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变了。”
赫尔穆特叹了口气。
“我年轻的时候,战争是骑兵的冲锋,是步兵方阵的对射,那时候我们讲究勇气,讲究荣誉。但现在……”
老元帅指了指黑板上那个醒目的单词……
Kabinettskriege……
“现在,战争变成了你说的那样,是煤炭,是钢铁,是拿人命去填的算术题。”
赫尔穆特并没有在这个感伤的话题上停留太久,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感伤对他来说是多余的情绪。
他迅速调整了状态,身体前倾,目光死死地锁住李维。
“既然你指出了问题,指出了我们如果不改变就会死在堑壕里……”
赫尔穆特问道。
“那么,解决办法呢?”
他提出了那个困扰了总参谋部半年的战术难题。
“是机枪、铁丝网、永备工事,还有藏在后面的重炮。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如何让我们的士兵在不付出惨重伤亡的前提下跨越这道死亡壕沟。”
这是一个非常务实,也非常致命的问题。
堑壕战,是工业革命给进攻方出的无解难题。
在机枪的火舌下,传统的步兵冲锋就是送死。
本来打算站起来鼓掌的威廉皇太子这个时候老老实实又坐下了,又好奇地看向了台上的李维。
“呵呵呵~~!”
旁边响起了希尔薇娅的偷笑声。
别人没有看到,但当妹妹的可是看到了刚才皇兄屁股悬空的一幕。
与此同时,李维并没有慌乱。
他转身,擦掉了黑板上的那些战略箭头。
“元帅阁下,您问到了点子上。”
李维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条平行线,中间画了几个代表铁丝网的叉号。
“传统的战法,是先进行长达数天甚至数周的炮火准备,试图摧毁敌人的工事,然后步兵排成散兵线发起冲锋。
“但这在但泽走廊已经被证明是无效的。
“长时间的炮击只会破坏地形,让地面变得泥泞难行,同时给了敌人调动预备队的时间。当炮火延伸后,敌人的机枪手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我们的步兵就会像麦子一样被收割。”
台下的军官们纷纷点头,这正是前线报告里反复提到的惨状。
“所以,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战术。”
李维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新的词组——
Sturmtruppe。
“我们需要改变步兵的编组方式,不再以连、营为单位进行波浪式冲锋,而是化整为零。”
李维开始在黑板上画出具体的战术图示。
“以班、排为单位,组建这种名为暴风突击队的精锐小组。
“他们的任务不是占领阵地,而是渗透和撕裂。”
李维指着图示中的前锋位置。
“在这个小组的最前方,我们需要一面盾牌,一面能移动的、坚不可摧的盾牌。
“那就是魔装铠骑士。”
此言一出,台下的一名骑兵上将皱起了眉头。
“中校,你是想让高贵的骑士去钻泥坑?去给步兵当肉盾?”
“是的,将军。”
李维回答得斩钉截铁。
“在这个时代,不管是骑士还是骑兵,都不再是那个骑着高头大马挥舞马刀的英雄了。在机枪面前,马匹就是累赘,荣耀挡不住子弹。
“在我们的工业战争武器没出来前,魔装铠骑士一定要跟着改变!
“利用魔装铠厚重的物理装甲和炼金核心激发的护盾,他们是唯一能顶着机枪火力在堑壕中移动的单位。
“他们就是步兵的移动碉堡。”
李维没有理会那名上将难看的脸色,继续阐述。
“在这名魔装铠骑士的身后,跟随的不是拿栓动步枪的普通列兵,而是精选出来的老兵。
“他们不需要那种射程八百米的长步枪,在狭窄弯曲的战壕里,长枪连身都转不过来。
“他们需要的是短小、凶猛、能在近距离泼洒弹雨的武器。”
李维在黑板上画出了几种武器的草图。
“我有个思路,已经让金平原地方魔工院的赫尔曼院长在研发了。
“那是一种加装了枪托和长弹匣的半自动手枪,我叫它盒子炮或者战壕扫帚。在十米的距离内,它的火力密度是步枪的十倍。
“还有大量的手雷。
“当然,还有一样东西。”
李维画出了一个背负式的罐子,连着一根长长的管子。
“喷火器。”
李维写下了这个名字。
“利用高压气体将炼金燃烧剂喷射出去。
“不需要瞄准,只需要对着敌人的机枪眼,或者防炮洞喷射。
“火焰会顺着狭窄的空间钻进去,把里面的一切烧成灰烬,或者耗尽里面的氧气,让敌人窒息而死。”
台下的军官们感到一阵恶寒。
他们能想象那个画面。
在泥泞的战壕里,魔装铠骑士顶着子弹撞开铁丝网,身后的突击队员扔出一排手雷,然后喷火器喷出长长的火龙,将活人变成火炬。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屠宰。
“这……这也太残忍了。”
有人小声嘀咕。
“残忍?”
