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
贝罗利纳东郊,新工业园区。
这里不同于施梅尔茨许格尔那个老工业区的烟火气与沉重感,这里更加开阔。
李维走在最前面,时不时介绍一下周围的建筑。
贝拉公主走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神情专注。
希尔薇娅则走在最后,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显然对这种枯燥的考察没什么兴趣。
“殿下,这就是奥斯特未来的心脏起搏器。”
李维在一座巨大的红砖厂房前停下脚步。
这座厂房和贝拉印象里的不一样。
它没有那种高耸入云、冒着滚滚黑烟的巨大烟囱,也没有那种几公里外就能听到的活塞轰鸣声。
“这是?”
贝拉有些疑惑。
“第二发电厂的分站。”
李维用手杖指了指头顶。
贝拉抬起头。
她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铜线,它们被架设在涂了绝缘漆的铁塔上,延伸向视线的尽头。
“电力。”
李维说出了这个词、
“我知道法兰克也有,卢泰西亚的歌剧院早就用上了电灯……但在帝都和山庭大区不少地方,我们不仅仅是用它来照明。”
李维带着她们走进了厂房。
大门推开的那一刻,那股嗡嗡声变得清晰起来。
贝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数百个满身煤灰的工人在铲煤,会看到巨大的锅炉。
但这里很干净。
甚至可以说是空旷。
地面铺着光洁的水泥,甚至画着黄色的安全警戒线。
几台巨大如同怪兽般的转子正在高速旋转,它们被封闭在铁壳子里,连接着粗大的线缆。
只有不到二十个工人穿着整洁的制服,手里拿着记录本,在仪表盘前走动,偶尔记录几个数据。
“这怎么可能……”
贝拉忍不住出声。
“这么大的工厂,这点人?”
“因为这里不生产产品,这里只生产动力……在旧式的工厂里,你需要一个巨大的中央蒸汽机,通过一根贯穿整个车间的主轴,再用无数条皮带把动力分发给每一台车床。一旦主轴断了,或者蒸汽机要检修,整个工厂就得停摆。而且那些皮带……每年都要卷进去几十个工人的胳膊。”
李维简单陈述着事实,在没去金平原之前,这个进程就已经开始了,时间问题罢了。
“但现在,我们把动力液态化了,或者说,流体化了。”
他带着贝拉穿过发电机组,来到了后面的应用车间。
这里正在生产标准化的螺丝。
贝拉看到,每一台车床旁边都附带着一个黑色的铁盒子……
电动机。
工人只要按下一个绿色的按钮,机器就开始转动。
不需要等待锅炉烧热,不需要调整皮带。
即开即用。
“这就是效率……奥斯特正在进行一场能源迭代,我们计划在五年内,让贝罗利纳的所有核心工厂都抛弃直连蒸汽机,改用电力驱动……这意味着我们的工厂可以盖得更高,布局可以更灵活,甚至可以二十四小时不停机。”
贝拉看着那些不知疲倦旋转的机器。
她心里在算账。
作为摄政公主,她现在的本能就是算账。
这得多少铜?
这得多少橡胶?
这得多少前期的基建投入?
法兰克做不到。
至少现在的法兰克做不到。
法兰克的煤炭主要在东北部,而且还要被几个大家族把持。
想要铺设这种规模的电网,不仅需要钱,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枢去强拆那些贵族的私人领地,去统一标准。
“很震撼,是吗?”
李维看着贝拉的表情。
“是的……”
贝拉诚实地点头。
“我感觉法兰克还在骑马,而你们已经坐上了火车!这种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是系统性的!”
“系统性,这个词用得好。”
李维赞赏地点了点头。
“看来您在这两个月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他观察着贝拉。
贝拉确实惊讶,确实赞叹。
但她的眼神里缺少了一种东西……
对于未来的恐惧。
是那种面对绝对未知的、无法理解的力量时的本能恐惧。
按理说,对于一个还停留在蒸汽时代的统治者,突然看到这种成规模的电气化工业群,应该会产生一种这辈子都追不上的绝望感才对。
就像纺织工人看到先进的纺织机一样。
但贝拉太镇定了。
她的惊讶更像是——
“哦,原来你们这么有钱,搞了这么高级的玩具。”
而不是——
“天哪,这到底是什么神迹!”
