能赤身裸体在喜马拉雅的冰雪中行走,甚至能用喉咙顶断长矛。
“那天,阿尔比恩人的测量队要推平我们的修道院,因为他们说那里挡住了铁路的路线。
“我们冲了出去。
“三百名涂满圣灰、手持三叉戟和弯刀的战士,高喊着哈拉!哈拉!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我们相信,这是为了维护法的正义,这是诸神赋予我们的神力,我们的肉体由梵咒加持,坚不可摧。”
拉文德拉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嘲笑当年的自己。
“然后,阿尔比恩人开火了。
“他们甚至没有派出一名剑士或者骑士。
“他们只是在两百米外,架起了枪,还有两门并不算大的野战炮。
“那些声音就像是在炒豆子。
“我的师兄,他是阿卡拉里拙火定修得最好的上师,他能用身体产生的高温煮沸冷水,普通的刀剑砍在他身上就像砍在老牛皮上一样滑开。
“但他被第一轮齐射打成了筛子。
“子弹无视了他苦修三十年的皮肤,打碎了他的内脏……他引以为傲的普拉纳护体,在火药的咆哮面前,就像是一层被风吹散的香灰。
“然后是炮击。
“炮弹落在赤裸的人群里,断肢横飞,鲜血染红了我们身上的圣灰。
“所谓的无畏冲锋,在火海面前只是一个笑话。
“十分钟。
“只用了十分钟,三百名能够以一当十的武僧就死光了。
“而阿尔比恩人,甚至没有人拔出腰间的佩剑。他们只是站在那里,装填,射击,再装填。
“他们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无聊的表情,就像是在清理一群挡路的野狗,或者是清理河边堆积的垃圾。”
拉文德拉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师兄弟们的血。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
“迦利育伽已经彻底降临了。
“诸神已经陷入了沉睡,或者说,他们已经不想再管这片土地了。
“现在统治世界的,不再是梵咒和神力,而是钢铁,是火药,是那些没有生命的器。”
辛格沉默了。
他静静地听着,并没有反驳。
作为一名在奥斯特控制区受过训练的职业军人,他比谁都清楚工业化战争的残酷,那是对古典英雄主义的沉重打击。
“既然您知道这一切……”
辛格弹了弹烟灰。
“那您为什么还要出手?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因为我不甘心。”
拉文德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恨意,属于修罗的执念爆发。
“我不甘心就这样像野狗一样死在路边。
“既然正统的瑜伽和苦修救不了我们,既然神灵的慈悲挡不住子弹,那就化身恶鬼,修习左道吧。
“我花了二十年,去学那些被正统教派禁止的阿格霍里密法。
“我住在尸陀林,吃腐肉,喝尸水,用剧毒的曼陀罗草刺激神经,与尸体同眠,用极致的污秽与痛苦来压榨肉体的潜能。
“我不修来世的解脱,只修今生的复仇。
“哪怕是燃烧生命,我也要让那些傲慢的阿尔比恩人知道,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还有能咬断他们喉咙的东西。”
他握紧了手中的金刚杵。
“但是,不要太乐观了,军官先生。”
拉文德拉看着辛格,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告诉你的手下,不要因为杀了一个法师就觉得自己无敌了。
“那个法师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傲慢。
“更因为这场雨。”
拉文德拉指了指破败的屋顶外,那连绵不绝的雨幕。
“这雨救了我们。
“阿尔比恩人的力量,是建立在那些精巧的外道之术上的。
“他们太精细了,就像他们制造的钟表一样。
“这里的水汽,对于他们的法师来说是毒药……天地间的元素变得浑浊沉重,那些娇贵的施法媒介受潮失效,甚至连他们体内的脉轮都会因为湿气的侵蚀而运转不畅。
“那个法师在施法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的夏克提能量在暴走……他十分的力量,因为这该死的天气,连三分都发挥不出来。
“所以我才能冲到他面前,像捏死一只鸡一样捏死他。”
拉文德拉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射出一道巨大的阴影,如同神庙里那尊恐怖的毁灭之神,笼罩了辛格。
“但是,雨季终究会结束的。
“还有两个月,最多三个月。
“当乌云散去,当太阳的烈火重新烤干这片大地,当空气变得干燥的时候……
“真正的阿修罗就要出来了。”
辛格的眼神凝重了起来:“您是指……”
“魔装铠骑士。”
拉文德拉吐出了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你们这些年轻人,可能只见过阿尔比恩人的士兵,见过他们的火炮,偶尔见过一两个像那样的随军法师。
“但你们没见过真正的骑士。
“他们不是那种骑着马、挥舞长矛的旧时代刹帝利。
“他们是行走的金刚杵,是这个时代用恶火与黑铁锻造的魔神。”