李维摇了摇头。
“让几千名士兵排着队去撞机枪阵地,那是愚蠢的残忍。
“用火焰和手雷快速清理战壕,那是高效的慈悲。
“这就是暴风突击战术的核心……
“不纠缠,不恋战。
“遇到敌人的硬骨头,比如坚固的碉堡,留给后面的重火力去解决。突击队只负责寻找防线的缝隙,像水银一样渗透进去。
“他们的目标是敌人的炮兵阵地,是指挥所,是后勤节点。
“当敌人的后方被打烂,前方的防线自然就崩溃了。”
李维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魔装铠开路,精锐步兵掩杀,喷火器和手雷清场。这就是我给出的,跨越死亡壕沟的答案。”
“当然,这是我目前的思路,但大家也知道,我们的新型载具在不停进步。随着内燃机的进步,我想,在卡车之后,我们可以制造一个用履带前进的陆地巡航舰,再替代魔装铠骑士的作用。”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种全新的、野蛮而高效的战术震撼了。
他们在脑海里推演着。
如果是自己指挥的防线,面对这种不讲理的渗透打法,该怎么守?
结论是,守不住。
除非你也用同样的战术打回去。
赫尔穆特元帅闭着眼睛,似乎在消化李维的话。
良久,他点了点头。
“很务实。”
元帅给出了评价。
“继随军法师后,把魔装铠骑士也从神坛上拉下来,变成工兵和肉盾。把步兵从线列中解放出来,变成杀手。中校,你把战争变成了一种……工程学。”
“战争本来就是工程学,元帅。”
李维平静地回应。
“很好。”
赫尔穆特睁开眼,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黑板上的战壕图示上,而是向上移动,看向了教室的天花板。
“既然地面上的问题你有了方案,那么……天上呢?”
赫尔穆特问道。
“那艘……巨大的飞艇,在我们这里不是什么秘密。”
提到飞艇,教室里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
毕竟那是帝国最近最引以为傲的黑科技。
“很多人认为那是个奇迹,是帝国征服天空的开始。”
赫尔穆特看着李维。
“但我也听到了一些杂音,有人说那是个昂贵的失败品。不知道你怎么看?
“中校,我想知道,在你的总体战拼图里,那个飘在天上的大家伙,到底处于什么位置?它的作用,是不是被低估了?还是说,我们真的花了大价钱造了一堆没用的气球?”
这也是很多将领的疑惑。
飞艇看起来很吓人,但目前为止,除了用来侦查和吓唬人,似乎还没有在实战中证明过自己。
李维沉默了片刻。
他走回讲台中央,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诸位,你们知道那艘飞艇升空一次,需要烧掉多少钱吗?”
没人回答。
可露丽坐在第一排,轻轻翻开笔记本,报出了一个数字。
“按照目前的炼金惰性气体提取成本,充满那艘齐柏林级飞艇的气囊,需要消耗大约四十万帝国奥姆。而且这种气体会有自然逸散,每半个月就要补充一次,那又是五万奥姆。”
“嘶——”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四十万奥姆!
这足够装备一个步兵团了!
“没错。”
李维接过话头。
“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说它是失败品。
“安全性是有了,惰性气体确实不会燃烧,但这成本太高了……高到我们根本无法量产。
“如果我们只有一艘、两艘飞艇,那它就是个在大阅兵时用来显摆的仪仗队,或者是给皇室成员的大玩具。
“在总体战中,不能量产的武器,都是垃圾。”
李维的话很难听,但很真实。
“那你的意思是,放弃?”
一名对此极为推崇的少校忍不住问道,他此刻看起来垂头丧气。
“不。”
李维摇了摇头,眼神变得疯狂。
“我的意思是,换气。”
“换气?”
“把那种昂贵的炼金气体抽干,换成氢气。”
“氢气?!”
那名少校跳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疯了吗?氢气极其易燃易爆!只要一颗火星,甚至是一个静电火花,整艘飞艇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那是让士兵去送死!”
