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问一把将他按在泥水里,死死捂住他的嘴。
“你想死吗?!那是廓尔喀兵!就算翻车了也能把你砍成两半!”
顾问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阿尔比恩军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虽然过程充满了各种意外和愚蠢,虽然队友像猪一样难带。
但好在……
结果是好的。
“撤退!动作轻点!别把你那该死的铃铛脚环露出来!”
顾问拖着还在傻笑的同胞组员,悄无声息地退去。
整个六月上旬。
婆罗多的铁路线上,这样的事故发生了几十起。
在无数个顾问崩溃的咆哮声中,在无数个婆罗多土著荒诞而笨拙的操作下,阿尔比恩人引以为傲的工业大动脉,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切断。
这个庞大的帝国巨人,在泥潭中,开始感觉到了疼痛。
一种名为如果不靠谱的敌人数量足够多,也能咬死象的剧痛。
……
奥斯特帝国,金平原大区。
第七集团军,某步兵团驻地。
团长珀西瓦尔上校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办公桌对面,站着几个营长,一个个也都垂头丧气,像是霜打的茄子。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名营长终于忍不住抱怨道。
“团长,那帮黑狗简直是疯了!
“昨天晚上,我就让勤务兵给我擦了双靴子,结果正好撞上纠察组查房!
“他们居然当场给我开了罚单!还要记录在案!
“说这是私役士兵!
“老天!我当了二十年兵,从来没听说过让勤务兵擦靴子也犯法!”
“就是!”
另一名营长也愤愤不平。
“还有那个什么……生活时间!
“晚上那帮兵蛋子在宿舍里吹牛打屁,声音大得我在军官宿舍都能听见。
“我想去骂两句,结果内务副官拦着我,说这是他们的合法休息时间,只要不违背熄灯号,我就不能管!
“这哪里是带兵?这简直是供着一群大爷!”
珀西瓦尔上校听着部下的抱怨,心里的火气也是蹭蹭往上冒。
但他不敢发作。
因为就在三天前,他的老上级,也就是隔壁团的团长,因为顶撞宪兵,直接被施特莱希司令叫去司令部,骂了个狗血淋头,回来就被停职反省了。
施特莱希那个老滑头,以前对这种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次,他是动真格的了。
据说是因为那个军事协调委员和联合参谋部给的压力太大。
最重要的是,皇女背书,莱因哈特元帅这样的大人物也支持……
“都闭嘴!”
珀西瓦尔一拍桌子,吼住了手下。
“抱怨有什么用?能把宪兵骂走吗?
“上面这是铁了心要变天了。
“你们没看出来吗?这不仅仅是整顿纪律,这是在削我们的权!”
珀西瓦尔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
“这一手太狠了。
“他用那帮泥腿子来盯着我们,用条条框框把我们捆住。
“以前,兵是我们的兵,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现在,兵是国家的兵,我们成了……成了该死的管理员!”
“那怎么办?团长,就这么忍着?”
一名营长不甘心地问道。
“不然呢?”
珀西瓦尔瞪了他一眼。
“你想去军事监狱里啃黑面包吗?
“忍着!
“都给我忍着!
“不仅要忍,还得给我装出样子来!”
珀西瓦尔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恢复了理智。
他毕竟是混到团长位置的人,知道风向变了,硬顶是死路一条。
“从今天起,别再让我看到谁动手打兵。
“谁要是再敢因为这种破事被宪兵抓到,别指望我去捞人…我亲手送他去法庭!
“还有,把那些他妈的在外面干私活的都给我叫回来!
“全都给我扔到训练场上去!
“上面不是要作训时间吗?不是要强度吗?
“那就给我练!
“往死里练!
“只要是在作训时间内,只要是在大纲范围内,宪兵也管不着!
“让那帮兵知道,这身皮不是那么好穿的!”
“是……”
几个营长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虽然心里还是不爽,但也知道大势已去。
珀西瓦尔看着窗外。
训练场上,士兵们正在进行五公里越野。
以前这种时候,总会有几个掉队的被军官用皮带抽得鬼哭狼嚎。
但今天,没有皮带。
只有军官嘶哑的吼声,和士兵们沉重的喘息声。
“快!快!最后一名晚饭减半!”
“为了荣誉!跑起来!”
