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
夜已经深了,贝罗利纳的灯火依旧辉煌。
这确实是一个繁华的城市……
但对于希尔薇娅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而对于李维来说,这是一个充满了算计的战场。
只有在这间屋子里,在这短暂的片刻,他们才能做回自己。
这就是所谓的家吧。
不是具体的某个房子,而是某些人。
只要某些人在,哪里都是家。
李维关掉了床头的台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夜灯。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关上了门。
走到楼下客厅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从书房出来的可露丽。
可露丽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文件,眼睛下面带着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是刚完成了一场脑力马拉松。
“希尔薇娅睡了?”
可露丽看了一眼楼上,压低声音问道。
“睡了。”
李维点点头。
“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发报。”
“嗯。”
可露丽应了一声,然后把手里的一封刚刚送到的加急信件递给李维。
“刚才外交部的人送来的,指名要给你。”
“外交部?”
李维接过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特殊的标记。
是奥斯特在海外情报网的各种暗码之一。
李维拆开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货物已送达。
【很漂亮。
【那个胖子虽然贪婪,但确实是个好向导。我们马上在卡拉奇将火苗抛出去。
【——G】
G……
古普塔。
那个背负着复仇火焰的婆罗多商人。
李维的眼神稍微有些变化,有期待,也有思索……
“怎么了?”
可露丽敏锐地察觉到了李维的眼神变化。
“没什么。”
李维把信纸折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走到窗前,看向南方的夜空。
在那遥远的南方,在那个被阿尔比恩视为女皇皇冠上最璀璨明珠的次大陆。
一颗火星已经落进了干燥的柴堆里。
三千支奥斯特制造的步枪,还有那些充满了仇恨的种子,正在那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阿尔比恩人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后院起火了。
而且这火,一时半会儿是灭不掉的。
“好戏开场了。”
李维低声说道。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期待好戏的微笑。
“可露丽,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好你的账本。”
李维转过身,看着这位在家里的管账的女孩。
“婆罗多那边的动乱一旦开始,阿尔比恩的棉花期货肯定会波动,这是我们在金融市场上割肉的好机会。”
可露丽愣了一下,然后给了李维一个没辙的笑容。
她嘟嘟嘴,小腿忽然晃动起来。
紧接着……
啪嗒——!
“啧!”
李维故作吃痛的模样。
然而可露丽根本不吃这一套,而她踢了一脚李维后也不说话。
不过李维知道,他得哄哄眼前这位了。
毕竟又是在给可露丽增加负担了……
李维揉了揉被踢的小腿,看着可露丽眼下淡淡的倦色和那叠厚厚的文件。
他走近一步,声音放得比刚才对希尔薇娅时更轻缓:“辛苦了。”
可露丽只是低着头,粉色的发丝垂落颊边。
李维从外套内袋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轻轻放在账本最上面。
“我来时买的,新出的蜂蜜栗子糕,只有三块,甜度刚好。”
见可露丽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立刻补充道:“剩下的账,我帮你核一半……现在,先去把点心吃了,嗯?”
可露丽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藏着的细微不爽似乎消散了些。
她默默拿起小纸包,转身走向小厨房,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点点。
李维无声地笑了笑,然后走进了书房,拿起书桌最上面那本账册。
很快,可露丽回来了。
灯光下,他翻页的沙沙声和她小口吃糕点的细微声响,暂时驱散了深夜的疲惫。
……
四月九日。
婆罗多次大陆,西北重镇,卡拉奇。
这里是奥斯特帝国控制区与阿尔比恩殖民地接壤的最前沿,也是整个次大陆最混乱、最肮脏,同时也是金钱流动最快的港口城市。
香料,腐烂的鱼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古普塔站在码头的一个货运仓库里,手里拿着一份货物清单。
他穿着一件当地很常见的长衫,头上缠着头巾,皮肤被这些天的烈日晒得黝黑油亮。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透着的精明和那口流利的法兰克语,没人会把他跟体面商人联系起来。
他已经到这里一周了。
这一周里,他没有去拜访当地的权贵,也没有去奥斯特的总督署报到。
他就像是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卡拉奇这个巨大的大染缸里。
“老板,五月花号的卸货已经完成了。”
一个身材瘦小的当地苦力跑了过来,低声下气地说道。
“一共是一百二十个大木箱,海关那边的标签贴的是合众国进口矿山挖掘设备和精密纺织机配件。”
古普塔点了点头,随手扔给苦力一枚银币。
“让兄弟们嘴巴严一点!这批货要是出了问题,咱们都得被阿尔比恩人吊死在路灯上!”