他带着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车间,来到了外面的变电站。
巨大的变压器发出更加响亮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
“这里是高压区。”
李维指着那些绝缘瓷瓶。
“如果不小心碰到,瞬间就会变成焦炭,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魔法盾都防不住,因为电流会顺着魔力回路倒灌进你的身体。”
贝拉依然只是点了点头,甚至还好奇地凑近看了看那个警告标志。
“我在卢泰西亚见过类似的原理图。”
贝拉说道。
“不过他们是在实验室里,嗯…用瓶子来演示的,没想到你们已经把它放大了几万倍。”
太淡定了……
不过也不错。
李维停下脚步,转过身。
“希尔薇娅。”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绕着发梢的皇女招了招手。
希尔薇娅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干嘛?这地方吵死了,我想回车上去。”
“你是不是带她去看过那个了?”
李维盯着希尔薇娅的眼睛,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希尔薇娅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哪个?”
“别装傻。”
李维面无表情。
“第五试验地,那个飘在天上的大胖子。”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像是被家长抓包的小孩,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看了啊!怎么了?不是你说要展示肌肉,要彻底打碎法兰克人的幻想吗?我想着与其让她看这些还得动脑子算的电线,不如直接让她看个大家伙,一步到位!”
李维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破案了。
怪不得贝拉对这足以改变国运的电气化进程反应平平。
这就好比你刚带一个人看了核弹爆炸,然后再带她去看一把做工精良的自动步枪。
虽然步枪也很厉害,也能杀人,但在核弹面前,它就是个烧火棍。
贝拉的阈值被那个战略飞艇给拉高了。
在她现在的认知里,奥斯特已经是能把几千吨的钢铁送上天,随时能在卢泰西亚头顶拉屎的存在了。
相比之下,地面上这点电线和马达,只能算是奥斯特理应拥有的基础设施。
“你啊……”
李维无奈地看着希尔薇娅。
“这有什么不好的?”
希尔薇娅凑近了一点,兴致勃勃地说道。
“你是没看到当时贝拉的表情,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她当时整个人都在抖,那是真的被吓到了……我觉得效果挺好的!”
说到这里,希尔薇娅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亮晶晶的。
“对了,李维,咱们过几天回双王城的时候,要不要就坐那个回去?”
希尔薇娅指了指天空,做了一个飞行的手势。
“你想想看,咱们坐着那个大家伙,从贝罗利纳起飞,一路飞过山脉和河流,直接降落在双王城的广场上……那得多威风!”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那一脸期待的样子,很不解风情地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希尔薇娅不满地嘟起嘴。
“调动一艘飞艇不是一句话的事吗?”
“别了吧。”
李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赫尔曼不喜欢这个失败品。”
“失败品?!”
希尔薇娅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八度,引得前面的贝拉都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希尔薇娅赶紧压低声音,追上李维,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说你们真的是……脑子是不是都被门夹了?那东西能飞四千米高!能挂好几吨炸弹!能一口气飞到法兰克再飞回来!这叫失败品?那什么是成功品?难道非要能飞到月亮上去才算成功?”
希尔薇娅是真的无语至极。
她作为皇女,虽然不懂技术细节,但也知道那个空中堡垒在战略上意味着什么。
那是绝对的制空权,是无解的威胁!
结果在李维和魔工院那群疯子嘴里,居然成了失败品?
“用赫尔曼的话来讲,这就是妥协的产物。”
李维停在一个变电箱前,检查了一下上面的铅封。
“费劲巴拉用炼金阵列搞出来的不易燃烧的惰性气体,确实解决了安全问题,也解决了升力问题。
“但是,希尔薇娅,你知道那气体的成本吗?”