奇怪的是,虽然没有了鞭子,但那些士兵跑得并不慢。
甚至……
比以前更快了。
珀西瓦尔眯起了眼睛。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支他带了好几年的部队,似乎正在变得陌生。
那种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死气沉沉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他形容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野草被烧掉后,从灰烬里钻出来的,带着芬芳味的新芽。
“这世道,真的变了啊……”
珀西瓦尔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却发现手有点抖。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年轻的李维·图南总监,那个坐在办公室里动动笔杆子的人,确实有着某种可怕的魔力。
他正在把这群原本温顺的羊,变成狼。
而他们这些牧羊人,如果不学会怎么驾驭狼,迟早会被咬断喉咙。
“不要告诉任何人,今晚……”
珀西瓦尔点燃烟,深吸了一口。
“今晚,我也要去士兵宿舍。
“那个什么……士兵委员会的会,我也去听听。
“我倒要看看,这帮泥腿子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夜色如墨。
第七集团军第四步兵团的营区内,只有巡逻队的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的声音。
珀西瓦尔上校压低了帽檐,他在领子上竖起的大衣遮挡下,像个幽灵一样穿过了操场。
他的副官紧紧跟在身后,脸色苍白,显然对于团长这种行为感到极度不安。
“就是这里?”
珀西瓦尔在一栋红砖营房前停下脚步。
“是的长官,这是二营三连的宿舍。”
副官压低声音说道。
“根据日程表,今晚是他们的一周例会时间。”
为了灯火管制,营房的窗户被厚厚的黑布遮挡着,但还是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人声。
珀西瓦尔皱了皱眉,但他没有推门进去,而是绕到了营房侧面的一扇半开的通气窗下。
里面传来的声音清晰了一些。
“……我再说一遍,这面包简直就是锯末压成的砖头!”
一个粗鲁的声音在咆哮,听起来像是某个老兵油子。
“昨天晚饭的时候,我差点崩掉了一颗牙!司务长那个混蛋肯定又在面粉里掺了东西!我们要抗议!我们要吃真正的黑麦面包,而不是这种给牲口吃的饲料!”
珀西瓦尔听到这里,额头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通常挂着他的马鞭。
这帮贪得无厌的猪猡!
有的吃就不错了。
在他刚入伍当少尉的那个年代,行军的时候连发霉的硬饼干都要抢,现在这帮人居然敢挑剔面包的口感?
这就是那个该死的委员会带来的恶果,让这帮泥腿子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记下来。”
一个年轻冷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珀西瓦尔听出那是派驻到三连的一名内务副官,好像是个从双王城公共大学招募来的学生。
“面包硬度过高,疑似掺杂杂质…我会去核实司务长的采购清单和库存记录。如果情况属实,我会向营部反映。”
“反映有个屁用!”
那个老兵继续嚷嚷。
“反正我不管,要是明天的面包还这样,我就……我就去宪兵队告状!”
“坐下,米勒。”
内务副官的声音依然平静。
“这是委员会的会议,不是菜市场。你的问题已经记录在案,根据《士兵权益保障条例》第三款,如果查实是后勤克扣,司务长会受处分,你们会得到补偿。下一个议题。”
珀西瓦尔在窗外冷哼了一声。
告状,这帮人现在就会这一套。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直线上升。
如果军队每天都在处理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那还打什么仗?
大家都去当面包品鉴师好了。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不想再听这些垃圾废话,但接下来的对话让他停住了脚步。
“下一个议题,关于五公里越野的负重分配。”
说话的是一个班长。
“我觉得连里的安排有问题……昨天越野的时候,把所有的机枪弹药箱都摊派给了新兵!这极不合理!”
“哦?”
内务副官的声音。
“为什么不合理?新兵体能好,多背点也是惯例。”
“惯例是狗屎。”
班长毫不客气地反驳,语气中带着一种身为职业军人的恼怒。
“新兵没有经验,呼吸节奏都不对,背着弹药箱跑得东倒西歪,严重拖慢了全班的速度。
“昨天我们就因为这事儿,比二排晚到了三分钟!
“你们看到二排长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了吗?他们居然嘲笑我们要靠搀扶才能跑完!
“这不仅是扣除集体绩效津贴的问题,这是把三连的脸面扔在地上踩!我们不是收容队!”
“那你建议怎么做?”
“轮换。”
班长斩钉截铁地说道。
“每公里轮换一次,老兵也要背!只有这样,全班的速度才能提起来!
“我们是为了赢!是为了证明我们这帮老兵还没废!