苦力接住银币,用牙咬了一下,脸上笑开了花。
“您放心,老板!在这个码头上,谁给钱谁就是神!更不要说阿尔比恩人的密探!他们一直被奥斯特的老爷们欺负着,所以大多时候只认金镑,不认女皇!”
古普塔挥挥手让他离开。
他转身走进仓库深处。
巨大的仓库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那一百二十个崭新的松木箱子被混在堆积如山的棉花包中间,丝毫不起眼。
古普塔走到其中一个箱子前,从怀里掏出一把撬棍,用力撬开了盖板的一角。
嘎吱——
木板被掀开,露出里面厚厚的稻草和油纸。
古普塔伸手扒开稻草,手指触碰到了一片冰冷的硬物。
他撕开油纸。
黑色的枪油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一支崭新的G77式栓动步枪。
枪托是用上好的胡桃木做的,枪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虽然这已经是奥斯特军队列装的前一代产品,但在婆罗多次大陆,这就是神器。
古普塔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枪栓,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质感。
这一刻,他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这哪里是枪。
这是复仇的火种。
是李维·图南那个魔鬼交到他手里的,用来烧毁阿尔比恩人后院的火把。
“三千支步枪,五十万发子弹……”
古普塔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当,也是他撬动这个庞大次大陆的杠杆。
“出来吧,别在那看戏了。”
古普塔头也不回地说道,手里麻利地把油纸盖好。
仓库的阴影里,走出来几个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满脸的大胡子,腰间别着一把弯刀,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的护卫,手里拿着老式的火绳枪,甚至还有冷兵器。
阿克巴·汗。
俾路支地区最大的部族武装首领之一,也是阿尔比恩通缉令上悬赏两千金镑的匪首。
没人比他更适合开启婆罗多猪王盟的第一枪了。
“古普塔先生。”
阿克巴的声音很粗犷,带着浓重的口音。
“你让我等了三天,我的耐心可是很贵的。”
“好货不怕晚。”
古普塔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商人式微笑,但他没有行礼,而是挺直了腰杆,平视着这位杀人如麻的部族首领。
“而且,为了把这些宝贝从阿尔比恩人的眼皮子底下弄出来,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宝贝?”
阿克巴嗤笑了一声,他走上前,用脚踢了踢那个木箱。
“你们这些商人,最会吹牛……上次有个法兰克人卖给我的一批货,说是最新式的快枪,结果打两枪就卡壳,炸膛炸断了我弟弟两根手指。
“这次你要是再敢骗我,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古普塔没有辩解。
他直接弯腰,从箱子里那支G77步枪提了出来。
咔嚓!
他熟练地拉动枪栓,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枚黄澄澄的七点九二毫米尖头弹,压入弹仓,推弹上膛。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古普塔举起枪,甚至没有瞄准,直接对着仓库顶棚上的一盏油灯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油灯应声炸裂,碎片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仓库里的护卫们吓了一跳,纷纷举起手里的武器对准了古普塔。
阿克巴却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放下枪。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古普塔手里的步枪,眼神里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的光芒。
“栓动,五发弹仓,射程八百米。”
古普塔把枪扔给阿克巴。
“这是奥斯特正规军的制式装备,虽然是上一代的,但打死阿尔比恩人的走狗们绰绰有余。
“比起你们手里那些还在用黑火药的烧火棍,这东西就是死神的镰刀。”
阿克巴接住枪。
沉甸甸的分量,完美的平衡感,还有那种甚至带着一丝甜味的枪油味。
他也是个玩枪的行家,一上手就知道这是好东西。
“多少钱?”
阿克巴问道。
“不要钱。”
古普塔淡淡地说道。
阿克巴愣住了,他警惕地看着古普塔。
“不要钱?你是新大陆的奴隶主们派来的慈善家吗?”
“不。”
古普塔摇了摇头,他走到一张破旧的桌子前坐下,示意阿克巴也坐下。
“我是个商人……商人不做赔本的买卖。
“这三千支枪,我可以先赊给你。
“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你用这些枪,去干活。”
古普塔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开在桌子上。
那是一张婆罗多次大陆的铁路分布图。
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阿尔比恩人之所以能在这里作威作福,不是因为他们人多,也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有多能打。”
古普塔的手指点在那些黑色的铁路线条上。
“是因为铁路。
“他们用铁路运走我们的棉花,运走我们的矿石,再运来他们的军队和税吏。
“只要铁路还在,你们就算杀再多的士兵,他们也能在一周内运来更多。”
阿克巴皱起眉头看着地图。
“你是想让我去攻打火车站?那里有重机枪,还有炮楼……拿着这些枪去冲,也是送死。”
“不,不用去攻打车站。”
古普塔摇了摇手指,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李维在香榭公馆对他说的那些话。
那种关于破坏的艺术。
“为什么要跟他们的乌龟壳硬碰硬呢?
