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三十五门去哪了?
李维翻开报告的第三页,那是古普塔用一种近乎崩溃的笔触记录下来的非战斗减员原因分析。
【案例一:关于发射药的超量装填实验】
“四月二十八日,阿克巴麾下的一名小头目认为,既然三包发射药能把炮弹打出一千米,那么装填六包发射药,一定能把炮弹打出两千米,从而能够在阿尔比恩人的重机枪射程外进行攻击。
“尽管我们的退役炮兵顾问极力劝阻,甚至试图用物理学常识进行解释,但该头目坚持认为真主的意志大于物理法则,并强行驱逐了顾问。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那门铸铁臼炮变成了无数块高速飞行的弹片。该炮组的八名成员当场碎成了拼图,周围围观的三十名虔诚士兵非死即残。
“该头目虽然幸存,但被炸飞的一块炮管碎片切断了双腿。
“更糟糕的是,这种超量装填的思路在反抗军中竟然像瘟疫一样传播开了,他们认为这是勇气的一种体现。”
李维看着这段文字,感觉脑仁在颤抖。
勇气?
这是把脑浆子都炸飞了的勇气吗?
他继续往下看。
【案例二:关于移动炮台的生物学尝试】
“五月二日,一支反抗军分队在丛林中遭遇了阿尔比恩的巡逻队。
“为了获得火力优势,且因为地形泥泞无法推行炮车,一名曾是象奴的反抗军军官突发奇想,将一门重达几百公斤的臼炮用绳子绑在了一头战象的背上。
“他试图创造一种婆罗多特色的自行火炮。
“不得不说,如果不考虑后坐力,这个想法很有创意。
“当第一发炮弹射出时,巨大的后坐力直接压垮了战象的脊椎。
“发疯的战象在阵地上狂奔,踩死了十几名自己人,最后冲进了阿尔比恩人的机枪阵地……如果不考虑它是去送死的话,这确实起到了一定的冲锋效果。”
李维闭上了眼睛。
他能在脑海里构建出那个画面。
一头背上绑着大炮的象,惨叫着在丛林里乱窜,炮弹不知道飞到了哪里,而操作员可能早就被甩飞到了树上。
这哪里是战争?
这是马戏团暴动!
【案例三:关于弹药的神圣化处理】
“五月五日,一批新加入的沙玛教徒为了祈求战斗胜利,在一名激进阿訇的带领下,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洗礼仪式。
“他们认为,只有经过圣水洗礼的炮弹,才能更准确地击中异教徒的灵魂。
“于是,他们把整整两百发黑火药开花弹,浸泡在了河水里。
“是的,整整泡了一晚上。
“第二天战斗打响时,他们惊讶地发现,无论怎么点火,那些炮弹都无法爆炸,甚至无法发射。
“这直接导致了该处据点被阿尔比恩步兵刺刀冲锋攻破,四百人被屠杀。”
“……”
李维把报告扔在桌子上,端起旁边已经冷掉的咖啡,猛灌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勉强压住了他想骂人的冲动。
“古普塔……”
李维看着那份报告的署名。
他能想象到那个精明的商人在写这份报告时,脸上是怎样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他是在跟一群什么样的人合作啊?
这帮人能活到现在,简直是达尔文进化论的奇迹。
尤其是最开始他们居然还取得了不错的战果……
那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优秀,是因为运气……
但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比起阿克巴这帮泥腿子的技术性愚蠢,那些所谓盟友的政治性愚蠢,才是真正让李维感到难绷的地方。
李维拿起了第二份文件。
这是关于【婆罗多猪王盟】近期动态的情报。
那些被阿尔比恩人养废了的土邦王公们,在看到了海得拉巴和苏库尔夜袭的胜利后,终于决定下场了。
但他们下场的方式,简直就是给阿尔比恩人送礼。
“看看这个,迈索尔邦的废王。”
李维指着文件上的一行字,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自言自语。
“他确实出兵了。
“但他派出的不是拿着步枪的士兵,而是一支穿着丝绸长袍、拿着镶金弯刀和盾牌的……仪仗队?