“如果下次考核再输给二排那些混蛋,我这个班长就不干了,丢不起那个人!”
珀西瓦尔在窗外眯起了眼睛。
没有偷懒,没有推诿。
这个班长在主动要求增加老兵的负重,理由竟然是为了赢跟面子。
这种好胜心……正是军队最缺的东西。
“这个提议很有建设性,很有荣誉感。”
内务副官说道,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不仅是战术安排,更是团队精神的体现。但具体的战术训练问题我无权决定,所以我会整理成书面报告,在明早的连务会上提交给连长。还有吗?”
“有!关于战壕挖掘。”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显得有些急切。
“连长规定的单兵掩体深度是一米二……我觉得不够。
“上个月,观摩新战术演示的时候,我仔细看了那种实验臼炮的弹道。
“如果真正的迫击炮出来了,一米二的坑在平原上根本藏不住人!弹片会削掉我们半个脑袋!
“我们是来当兵吃粮的,但不是来当活靶子的!”
“那是标准条令。”
有人反驳。
“条令是死的,战场是活的!”
那个士兵急了,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不想死得毫无价值!如果真的打仗了,我宁愿多挖半米,累点总比没命强!
“我建议连里统一标准,加深到一米五,并且必须强制在侧壁挖防炮洞!
“虽然会多花半小时,但这能保命!
“只有活着,我们才能把子弹射进敌人的胸膛!只有活着,我们寄回家的津贴才有意义!
“我不想让我的抚恤金变成别人喝酒的钱,我要继续拿活着的津贴!傻子才不愿意多挖两铲子!”
营房里陷入了短暂的争论,但争论的核心竟然不是不想干活,而是如何更专业地活下来。
珀西瓦尔站在窗外的阴影里,感觉到夜风有些凉。
他点燃了一支烟,但没有抽,只是任由它在指间燃烧。
他听到了什么?
他听到了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士兵,在讨论战术效率,在讨论战场生存率,在讨论集体荣誉和个人利益的挂钩关系。
没有那种空洞的为了帝国,也没有那种虚假的效忠长官。
但这也不是那种纯粹的市侩算计。
是一种朴素的,基于职业本能的专业主义。
因为不想输给隔壁排,所以老兵愿意多背弹药。
因为想活着享受胜利果实,所以愿意主动增加工事标准。
因为要保持战斗力,所以必须监督后勤。
这是一群开始把打仗当成一份正经工作,并且试图把这份工作做到极致的职业军人。
虽然他们的动力依然源于私利和面子,但这种动力,比皮鞭和恐吓要坚韧得多,也有效得多。
“长官?”
副官在旁边小声提醒。
“巡逻队要过来了。”
珀西瓦尔扔掉烟头,用靴底狠狠碾灭。
“走。”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转身离开了这栋喧闹的营房。
回指挥部的路上,珀西瓦尔走得很慢。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刚才那个班长的话……
“二排那些混蛋再赢我们一次,我们连的脸都丢光了!”
以前,他的士兵会在乎脸面吗?
不,以前他们只在乎怎么在行军的时候偷懒,怎么在打仗的时候装死。
因为荣誉是军官的,胜利是贵族的,而他们只有烂命一条。
但现在,那个叫李维·图南的年轻总监,把这一切都改变了。
他把国家的战争,拆解成了每一个士兵的切身利益。
他让这群泥腿子意识到,只有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去战斗,才能守住自己的饭碗和尊严。
“真是个魔鬼。”
珀西瓦尔低声喃喃自语。
他走进团部大楼,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
他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的思维变得清晰起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一张空白的公文纸,还有那支金尖钢笔。
作为旧派军官,作为一名传统的军事贵族后裔,他本能地厌恶这种士兵民主。
这让他感觉权威受到了挑战。
但是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作为一名渴望晋升的上校,他无法忽视刚才听到的一切。
这支部队正在变强。
一种野蛮,且自下而上的生命力正在注入这台生锈的战争机器。
如果不顺应这股力量,他这个团长,迟早会被这台机器甩出去。
更重要的是,施特莱希上将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谁能带出战斗力,谁就是好团长。
至于用什么方法……
那不重要。
珀西瓦尔拿起钢笔,吸满了墨水。
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最终,笔尖落下……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阿谀奉承。
他决定从现在开始写一份真正的,且基于事实的观察报告。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离经叛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