李维伸出一根手指。
“每一立方米的气体,提纯成本相当于十克黄金……而那个飞艇的气囊里,装了整整二十万立方米的气体。
“这还不算日常的泄漏和补充。
“也就是说,那根本不是一艘飞艇,那是把两吨重的纯金打成了气态,塞进了一个袋子里飘在天上。”
李维耸耸肩,表示无奈。
“这玩意儿确实能吓唬人,确实能扔炸弹。
“但它太贵了……
“而且它的维护极其娇贵,那些炼金阵列需要十几个高阶炼金术士全天候伺候着。
“如果你想坐它回双王城,可以。
“但这一趟下来的折旧费和燃油费,再加上气体损耗,估计得把这一季度的农业税都搭进去……可露丽会杀了你的。”
听到可露丽的名字,希尔薇娅缩了缩脖子。
如果是李维,她还能撒撒娇或者耍赖。
但如果是可露丽那个管家婆……
她肯定会拿着账本,用那种温柔得让人发毛的声音,在她耳边念叨一整年。
“而且你知道飞艇上的抗魔材料到底是用来干嘛的吗?”
“防御魔法的。”
“是防止被干扰,然后发生神秘反应的。”
“那……那好吧。”
希尔薇娅泄气了,她瞬间明白了,那个飞艇还有另外一个作用。
它要是自杀式降落,能保证在特定的时间点,使气体发生神秘性质的反应,那么它就能变成一颗超级无敌巨大的炸弹!
“当然,我不是说飞艇不好,相反,如果能把成本降下来,那它的价值就要被无限放大了!”
“可是……赫尔曼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不需要那种昂贵气体的东西。”
李维看着天空。
“那种纯粹靠物理法则,靠速度,靠那该死的空气动力学飞起来的铁鸟。
“那才是工业化的产物,是可以量产的武器。
“而不是现在这个……靠着炼金术强行续命的工艺品。”
李维收回目光,那眼神里透着一种希尔薇娅看不懂笑意。
硬式飞艇在未来被淘汰是有原因的。
哪怕在这个有魔法的世界,用炼金术强行解决了氢气易爆的问题,成本问题依然是死穴。
战争打的是后勤,是成本。
能造一千架飞机的工业体系,绝对能吊打只能造一艘飞艇的炼金体系。
那个飞艇,现在最好的价值就是……
属于是技术储备。
用来吓唬贝拉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或者是作为一种极端的战略威慑存在。
真要指望它去打常规战争?
要么成本降下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换成氢气了,反正解决升力问题的技术是现成的。
以后要量产,估计奥斯特帝国也会因为成本原因妥协,大概率是要再换成氢气的。
不然的话,就是从合众国搞到氦气……
而这个,放现在也不便宜啊,一样是天价……
“行了,别想那个大金库了。”
断掉思绪,回到现实里,李维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
“贝拉还在那边等着呢,别让她看出我们在心疼钱。”
希尔薇娅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一句:“死扣门。”
李维假装没听见,转身走向还在研究变压器的贝拉。
“殿下,这里看得差不多了。”
李维看了一眼怀表。
“时间不早了,既然这边的电气化只是让您觉得还行,那我们就不浪费时间了。”
贝拉直起身,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去哪?去看魔装铠的生产线吗?”
