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没有露出丝毫的慌乱。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位激动的施泰因上校,表情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施泰因上校。”
李维开口了,声音稳得可怕。
“您刚才说,士兵是野兽,是农夫,对吗?”
“难道不是吗?”
施泰因冷哼一声。
“一百年前是的。”
李维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黑板。
他擦掉了刚才的绘图,拿起一支新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巨大的公式。
【士兵价值 V =招募成本 C1 +训练成本 C2 +装备损耗 C3 +机会成本 C4】
“又要算账?”
施泰因不屑地嘲讽道。
“战争是勇气和鲜血的艺术,不是商人的得失计较!”
“战争就是得失计较,上校。”
李维猛地转过身,手中的粉笔啪的一声折断了。
他的气势在这一瞬间爆发,竟然压过了在场的所有人。
“如果不算账,奥斯特的国库早就被只知道冲锋的艺术家给败光了!”
李维的这句话极重,直接让施泰因噎住了。
同时,李维也没有给他反击的机会,他指着黑板上的公式,语速极快地说道:
“让我们来算一笔账。一百年前,我们招募一个农民士兵需要多少钱?五个奥姆的安家费,一套粗布军服,一杆滑膛枪……
“训练?只需要教会他左转、右转、装填、开火。三个月,如果不笨的话,一个月就能成军。”
李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总成本不到二十奥姆。
“对于这样的士兵,他确实是廉价的耗材。他在战场上的作用,就是充当排队枪毙的一分子。
“他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像木头一样站着。
“这时候,您用鞭子抽他,用棍棒打他,用死亡的恐惧驱使他,是合理的。因为这符合经济学逻辑……管理成本最低化。”
说到这里,李维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但是现在呢?现在是一八九六年!”
李维大步走到第一排,目光直视着负责军工生产的可露丽。
“可露丽小姐,作为帝国高级财政官,请您告诉在座的将军们,现在我们武装一名标准的奥斯特列兵,需要多少钱?”
可露丽再次站了起来。
再次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面对满屋子的将星,这位年轻的女孩没有丝毫怯场。
“根据一八九五年的财政年度报告……”
可露丽翻开笔记本,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一名标准列兵的单兵装备包括G88式栓动步枪一支、标准野战携行具一套、工兵铲、防毒面具、钢盔、两套羊毛混纺军服、以及战术背心……仅硬件成本,这就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奥姆。”
教室里安静了一些。
一百五十奥姆,这给到一个普通工人家庭里面,今年能长舒一口气。
“这还只是皮毛。”
李维接过话头,他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技术溢价】这个词。
“先生们,睁开眼睛看看你们的部队吧!
“为了操作MG重机枪,我们需要士兵懂得机械原理,懂得如何快速更换枪管,如何排除故障。
“为了校准后膛炮的弹道,我们需要士兵懂得三角函数,懂得看气压表和风速仪。
“为了在复杂的堑壕迷宫里看懂战术地图,我们需要士兵识字,甚至需要他们有基本的测绘能力!
“现在很多的士兵,不再是地里刨食的文盲农民,他们是识字的市民,是熟练的产业工人,是经过了至少两年甚至三年专业培训的技术兵种!”
李维走到施泰因上校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他身上的压迫感让这位上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上校,您刚才说他们是野兽?
“不。
“他们是昂贵的、精密的、不可替代的工业仪器!”
李维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震耳欲聋。
“如果您的望远镜镜片脏了,您会拿锤子去砸它吗?如果您的精密车床卡住了,您会用皮鞭去抽它吗?
“不!你们会小心翼翼地擦拭,会请技师来校准,会给它上最好的润滑油!”
李维猛地一挥手,指向窗外操场的方向。
“可是,在我们的军营里,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我们的军官,正在用对待牲口的粗暴方式,去对待这些昂贵的精密仪器!
“因为一颗扣子没扣好,就抽鞭子!因为眼神不对,就关禁闭!甚至为了所谓的立威,在入伍第一天就把士兵打得皮开肉绽,在床上躺半个月!
“施泰因上校,您知道这叫什么吗?”
李维死死盯着施泰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不叫威严。
“这叫损毁帝国资产!
“这叫蓄意破坏战争机器!
“如果有工人在工厂里砸坏了一台价值几百奥姆的机器,他会被送进监狱。
“而某些人,打废了一个经过两年训练,身上背着几百奥姆装备的技术兵,却依然洋洋自得,觉得自己维护了权威跟体面?!”