“整整三千人!
“穿着鲜艳的橙色和绿色制服,打着巨大的孔雀羽毛扇子,甚至还有一支专门的军乐队吹吹打打!
“他们在大路上一字排开,试图用这种王者的威仪去震慑阿尔比恩的廓尔喀雇佣兵。
“结果呢?
“只用了十分钟,这三千个移动的靶子变成了铺路的碎肉。
“那个废王在逃跑的时候,还不忘带上他那整整十车的黄金餐具,结果导致马车陷入泥坑,连人带货被阿尔比恩人俘虏。”
李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帮人是不是觉得战争是过家家?
还是说他们觉得阿尔比恩人的子弹会因为他们的丝绸衣服比较贵而自动避开?
还有那个马拉塔的王公。
这更是一个极品。
他在向古普塔提供资金的同时,竟然还在私下里跟阿尔比恩的总督府眉来眼去,试图两头下注。
他在给反抗军送粮食的同时,又在粮袋里藏了带有天花病毒的毯子,试图削弱阿克巴的力量,防止反抗军坐大威胁到他未来的统治。
结果毯子被阿尔比恩的巡逻队截获了,病毒在阿尔比恩的军营里没传开,反而在他自己的领地上爆发了。
“蠢货。”
李维给出了最中肯的评价。
“贪婪、短视、愚蠢,且极其不专业。”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目光落在婆罗多那个巨大的倒三角形半岛上。
虽然报告里全是坏消息,全是各种让人哭笑不得的烂活。
但李维的眼神却逐渐冷静了下来。
透过这些荒诞的表象,他看到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虽然过程很丑陋,姿势很难看……”
李维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但目的达到了。”
是的。
不管阿克巴的人是怎么炸死自己的,不管那些王公是怎么送人头的。
甚至不管阿尔比恩人杀死了多少反抗军。
一个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婆罗多开始乱了。
而且未来大概率是大乱。
报告的最后一部分,是关于阿尔比恩方面的动向。
这才是李维最关心的收益。
【阿尔比恩战略调整评估】
“根据内线情报,总督帕默子爵已经处于极度的歇斯底里状态。
“因为反抗军虽然战术拙劣,但胜在数量在快速增加且分布极广。
“阿克巴虽然损失惨重,但因为阿尔比恩军队在镇压过程中的无差别屠杀,导致更多的难民加入了反抗军。
“这是一个死循环。
“为了维持治安,阿尔比恩不得不从本土和丰饶大陆抽调兵力。
“截止五月十日,已有十二个法师小组抵达孟买港。
“皇家海军抽调了原本用于封锁法兰克海岸的三艘巡洋舰,加强对婆罗多沿海的巡逻。
“最重要的是,阿尔比恩陆军部刚刚批准了一项追加预算,计划在婆罗多增兵两个师,并修筑长达五百公里的封锁墙。”
看到这里,李维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笑容。
虽然这笑容在深夜里显得有些阴冷。
“这就是我要的。”
李维低声说道。
“交换比。”
“用阿克巴的一万个拿着锄头的农民,换阿尔比恩两个正规师的兵力牵制。
“用那几十门废铁铸造的臼炮,换阿尔比恩几百万金镑的军费支出。
“用那些蠢货王公的命,换阿尔比恩国内反战情绪的高涨。”
这是一笔冷酷的账。
在李维的棋盘上,婆罗多注定是一个巨大的放血槽。
他不在乎那里会死多少人,也不在乎那里的战争打得有多么滑稽。
只要枪声还在响,只要火还在烧,阿尔比恩这个巨人的血液就会不断流失。
“不过……”
李维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烂活整太多了,也会影响演出效果。”
现在的局势是,反抗军虽然人多,但缺乏有效的攻坚手段。
之前那批老式臼炮消耗殆尽后,阿克巴的攻势明显受阻。
面对阿尔比恩人依托铁路建立的碉堡链,拿着步枪的反抗军就像是撞在石头上的鸡蛋。
如果不能打破这个僵局,阿尔比恩人很快就能把局面控制住,把反抗军压缩回山区。
那时候,放血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得给火里再添把柴。”
李维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船运清单。
那是通过渠道,伪装成农业机械配件发出的第二批货物。
算算日子……
“五月十三日……”