“铁路那么长,他们不可能每一米都守住。
“你们只需要在荒野里,扒掉几根铁轨,或者在转弯的地方放几块大石头。
“等火车翻了,你们就上去,把货烧了,把人杀了,把枪抢了。
“然后跑。
“跑到山里去,跑到他们的大炮够不着的地方去。”
古普塔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而且,不要只盯着军队打。
“去打他们的棉花运输车。
“现在是四月,棉花马上就要上市了!那是阿尔比恩人在婆罗多最大的财源!
“一把火烧掉他们的棉花,比杀死他们一百个士兵都要让他们心疼!”
阿克巴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是土匪出身,这种打法很对他胃口。
以前他们不敢这么干,是因为武器太差,碰到阿尔比恩人的护路队就要吃亏。
但现在……
他摸了摸手里的G77步枪。
有了这东西,他在几百米外就能敲掉护路队的脑袋。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阿克巴还是有些不放心。
“因为我也恨他们。”
古普塔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真实的仇恨。
这不是演戏。
他的家族曾经是孟加拉的大布商,就是被阿尔比恩人的倾销和苛捐杂税逼得家破人亡,他才不得不流落到异国他乡。
“而且,我的老板希望看到阿尔比恩人不痛快。
“他们在这里流的血越多,我们在别的地方生意就越好做。”
古普塔从怀里掏出一根雪茄,点燃,深吸了一口。
“这批货,算是我老板给你们的见面礼。
“如果你能证明你的价值,证明你能把阿尔比恩人的后院点着。
“那么,下一批货里,会有重机枪,甚至会有……野战炮!当然,那玩意儿很金贵,我需要谈,但臼炮还是能给你们弄来的!”
听到重机枪和野战炮,阿克巴的呼吸变得粗重了。
虽然他没见过什么重机枪,也完全无视了后面古普塔说的破烂玩意儿。
但“炮”这个字太吸引人了!
在这个缺乏重火力的次大陆,谁拥有了那些东西,谁就是真正的王。
“成交。”
阿克巴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告诉我,你想先让哪里冒烟?”
古普塔看着地图。
他的手指滑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站点,最后停在了一个位于卡拉奇以北,连接着内陆棉花产区和港口的关键节点上。
“海得拉巴枢纽。”
古普塔吐出这个名字。
“三天后,有一列满载着阿尔比恩皇家纺织公司收购的棉花的专列会经过那里。
“据我所知,车上还押运着这个季度从附近三个行省收上来的税款,大约五万金镑。”
“五万金镑……”
阿克巴舔了舔嘴唇,眼露凶光。
这是一头肥羊啊!
“钱归你,棉花烧掉,事情闹大。”
古普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记住,动静越大越好!我要让全世界的报纸上,都能看到这里的火光!”
“放心吧,朋友。”
阿克巴抱着那支步枪,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我会让阿尔比恩人知道,婆罗多的夏天提前到了。”
半小时后,阿克巴带着人离开了。
那些装满军火的箱子也被趁着夜色搬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骆驼队。
仓库里重新变得空荡荡的。
古普塔站在门口,看着骆驼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无法回头的一步。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古普塔了。
他是战争的代理人。
是那个坐在贝罗利纳运筹帷幄的年轻军官伸向东方的触手。
“图南阁下……”
古普塔看着北方,那是奥斯特帝国的方向。
“您说的东西,我想我大概明白一点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的账本。
以前,这里面记的是棉纱、香料和染料的价格。
现在,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一八九六年四月,支出:步枪三千支。
【预计收益:阿尔比恩棉花贸易中断,殖民地驻军成本上升,以及…一场席卷次大陆的风暴。】
他合上账本,转身消失在卡拉奇混乱的街道中。
这只是第一颗火星。
等到三天后,当海得拉巴的那列火车飞出轨道的时候,阿尔比恩人才会意识到,他们在这个古老大陆上的好日子……
到头了!
而古普塔也清楚,他还有更多的事情必须要做。
他要去联络那些被剥夺了权力的土邦王公,去煽动那些激进的宗教领袖。
既然要放火,那就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毕竟,正如那位阁下所说……
【混乱,也是一种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