“荒谬!”
施泰因上校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这是诡辩!你在把神圣的军人比作冰冷的机器!士兵是有灵魂的!只有痛苦才能让他们记住服从!只有恐惧才能压倒他们对死亡的恐惧!”
“恐惧?”
李维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和悲哀。
“上校,您提到了恐惧,而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李维退回讲台,重新拿起了指向了关于【暴风突击队】的图示。
“在排队枪毙的时代,恐惧确实有效。因为士兵只需要哪怕吓尿了裤子,只要腿不软,跟着方阵走就行了。
“但在总体战时代,在堑壕战时代,这种恐惧是致命的毒药。”
李维用粉笔圈出了图示中的几个小点。
“暴风突击队,以班、排为单位,在错综复杂的战壕里渗透。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在战斗打响的十分钟后,因为地形的阻隔和炮火的噪音,绝大多数士兵将看不见他们的连长,甚至看不见他们的排长。
“他们将处于一种失联状态。”
李维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在描述一个场景,一个真实的、残酷的未来战场。
“想象一下,施泰因上校。
“您的一个突击班冲进了敌人的战壕。在转角处,一颗手雷爆炸了。带队的魔装铠骑士因反制手段牺牲,士官被炸碎了脑袋,鲜血溅了新兵一脸。
“现在,这群士兵失去了指挥官。前面是敌人的机枪,后面是封锁的炮火。
“如果是您带出来的士兵,那些习惯了皮鞭和辱骂,习惯了不准思考、只准服从的士兵。
“在这个时候,他们会做什么?”
李维没有等施泰因回答,他直接给出了答案。
“他们会僵住。
“他们会像一群没头的苍蝇一样挤在一起,因为他们的大脑里被植入了一个钢印,也就是没有命令,不准行动。他们害怕做错,因为做错会被打,会被罚。
“这种迟疑,在战场上只需要三秒钟。”
李维打了个响指。
“啪。”
“敌人的机枪调转过来了。这一班人,全军覆没。”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很多上过战场的老军官脸色发白,因为李维描述的场景,他们见过。
他们见过那些失去军官后就彻底崩溃的部队。
“但是……”
李维的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热切。
“如果是我们改革后的士兵呢?
“那些被赋予了职业尊严,那些被告知你是专业的战士,那些被鼓励去思考、去判断的士兵。
“当士官倒下的时候,剩下的老兵会立刻接过指挥权。
“汉斯死了!弗里茨,你带机枪去左边压制!我带人从右边包抄!扔手雷……
“他们不需要等到上校您的命令,因为他们知道战术目标是什么,他们有主观能动性!
“这就是我要说的……”
李维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猎犬】
“以前的军纪,制造的是听话的木偶。木偶线断了,木偶就瘫了。
“未来的军纪,制造的是凶猛的猎犬。
“猎人松开绳子,猎犬会自己去寻找猎物,去撕咬喉咙。
“元帅阁下。”
李维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赫尔穆特元帅。
“您刚才说,军纪是基石。
“我同意。
“但基石的材料必须升级了。
“我们不能用盖茅草屋的泥巴,去盖摩天大楼。
“我恳请总参谋部,重新定义军官与士兵的关系。
“真正开始遵守条例上写的,【严禁肉体刑罚、辱骂士兵】。这不是为了对士兵宽容,也不是为了什么该死的人道主义。
“而是为了效率。”
李维再次强调了这个词。
“为了让这几百万个精密的零件,在没有监工皮鞭的情况下,依然能高速、自主、疯狂地运转!”
李维说完,退后一步,立正。
但他没有立刻得到回应。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让人窒息。
施泰因上校还想说什么,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反驳在资产折损和全军覆没这两个逻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赫尔穆特元帅身上。
老元帅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思考。
他在权衡。
他在内心深处进行着一场剧烈的斗争。
一边是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传统与傲慢,那是贵族阶级的尊严。
另一边,是李维描绘的那个虽然冷酷、但却无比高效的未来。
他是一个老人,但他更是一个军人。
对于军人来说,胜利是唯一的信仰。
良久。
赫尔穆特元帅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向李维,而是看向了黑板上那个关于士兵价值的公式。
“C1……C2……C3……”
元帅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萧索。
“把活生生的人命,拆解成冰冷的数字。把荣耀的军旅,变成了工厂的流水线。”
元帅转过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压迫感,而多了许多复杂的,甚至是有些恐惧的情绪。
“中校,你真是一个……天生的魔鬼。”
李维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但是……”
元帅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权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咚——!