李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如果没有遇到风暴,也没有被阿尔比恩海军拦截的话。”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那批真正的礼物,应该快到了。”
……
与此同时。
婆罗多,苏库尔以西一百公里,奥斯特控制区边缘,俾路支山区的某条隐秘峡谷。
这里是古普塔利用商人身份建立的新中转站,也是目前反抗军撤回安全区后最大的后勤集散地。
但今晚,这里的气氛很压抑。
阿克巴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支已经被磨得有些包浆的步枪,满脸的颓丧。
他的身上缠着绷带,那是前几天被阿尔比恩人的炮弹碎片擦伤的。
在他周围,几百名残兵败将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呻吟声此起彼伏。
“没了……都没了……”
阿克巴喃喃自语。
“我的炮……我的兄弟……”
前几天的战斗是一场灾难。
阿尔比恩人学聪明了。
他们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组成了装备精良的机动纵队。
前面是装甲列车开路,两翼是骑兵掩护,头顶上还有那种该死的侦察气球。
一旦发现反抗军的踪迹,哪怕只有几个人,他们也会呼叫重炮覆盖。
阿克巴试图用手里仅剩的几门旧式前装滑膛炮反击,但还没等他把炮架好,炮弹和子弹就已经过来了。
在绝对的火力差距面前,什么勇气,什么信仰,都变成了笑话……
“古普塔先生。”
阿克巴抬起头,看着正站在不远处眺望峡谷入口的那个商人。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怨毒,也带着一丝乞求。
“你说的神器呢?你说的支援呢?
“我们已经流干了血!
“如果再没有能够对付那些铁乌龟的家伙,我就带着剩下的人回山里放羊去了!这仗没法打!”
古普塔没有回头。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眺望的姿势。
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紧紧地攥着。
他也急。
他比阿克巴更急。
如果这把火熄了,他在奥斯特和法兰克那里的价值也就归零了。
而一个没有价值的代理人,下场通常只有一个……
“再等等。”
古普塔的声音有些沙哑。
“等什么?等死吗?!”
阿克巴站了起来,把枪狠狠地摔在地上。
“阿尔比恩人的装甲列车就在控制线边缘巡逻!这帮疯子看起来要无视奥斯特的界碑,他们的骑兵甚至已经打算越境侦察了!
“虽然他们的大部队还不敢明着开进来,但他们堵住了所有的山口!
“你看看这些人!”
阿克巴指着地上的伤员。
“他们手里只有烧火棍!难道要让他们冲出山口,去跟平原上的装甲列车拼吗?!”
古普塔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招牌式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尽管那笑容此刻看起来有些僵硬。
“阿克巴,耐心是一种美德。”
“美德救不了命!”
阿克巴吼道。
就在这时。
峡谷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是驼铃声。
清脆,悠扬,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克巴下意识地捡起地上的枪,拉栓上膛。
“警戒!”
士兵们慌乱地爬起来,举起武器对准谷口。
黑暗中,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支骆驼商队。
足足有上百头骆驼,每一头骆驼的背上,都驮着沉甸甸的木箱。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合众国西部牛仔服饰的向导,他骑在骆驼上,嘴里嚼着烟草,手里举着一面画着奇怪符号的旗帜……
是走私贩子专用的通行证!
“那是……”
阿克巴眯起了眼睛。
古普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快步走上前,迎向那支商队。
“终于来了。”
古普塔拍了拍领头骆驼的脖子,然后转身看着目瞪口呆的阿克巴。
“朋友,把你的枪收起来吧。”
古普塔指着那些木箱,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你不是要神器吗?
