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贝罗利纳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泼洒在帝都身上。
靠近使馆区的公馆里,二楼的主卧依然拉着厚厚的窗帘。
房间里很安静。
大床上,一团白色被子正随着平稳的呼吸声微微起伏。
希尔薇娅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那些恼人的政务,没有虚伪的社交辞令,也没有那个总是让她时刻紧绷神经的帝国第二皇女的头衔。
她就像一只终于回到了巢穴,确信周围绝对安全的幼狮,把肚皮毫无防备地翻给了空气,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皇女殿下冒出脑袋,一道顽皮的阳光顺着窗帘的缝隙钻了进来,正好打在她的眼皮上。
“唔……”
希尔薇娅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
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试图躲避那道光线,同时伸手在身边的床铺上胡乱摸索着。
空的……
凉的……
那个昨晚坐在床边哄她睡觉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个认知让希尔薇娅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猛地睁开眼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被子从她身上滑落,因为睡得太久且姿势极其豪放,她那一头引以为傲的银色长发此刻正呈现出一种极具艺术感的爆炸状态。
它们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有的翘向东边,有的炸向西边,还有几缕顽固地粘在她的嘴角和脖子上,活像个刚被电过的鸡窝。
“李维……”
希尔薇娅张嘴喊了一声。
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鼻音。
没人回应……
只有挂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希尔薇娅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地把粘在嘴角的发丝拨开。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座钟。
十二点半。
“啧,都这个点了……”
希尔薇娅嘟囔了一句,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看了一眼里面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睡眼惺忪,脸颊上还有一道被压出来的红印子,头顶的呆毛倔强地指着天花板。
“这副鬼样子要是让《帝国日报》的记者拍到,估计那个专门写皇室八卦的专栏作家能乐疯了……”
希尔薇娅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然后试图用手把头发理顺。
但是很显然,昨晚洗完头没干透就睡觉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发丝纠缠在一起,打成了死结,手指根本梳不通。
稍微用力一扯,头皮就传来一阵刺痛。
“嘶——!”
希尔薇娅疼得龇牙咧嘴。
她气呼呼地把手放下,一屁股坐在梳妆台前的软凳上。
“李维!!”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穿透了卧室的门板,顺着楼梯一路滚了下去。
没过几秒钟。
门外传来了稳健的脚步声,听起来不紧不慢,显然是对这种突发状况早有预料。
咔哒……
门被推开了。
李维走了进来。
他已经穿戴整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还有两片刚烤好的吐司。
跟在他身后的,是同样穿戴整齐的可露丽。
她手里拿着一份今天的报纸,粉色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略带无奈的表情。
“醒了?”
李维把托盘放在小圆桌上,目光落在希尔薇娅那仿佛爆炸现场般的脑袋上,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这就是所谓的睡美人?我看更像是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野猫。”
“闭嘴!”
希尔薇娅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还不是怪你!昨晚为什么不帮我把头发烘干再让我睡?!”
“冤枉啊,殿下。”
李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脸无辜。
“昨晚是谁抱着我的胳膊,死活不肯起来,说要是再折腾就把我咬死的?”
“我说了吗?我不记得了!”
希尔薇娅理直气壮地耍赖。
她转头看向可露丽,眼神里充满了求救和委屈。
“可露丽……你看他,一大早就欺负我。”
可露丽叹了口气,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
“现在是中午,不是一大早。”
她走过去,站在希尔薇娅身后,伸手摸了摸那团乱糟糟的银发。
“而且,确实打结得很厉害……看来昨晚睡得很香?”
“还行吧。”
希尔薇娅哼哼了两声,身子向后一仰,后脑勺直接抵在了可露丽的小腹上。
“不想动……不想吃饭……不想洗脸……”
她像个没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赖在可露丽身上。
“我想梳头。”
希尔薇娅抬起头,倒着看向可露丽,又看向李维。
“我要你们帮我梳。”
“我?”
李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呃呃呃……我是个军人,只会拿枪和笔,梳头这种精细活儿……”
“昨晚洗头的时候你手法不是挺好的吗?”
希尔薇娅打断了他。
“而且,这也是命令。”
她伸出手,指了指梳妆台上的那把梳子,又指了指李维。
“你负责梳通。”
然后她又指了指可露丽。
“你负责帮我编辫子~!我要那种……那种金平原乡下姑娘常梳的侧编发,不要宫廷里那种把头皮扯得生疼的盘发~!”
李维和可露丽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好笑和宠溺。
“行吧。”
李维走过去,拿起那把梳子。
“既然是执政官殿下的命令,那在下只能遵命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希尔薇娅身后。
可露丽则站在侧面,手里拿着几个发卡和丝带,随时准备接手。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梳子穿过发丝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李维的动作很轻。
他对付这些顽固的死结很有耐心,一只手握住发束的上端,减轻头皮的受力,另一只手拿着梳子,一点一点地从发梢开始梳理。
“痛吗?”