拉文德拉走到墙边,用手指在满是青苔的墙壁上画了一个粗糙的轮廓。
那是一个被全身重甲包裹的人形。
“我见过一次。
“五年前,在孟买的总督府。
“那是一套被秘法武装到牙齿的重甲,但比普通的铠甲要厚重得多。
“它没有那些笨拙的铁骨支架,每一寸铁皮的内壁,都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纳迪灵脉,那不是死物,那是流淌着力量的经络。
“在胸口内部的位置,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匣子。
“那不是装饰品,那是它的心轮。
“当那个骑士唤醒那颗心的时候,我听到了低沉而恐怖的斯潘达原初震动,那是高纯度的能量在核心里剧烈反应的嘶吼,就像是囚禁了一头暴怒的罗刹在里面。
“铠甲表面的符文会瞬间被点亮,流淌着实质化的光辉,撑开一层看不见的金刚铠。
“普通的步枪子弹打在上面,就像是被神灵的手掌拨开,甚至无法在甲面上留下划痕。
“他们不需要马,因为那颗人造心脏泵出的庞大普拉纳赋予了这具钢铁躯壳违反常理的速度。
“他们手里的巨剑,在灵脉的增幅驱动下,挥舞起来轻盈得像是一根稻草……一剑下去,能把一堵墙连带着后面的人一起劈成两半。
“那就是魔装铠。
“是将古老咒法、炼金秘术和重工业锻造结合在一起的怪物……是阿尔比恩人用来镇压这片大陆的终极法宝,是他们用来屠神的工具。”
拉文德拉转过身,看着辛格。
“现在,因为雨季,空气中充满了水汽。
“那些娇贵的人造心轮一旦吸入过多的湿气,就会导致灵流紊乱,甚至引发力量反噬的爆炸……那些精细的符文经络也会因为受潮而阻塞失效。
“所以,阿尔比恩人把这些魔神都锁在干燥的恒温仓库里,涂满了圣油,像供奉祖先一样供奉着。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只有步兵和少量法师在和你们打。
“但等到雨季结束……”
拉文德拉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他眼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等到雨季结束,那些钢铁罗刹就会走出仓库。
那时候,所谓的游击战,所谓的骚扰,在绝对的速度和防御面前,都将变得苍白无力。
一个魔装铠骑士小队,只要补给充足,可以在平原上屠杀数千名手持步枪的游击队员。
他们不需要战术,只需要开启护盾,然后冲锋,就像热刀切过……
辛格沉默了许久。
手中的烟卷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但他仿佛毫无察觉。
作为奥斯特培养出来的军官,他当然知道魔装铠是什么。
那是旧大陆列强陆军的中坚力量,是衡量一个国家陆军战斗力的硬指标。
奥斯特也有,甚至更强。
但在婆罗多……
反抗军没有。
“我们有办法对付吗?”
辛格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
拉文德拉回答得很干脆。
“至少靠我们现在的力量,没有。
“除非你们能弄到重炮,或者……让奥斯特人送来他们自己的魔装铠。”
说到这里,拉文德拉突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凄凉,像是看透了轮回的虚妄。
“看吧,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我们想要赶走一群开着尤迦的强盗,最后只能求助于另一群开着尤迦的强盗。
“这片土地上的修行者,无论把自己练得多么像鬼,终究还是在这个钢铁的时代里……
“无家可归。”
他重新戴上了那张黑檀木面具,遮住了那张写满沧桑的脸。
面具下,那双眼睛重新变得死寂。
“回去告诉古普塔,趁着雨还没停,多烧点棉花吧。
“那是你们唯一的筹码。
“等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只能躲进老鼠洞里,祈祷那些钢铁罗刹找不到我们了。”
辛格站起身,对着这个坐在阴影里的苦修者行了一个军礼。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现实不需要安慰。
虽然辛格确实很想告诉对方,他们正在进行另一种形式的战争,但现在很难对这位大师解释清楚……
于是,他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破庙里,只剩下拉文德拉一个人。
他拿起金刚杵,继续擦拭着那根本不存在的血迹。
咚……
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雷声,或者是阿尔比恩人的炮声。
拉文德拉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念诵那段充满了杀戮与毁灭的经文,唱起献给时之神卡拉的颂歌。
在这个被工业文明碾压的时代,他知道自己是一缕不肯消散的幽魂,试图用自己的血肉,去磕碰那坚硬的钢铁车轮。
虽然可悲……
但也只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