“不,那东西您早就见过了。”
李维指了指远处那片更加密集的建筑群,那是帝都的行政核心区方向。
“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去见识一下,在这个电气化和钢铁巨兽的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纵着这个国家的灵魂。”
……
下午三点。
帝国枢密院。
“那就是枢密院。”
李维指着前方一座灰黑色的巨大建筑。
奥斯特没有议会,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常识。
源于奥托不喜欢那一套吵吵闹闹的辩论。
这里的决策,从这栋楼里发出,然后通过电报线和铁路,直接传达给每一个行省总督。
贝拉看着那栋楼,眼神复杂。
“在七周战争里,我们法兰克惨败,卢泰西亚门户大开……阿尔比恩正虎视眈眈,准备以支持民主自由为名,资助法兰克建立真正的议会制共和国,从而将法兰克变成阿尔比恩在大陆的桥头堡。”
她述说着历史,语气有点难绷。
法兰克曾经也有议会,但在那场惨败后,奥托宰相不仅保留了他们的王室,还在和平协议上写了一条,必须解散议会。
然后强行让权贵们抱团,老老实实地喘气,让其当时没跟阿尔比恩苟在一块儿。
“奥斯特消化不了法兰克庞大的人口,强行吞并会引来全大陆的围攻,这是事实。”
李维随口答道。
议会制意味着多党博弈,意味着资本可以合法收买。
阿尔比恩有钱,一旦惨败的法兰克保留议会,那里就会变成阿尔比恩渗透的后花园。
“毕竟他是那样说的——
“【我给法兰克人留下了一个没有牙齿的国王,和一群被堵住嘴巴的权贵。只要他们还互相恐惧,他们就永远是奥斯特最安静的邻居,也是阿尔比恩最难下口的刺猬。】”
然而贝拉人生中第一次翻白眼了。
因为还真是!
没了议会,也没见法兰克王国效率高多少。
反倒是奥斯特的君主政府,到现在依然保持着这种高效得近乎冷酷的专制。
当年奥托在停战协议里,直接猛挥三刀!
第一刀,奥托在谈判桌上宣称:
“法兰克之所以会遭遇这场愚蠢的战争,是因为你们那群在议会里夸夸其谈、不负责任的政客被煽动了民族主义狂热。为了圣律大陆的和平,必须铲除这种不负责任的决策机构。”
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理由。
实际上阿尔比恩擅长通过商业行会和自由派议员渗透。
解散议会,就等于切断了阿尔比恩资金进入法兰克政治中枢的合法渠道。
而没有了议会,法兰克的资本家、地主、贵族失去了合法的博弈平台,他们不仅无法联合对抗奥斯特,反而为了生存,必须去争夺唯一的权力核心……
国王的宠幸!
这也是当年法兰克国王直呼“woc!”的地方,这种停战协议,他能不同意吗?!
然后是第二刀,当时法兰克国内革命情绪高涨,民众想要推翻王室。
奥托直接命令奥斯特军队驻扎在王宫外,强行将摇摇欲坠的法兰克国王扶回王位,并签署协议称——
【奥斯特帝国承认王室为该国唯一合法统治者。】
这让王室在法理上天然低奥斯特一头,但就是硬生生给他们保留下来了。
然后就是仇恨转移。
战败的耻辱、割地赔款的愤怒,民众无法向强大的奥斯特军队发泄,自然会全部倾泻在这个卖国求荣的王室身上。
当时的王室为了不被愤怒的国民挂路灯,只能更紧地抱住奥斯特的大腿,也是跟现在这样,直接不理阿尔比恩人了,当时心里确实把奥托当来教训弟弟的哥哥了……
要知道阿尔比恩当时标榜君主立宪和自由贸易。
而一个依靠外国刺刀维持的专制王室,天然与阿尔比恩的价值观和利益链互斥。
最后是第三刀,奥托在条约中规定,法兰克的所有税收、关税制定权归王室直辖。
这是让当时权贵们开始“王朝烈马!”的玩意儿。
因为当时奥托还好心地派去了总税务顾问,帮当时王室收税。
法兰克的资本家和贵族,因为没有议会这个发声渠道,只能像一群受惊的鹌鹑一样,挤在宫廷这个狭小的圈子里。
他们必须通过贿赂国王、讨好宠臣,甚至通过国王向奥斯特顾问求情,才能获得一点点生存空间。
如果他们敢私通阿尔比恩,都不需要奥斯特动手,那个战败后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法兰克国王为了保住自己的钱袋子和王位,就会先动手清洗掉这些不稳定分子。
就这个设计,产生的影响有多大?
大到一直影响了今年李维二月份过去,给予了他充足的发挥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