李维低声问道。
“还行……刚才这一下有点痛。”
希尔薇娅闭着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大猫一样享受着服侍。
“昨天晚上我睡了以后,没什么事情吧?”
她虽然在享受假期,但脑子里还是忍不住转到了正事上。
“没什么大事,就是婆罗多计划有新消息……”
李维一边梳,一边随口回答。
“G已经抵达婆罗多一周,五月花号也已经卸货了。”
“听起来不错。”
希尔薇娅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我都能想象到未来阿尔比恩的那个驻婆罗多总督气急败坏的样子……估计他的假发都要气歪了。”
“不仅是假发。”
可露丽在一旁补充道。
“还有他们的股价……我已经安排好了,在卢泰西亚和贝罗利纳的交易所,我们的人已经建好了空仓。只要那边有什么猛料传回来,阿尔比恩的棉纺织业股票就会跳水。”
希尔薇娅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镜子里的可露丽。
“前线放火,后方割肉?”
“这是必要的金融手段。”
可露丽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战争不仅是流血,也是流金。我们从阿尔比恩人身上赚到的一分一毫,都会变成以后打在他们身上的子弹。”
“啧啧啧……”
希尔薇娅摇了摇头,一脸感叹。
“瞧瞧你们两个,一个杀人放火,一个趁火打劫。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是什么犯罪团伙呢。”
“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头发终于梳通了。
原本乱糟糟的鸡窝,在李维的耐心打理下,重新变得顺滑光亮,像是一匹上好的银色绸缎披散在希尔薇娅的背上。
“轮到我了。”
可露丽走上前,接替了李维的位置。
她的手指灵巧地在发丝间穿梭,将那些银丝分成几股,熟练地编织起来。
李维没有走开。
他就坐在旁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女孩。
希尔薇娅依然懒洋洋地靠着,偶尔还会因为可露丽手指碰到她的耳朵而缩一下脖子。
可露丽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就像她在处理那些复杂的账目时一样认真。
“这里要松一点吗?”
可露丽问道。
“嗯,松一点,慵懒一点。”
希尔薇娅指挥道。
“别编得太紧,显得太严肃了。”
“知道了。”
可露丽稍微放松了手劲,让辫子呈现出一种自然的蓬松感。
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他们现在只关心头发有没有打结,辫子编得好不好看。
“好了。”
可露丽系上最后一条深蓝色的丝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看看怎么样?”
希尔薇娅凑近镜子,左右照了照。
“完美!”
她转过头,看着可露丽,眼睛亮晶晶的。
“手艺真不错,比宫里那些只会按照规矩办事的姑娘们强多了。”
“那是当然。”
可露丽收拾着桌上的发卡,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得意。
“行了,头也梳好了,是不是该去吃饭了?”
李维站起身,把那一杯已经有点温吞的牛奶递给希尔薇娅。
“先把这个喝了,垫垫肚子。”
希尔薇娅接过牛奶,却并没有急着喝。
她坐在凳子上,左边是李维,右边是可露丽。
她转动着手里的玻璃杯,看着里面白色的液体随着晃动而旋转。
“李维。”
“嗯?”
“可露丽。”
“怎么了?”
希尔薇娅突然放下杯子。
她没有任何征兆地,猛地伸出双手。
左手抓住了李维的手腕,右手搂住了可露丽的腰。
然后,用力一拉。
“哎?!”
“希尔薇娅?”
李维和可露丽都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两人猝不及防,身体失去了平衡,不由自主地向中间倒去。
而希尔薇娅则顺势站了起来,张开双臂。
噗通。
三人撞在了一起。
希尔薇娅站在中间,像个贪婪的强盗一样,用尽全力把两个人死死地箍在自己怀里。
左边是李维坚硬的胸膛,右边是可露丽柔软的身体。
这是一个毫无缝隙的拥抱。
“抓到你们了。”
希尔薇娅把脸埋在两人的肩膀之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李维的鼻子撞到了可露丽的头发上,鼻尖全是那股淡淡的栗子甜香。
他的手下意识地想要撑住什么来保持平衡,结果一手按在了希尔薇娅的后背上,另一只手……
好像搭在了可露丽的肩膀上。
三个人的体温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迅速交融。
“希尔薇娅……你这是在干什么?”
可露丽被夹在中间,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她试图挣扎一下,但希尔薇娅的力气大得惊人,简直像个铁钳一样把她锁住了。
“充电啊。”
希尔薇娅理直气壮地说道。
“昨天晚上只充了一半,今天要把另一半也补上。”
她蹭了蹭李维的胸口,又蹭了蹭可露丽的脸颊。
“别动!都不许动!让我抱一会儿!”
李维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像八爪鱼一样的皇女殿下,又看了看对面一脸羞愤却也停止了挣扎的可露丽。
他能感觉到希尔薇娅身体的颤抖。
那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激动。
而是一种……
终于落地了的感觉。
在享受……
“你还真熟练!”