“坐下,少校。”
李维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没疯。”
他看着那名少校,又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我知道氢气危险。
“但它便宜。
“它是炼钢厂和化工厂的副产品,几乎可以说是免费的。
“而且它现在必须的选择。”
李维伸出一根手指。
“用造一艘炼金惰性气体飞艇的钱,我们至少可以造上百艘氢气飞艇。
“是的,它会爆炸。
“敌人如果因为它被逼着研发出好的防空火力,甚至是一发曳光弹,都能点燃它。
“但是,诸位。”
李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是一道数学题。
“如果我有一百艘飞艇,哪怕在飞往敌人首都的路上被击落了五十艘,哪怕有三十艘因为故障自己炸了。
“只要有二十艘飞到了敌人的头顶。
“每艘飞艇携带五吨高爆弹和燃烧弹。
“那就是一百吨炸弹。”
李维在黑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一百吨炸弹,不止是扔在前线的战壕里,不是扔在要塞的混凝土顶盖上。
“而是扔在敌人的首都,扔在他们的兵工厂,扔在他们的政府大楼,扔在他们正在熟睡的市民头上。”
李维描绘的画面,比刚才的喷火器还要恐怖。
“这就叫降维打击。”
李维说出了这个词。
“在那种真正的像鸟一样灵活的飞行器诞生之前,飞艇就是天空的霸主。
“不管它有多脆弱,不管它有多易燃。
“只要它能飞到四千米的高空,地面的军队就只能看着它干瞪眼。
“少校,你的眼光是对的,天空很重要,战争不再是平面上的推线了。
“当我们还在地面上为了几百米的战壕争得头破血流时,战争已经变成了三维的立体空间。
“敌人可以在前线阻挡我们的魔装铠和步兵,但他们挡不住头顶的阴影。
“当敌国首都的市民看着满天的飞艇,看着自己的房子被炸成废墟时,他们的士气会崩溃,他们的政府会动摇。
“这就是总体战的毁灭机制。”
李维看着那名目瞪口呆的航空队少校。
“所以,别再跟我谈什么安全性。
“在战争中,哪怕我们心里过不了这个坎,士兵的生命会不可避免成为消耗品,飞艇也是。
“在绝对冷酷的置换中,如果牺牲几百名飞艇兵,能换来敌国首都的火海,能换来战争的提前结束,能少死几十万陆军士兵。
“那这个买卖,就是划算的。”
李维转过身,面向赫尔穆特元帅。
“元帅,这就是我的答案。
“地面上,用暴风突击队去撕开伤口。
“天空中,用廉价的氢气飞艇群去轰炸心脏。
“不要追求完美的武器,要追求极致的性价比和毁灭效率。
“这,就是工业化时代的战争逻辑。”
教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恐惧。
发自内心的恐惧。
因为他们发现,眼前这个年轻的中校,比他们这些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家伙,更懂得什么叫杀戮。
他剥离了战争所有的光环,只剩下了赤裸裸的效率。
赫尔穆特元帅看着李维。
许久,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很难察觉的笑容。
那是野兽看到了同类的笑容。
“很好。”
元帅点了点头。
“陆军大学,很久没有听到这么…清醒的声音了。”
如果说之前的总体战和暴风突击队展示了李维作为一名战略家的冷酷与前瞻,那么刚才关于氢气飞艇的论述,则彻底暴露了他作为一个工业化屠夫的本质。
但这就够了吗?
李维并不这么认为。
如果不打碎这群人最后的骄傲,如果不把那个名为军事贵族的毒瘤挑破,那么所有的先进战术最终都会变成一纸空文。
因为执行战术的,是人。
而现在的奥斯特军队,人在制度面前,是扭曲的。
李维没有走下讲台,他看着赫尔穆特元帅,看着这位帝国陆军的象征。
“元帅阁下。”
李维突然开口,打破了刚刚缓和的气氛。
“在这个课题结束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赫尔穆特正在整理思绪,听到这话,重新抬起头,那双苍老但锐利的鹰眼盯着李维。
“说。”
“您如何看待军纪?”
这个问题一出,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下。
因为李维突然调转了枪口,将那把名为理性的武器,刺向了奥斯特帝国军队最敏感、也是最引以为傲的神经……
军纪。
赫尔穆特元帅皱了皱眉头。
“军纪?”
赫尔穆特元帅重复了这个词。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威严。
他并没有立刻发怒,而是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台上的年轻中校。
“中校,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元帅那双浑浊却锐利的鹰眼死死锁住李维。
“奥斯特的军纪,是奥托宰相与先皇留下的遗产,是我们战无不胜的基石。
“在七周战争中,我们的方阵迎着法兰克的火炮前进了两公里,没有一个人因为恐惧而溃散,也没有一个人因为身边战友的倒下而乱了步伐。
“我们的士兵服从命令,就像手指服从大脑。”
元帅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无可置疑的傲然。
“铁的纪律……这是外界对我们的评价。怎么?在你的总体战理论里,连这个也要被扔进垃圾堆吗?”
随着元帅的质问,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太过分了……”
“战术改革是一回事,但质疑军纪传统简直是离经叛道!”
一名坐在第三排,留着两撇夸张八字胡的上校猛地站了起来。
他是第七近卫步兵团的团长,施泰因上校,出了名的保守派硬骨头。
“元帅阁下!”
施泰因上校大声说道,眼神带着质疑地瞥向李维。
“我看这位中校是在办公室里坐久了,根本不知道很多前线的兵是什么德行!
“那就是一群没开化的野兽,是一群懒惰的农夫!如果你不把鞭子抽在他们背上,他们连早操都不会出!你想跟他们讲道理?
“哈!那简直是对牛弹琴!”
施泰因的话引起了一片附和声。
在座的绝大多数军官都出身贵族,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士兵和军官是两个物种。
前者是牲口,后者是牧羊人。
威廉皇太子坐在侧面,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向李维,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
在这里,战略、战术只是学术问题,但挑战军纪,那就是在挑战整个军事贵族阶级的统治逻辑。
希尔薇娅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而面对这千夫所指的场面,李维并没有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