“你说服了我。”
这一声,像是某种旧时代的丧钟。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施泰因上校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他知道,天变了。
赫尔穆特元帅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没有理会周围惊讶的目光,而是慢慢地走到李维面前。
他比李维矮半个头,背也有些佝偻,但在这一刻,这位老人的身躯仿佛重新变得高大起来。
“如果不想让我们的士兵像木偶一样死在战壕里,那就按你说的做。”
元帅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教室。
“从今天起,把你们手里的鞭子扔掉。”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电。
“听到没有?扔掉!”
“是!”
军官们下意识地起立,齐声应答。
元帅重新看向李维,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李维的肩膀。
那只手枯瘦如柴,却重如千钧。
“年轻人,你赢了。你不仅赢了战术,你还试图赢下人心。”
元帅凑近李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但你要记住,猎犬如果不加管束,也是会咬人的。当你把思考的权力交给士兵,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着枪,而面前的军官不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主人时……
“你确定,你能控制得住这群被你释放出来的猛兽吗?”
这是老人的智慧,也是他对未来的预警。
李维看着元帅的眼睛。
他读懂了那份担忧。
打破了奴性,也许会迎来反噬。
但李维微微一笑。
“元帅,猎犬是形容,不是定义,他们首先是人。”
这就是李维的答案。
用真正的纪律代替暴力压迫,用职业尊严代替封建等级,再用国家民族的宏大叙事去填充他们的精神世界。
这才是工业化军队该有的样子。
也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但愿如此。”
元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退后一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此时,一直在一旁观战的威廉皇太子皇太子站了起来。
这场戏,到了该收场的时候了。
皇太子的表情很严肃,但在那严肃的面具下,李维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甚至一丝忧心。
李维今天做的,不仅仅是军事改革,更是在帮皇室削弱军事贵族在军队中的绝对权威。
在奥托宰相与弗里德里希皇帝之后,彻底把士兵职业化,将其变成了效忠帝国的公产。
“殿下。”
赫尔穆特元帅看向威廉皇太子。
“今天的课题,我想……已经超出了战术讨论的范畴。”
“是的,元帅。”
威廉皇太子点了点头,走到讲台中央。
“但这也正是帝国需要听到的声音,不是吗?”
威廉皇太子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储君的威仪。
“帝国需要胜利。
“为了胜利,我们可以造飞艇,可以改战术。
“同样的。
“为了胜利,我们也可以改一改那些不合时宜的规矩,哪怕那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威廉皇太子看向李维,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李维·图南中校。”
“到。”
“你的课题讲完了吗?”
“报告殿下,讲完了。”
“很好。”
威廉皇太子点了点头,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整理成书面报告,一字不漏,明天早上送到我的书房。
“另外……”
威廉皇太子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冷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今天在这里听到的一切,列为帝国最高机密。
“尤其是关于军纪改革和士兵训练的部分。
“在正式命令下达之前,谁敢泄露半个字,军法从事!”
“是!”
数百名军官齐刷刷地起立,敬礼。那鞋跟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威廉皇太子挥了挥手,示意解散。
他转身离开时,经过李维身边,脚步微顿。
“干得漂亮。”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大步离去。
希尔薇娅经过讲台时,冲着李维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夸张的抹脖子的动作,又指了指刚才那个施泰因上校,显然是在说“你把人都得罪光了!”。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出灿烂得像朵花。
可露丽则是默默地合上笔记本。
她路过李维身边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当最后一名军官离开教室后,李维依然站在讲台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阶梯教室,看着黑板上那个断裂的粉笔头,还有那行未擦去的公式。
从今天起,那些被打骂惯了的士兵,将第一次被告知他们是人,是专家,是国家的脊梁。
这股力量一旦释放出来,将比任何新式武器都可怕。
“呼……”
李维长舒一口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四月的贝罗利纳,春风拂面。
操场上,一队年轻的学员兵正在列队操练。
他们穿着不合身的新军装,动作笨拙,脸上带着那种未脱稚气的茫然。
教官的怒吼声和皮鞭抽打空气的声音隐约传来。
“你这头蠢猪!左脚!我说的是左脚!”
啪——!
李维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别急,兄弟姐妹们。”
他低声自语。
“鞭子很快就会消失了。”
李维戴上军帽,帽檐压低,遮住了眼睛。
“旧的走了,新的也该来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