李维轻声吐槽了一句。
但他的手却很诚实地没有推开她,反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多大了还玩这种把戏……”
“我乐意!”
希尔薇娅抬起头,下巴抵在李维的胸口,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和得意的光芒。
“你们是我的!我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她转过头,看着可露丽。
“对吧,可露丽?”
可露丽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头扭向一边,小声嘟囔着:
“……随你便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身体却很诚实地软了下来,任由希尔薇娅把她当成抱枕一样搂着。
其实,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这个拥抱就像是一个小小的火炉,温暖得让人想要美梦一场。
三人就这么静静地拥抱着。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在地毯上投下一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三个年轻的心跳,在这一刻,以同一种频率跳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
希尔薇娅似乎终于充好电了。
她松开了手,却并没有完全退开,而是依旧站在两人中间,一手拉着李维,一手拉着可露丽。
“好啦!”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刻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存起来一样。
“复活了!”
希尔薇娅甩了甩刚刚编好的辫子,脸上那个慵懒的睡美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金平原执政官。
“走!吃饭去!”
她大手一挥,颇有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今天中午我要吃烤羊排!还要喝那个从法兰克带回来的红酒!”
“大中午的就喝酒?”
李维挑了挑眉。
“不行吗?”
希尔薇娅瞪了他一眼。
“今天是庆祝日!”
“庆祝什么?”
“庆祝……”
希尔薇娅眼珠子转了转,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庆祝我们还活着!庆祝阿尔比恩人要倒霉了!庆祝我的头发梳通了!这还不够吗?”
“够了够了。”
李维无奈地笑了笑。
“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那就快走!”
希尔薇娅一手拽着一个,风风火火地往楼下拖。
“我快饿死了!昨晚那点小牛肉早就消化光了!”
看着她那副急吼吼的样子,李维和可露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希尔薇娅。
那个永远充满活力,永远想一出是一出,但又让人无法拒绝的希尔薇娅。
餐厅里,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虽然已经过了饭点,但厨师依然尽职尽责地把食物保持在最佳的温度。
烤得滋滋冒油的羊排,鲜嫩的芦笋,还有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蘑菇汤。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
希尔薇娅毫无形象地抓起一根羊排就开始啃,完全把宫廷礼仪抛到了脑后。
李维则慢条斯理地切着肉,时不时把自己盘子里切好的肉换给可露丽,又把希尔薇娅盘子里不想吃的青椒挑到自己盘子里。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默契。
就像他们在金平原大区公署的那间办公室里一样。
李维举起酒杯,对着可露丽示意了一下。
“敬未来的最高财政官。”
“敬阴险的幕僚长。”
希尔薇娅也举起杯子凑热闹。
“敬……笨蛋皇女。”
可露丽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也举起了杯子。
“喂!谁是笨蛋啊!”
希尔薇娅抗议道。
叮——!
三只高脚杯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深红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曳,映照出三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帝都的一角。
三个人正在享受着属于他们的片刻安宁。
“干杯!”
“干杯!”
“为了金平原!”
“为了……每个人都能吃上糖果!”
希尔薇娅一口气干掉了杯里的酒,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还有半个月……”
她喃喃自语。
“真想快点回去啊……”
……
四月十二日。
婆罗多次大陆,海得拉巴以北三十公里的荒原。
毒辣的太阳挂在头顶,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
一片乱石岗。
红褐色的岩石裸露在外,稀疏的灌木丛东一簇西一簇。
一条单轨铁路蜿蜒切开这片荒原,延伸向视线的尽头。
阿克巴趴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面。
岩石被晒得滚烫,隔着粗布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灼烧感。
他没有动,身边的苍蝇在他脸上爬来爬去,他也只是偶尔抽动一下脸部肌肉。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支G77式栓动步枪。
枪托上的胡桃木纹理已经被他的手汗浸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枪栓……
这东西和火绳枪不一样,沉重、精密……
带着一股子工业油脂的味道……
“我爱它~!”
在他身后,这片乱石岗的阴影里,趴着两千名部族战士。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头上缠着脏兮兮的头巾,有的人甚至没有鞋穿。
但此刻,他们手里都拿着同样的家伙——
奥斯特帝国制造的G77步枪。
阿克巴回头看了一眼。
以前带着这群人抢劫商队,大家都是乱糟糟的一窝蜂冲上去。
但今天不一样,每个人都老老实实地趴着,把身体藏在石头后面。
因为那个叫古普塔的商人说了,这是打仗,不是抢劫。
“首领,来了。”
趴在他身边的一个年轻战士低声说道。这小子叫普拉尚特,眼神最好。
阿克巴眯起眼睛,看向铁路的尽头。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黑烟。
接着……
哐当~!哐当~!
声顺着铁轨传了过来。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那列满载着棉花和金镑的火车,阿尔比恩皇家纺织公司的专列,正如同一头不知死活的钢铁巨兽,一头扎进这个早已张开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