“这次,我给你带来了真正的神器。”
在古普塔的指挥下,几个随行的挑夫上前,有些吃力地将其中几个沉重的长条木箱抬了下来。
没有像上次那样露出黑色的枪油味,也没有那种精密机械特有的光泽。
当箱盖被撬棍狠狠掀开时,阿克巴愣住了。
里面并没有什么看起来很厉害的武器,而是躺着一根……
又黑又粗的铁管子?!
那是几根看起来极其笨重、丑陋的铸铁管。
表面的铸造工艺显得相当粗糙,甚至还残留着合模线,涂着廉价的防锈漆,看起来就像是一口口被拉长了倒扣的大钟,或者是某种工厂废弃的烟囱。
在铁管旁边,还放着一个死沉死沉的圆形座板,以及两根用来支撑的粗支架。
“这是什么?用来捣蒜的铁臼吗?”
阿克巴走过来,用脚踢了踢那根厚实的铸铁管,发出一声闷响,一脸的嫌弃和不可置信。
“你让我用这玩意儿去打仗?古普塔,你是在羞辱我吗?”
古普塔笑了。
他指挥两名壮汉将铁管抬起来,竖着插入那个放在地上的圆形座板里,然后支起脚架。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但这东西组装好后,蹲在地上的样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敦实感。
“这叫铁臼,我的朋友……但在战场上,它叫炮!”
古普塔拍了拍那冰冷厚实的管壁。
“别以貌取人,这可是专门为你这种仗准备的。
“虽然它看着笨重,但拆开来也就三个部分,找两头骆驼,或者三个人就能扛着在山里跑,比那些死沉还要轮子拖的野战炮强一万倍。
“不需要平整的炮位,不需要修路,随便找个土坑,哪怕是反斜面,只要能放下这个底座,它就能打。”
“最重要的是……”
古普塔示意挑夫打开了另一个箱子。
那个箱子里,装满了一枚枚造型奇特的炮弹。
它们不像普通的炮弹那样圆润,而是呈两头尖的纺锤状,看起来像个铁瓜,尾部带着一圈带孔的尾翼。
古普塔拿起一枚炮弹,手指轻轻敲了敲弹体。
“这是专门为它设计的尾翼稳定高爆弹。
“里面装的是足以炸碎一切的高能炸药。这一发下去,方圆十米内,没有人能站着。”
古普塔做了一个投放的动作,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而且,它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拿个勺子往里倒火药,也不需要点引信,更不需要退壳。
“看到这个底火了吗?
“只要把它放进管子里,松手。”
古普塔的手向下一滑。
“它是滑膛的,炮弹滑下去,撞到底部的击针,嗵的一声,它就会飞出去。
“大角度曲射,专门打那些躲在战壕、围墙或者是装甲列车后面的乌龟壳。
“落地即炸。”
古普塔把那枚冰凉的炮弹递给阿克巴,脸上带着极具蛊惑力的笑容。
“试一试吧,朋友。
“这是来自大洋彼岸的工业结晶。
“不需要你去算什么复杂的弹道,也不需要你去祈祷神灵保佑,只要把炮口抬起来,对着大概的方向扔进去就行。
“虽然它精度稍微差了点,但你要打的目标是军营,是仓库,只要炸了就行,不是吗?
“这就是奥……是合众国的朋友们,送给阿尔比恩人的地狱丧钟。”
阿克巴接过那枚沉甸甸的炮弹。
他看着那个简陋、丑陋,蹲在地上像个大铁疙瘩一样的粗管子。
虽然这东西看起来像是某个铁匠铺里的失败品,但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
这个丑东西,能杀人。
能隔着山头杀人。
“教我。”
阿克巴抬起头,眼里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复仇的火焰。
“教我怎么用这个管子,把他们的头盖骨掀开!”
古普塔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要这帮人愿意用,那这批从奥斯特军械所仓库里清出来的危险废品,就能在这个遥远的次大陆发挥出余热了。
至于会不会炸膛……
那是真主该操心的事情,不是吗?
“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