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叫专业。”
两人转过身,背对着列车离去的方向,向着城市的深处走去。
初春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照在了那根光秃秃的旗杆上,泛起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日子还要继续。
樱桃终将红透。
……
列车正在提速。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卢泰西亚郊外的田野和低矮的农舍逐渐被抛在身后。
这节皇家专列的豪华车厢内,气氛随着那首民谣的余音消散,迅速冷却下来。
刚才的感性时刻结束了。
现在是政治时间。
四个人围坐在车厢中央的长桌旁。
桌上铺着一张圣律大陆的巨幅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着各国的势力范围。
奥斯特是深沉的黑色,法兰克是忧郁的蓝色。
而在这一黑一蓝的交界处,有一块被画上红圈的区域。
那里像是一道伤疤,横亘在两个大国之间。
阿尔萨斯,以及萨林。
这两个行省的名字,在过去的一百年里,代表着数以万计的尸体,代表着独裁宰相奥托的杰作,代表着法兰克人咬牙切齿的仇恨,也代表着奥斯特人引以为傲的战功。
“那首《木刻心》……”
贝拉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手指轻轻点在那块红圈上。
“在法兰克,这首歌是被禁止的……有人能唱出来,说明他暂时放下了。但法兰克的三千万国民,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勒内。”
贝拉抬起头,眼神直视着坐在对面的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我们现在是盟友。无论是为了应对阿尔比恩的压力,还是为了那个婆罗多计划,我们都坐在了同一辆车上。
“但如果不解决这两个地方的问题,这辆车迟早会散架。
“这里是法兰克的痛处,也是国内激进派和复仇主义者最大的借口。只要奥斯特的旗帜还插在斯特拉斯堡的大教堂顶上,法兰克人就不可能真正信任奥斯特人。”
希尔薇娅没有回避贝拉的目光。
“那是奥托宰相送给我爷爷的礼物。”
希尔薇娅陈述着一个奥斯特人眼中的事实。
“在那之前,是你们法兰克的太阳王从我们手里抢走的……再往前推一百年,那里是神圣帝国的领土。
“贝拉,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在那片土地上,流的奥斯特人的血,并不比法兰克人少。
“现在那里是奥斯特帝国的西部屏障,是帝国最重要的煤铁产区之一。如果你指望我父皇,或者指望枢密院那帮官僚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
“那我劝你现在就跳车。
“因为那是不可能的。
“任何一个敢于提出归还阿尔萨斯的奥斯特政治家,第二天就会被愤怒的军队和民众撕成碎片……在奥斯特,这是叛国罪。”
希尔薇娅的话说得很绝。
没有任何外交辞令的修饰,直接把底线甩在了桌面上。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这确实是个死结。
法兰克不能放弃索回,因为那是民族尊严。
奥斯特不能放弃占领,因为那是帝国荣耀与战略安全。
这就是所谓的零和博弈。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贝拉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当然知道希尔薇娅说的是实话,但作为法兰克的公主,她必须在这次出访中给国内一个交代。
如果空手而归,那些刚刚被压下去的反对派,很快就会拿这件事做文章,指责她是卖国贼。
“所以,这是个死局吗?”
贝拉的声音有些干涩。
“如果是死局,那所谓的盟友关系,不过是下一场战争前的休战罢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维,此刻正盯着地图上的那个红圈。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死局是因为你们都在盯着地图上的颜色看。”
李维开口了。
他并没有拿起笔去画什么边界线,而是将手掌平放在那块争议区域上,仿佛要感受下面蕴藏的力量。
“主权是什么?”
李维抛出了一个问题。
“在旧时代的贵族眼里,主权是面子,是旗帜,是地图上的颜色,是为了这颜色多涂一寸而填进去的人命。
“但在工业时代的逻辑里,主权有时候可以换一种看法……它是资源,是市场,是那个地方能不能产出钢铁,能不能提供利润,能不能让两个国家的机器都转得更快。”
李维抬起头,看着这两个身份尊贵的女士。
“贝拉殿下,法兰克想要阿尔萨斯和萨林,核心诉求真的是为了让那里的法兰克人能说法语吗?还是为了那里丰富的煤矿和铁矿,来喂养你们饥渴的工业?”
贝拉皱了皱眉,思索片刻。
“两者都有……但最紧迫的确实是资源,失去了萨林的优质煤炭,法兰克的重工业成本一直居高不下。”
“这就对了。”
李维转向希尔薇娅。
“而奥斯特死守那里,除了那是历史的战利品,更现实的原因也是因为那里是帝国西部工业带的核心,对吧?”
“没错。”
希尔薇娅点头。
“如果我说,有一种方法,既不需要奥斯特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也不需要法兰克放弃对未来的想象……
“如果有一种全新的架构,能让法兰克的工厂像使用自家矿山一样使用萨林的煤炭,能让奥斯特的安全得到保障的同时还能获得更大的市场……
“你们会感兴趣吗?”
“既不归还,又能使用?”
贝拉愣住了。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或者某种高级的商业欺诈。
“这怎么可能做到?”
希尔薇娅也挑起了眉毛。
“你想在那两个行省搞什么?独立王国吗?”
“不,不是独立王国,而是一种超越了传统国家边界的……利益共同体。”
李维笑了笑,但他并没有继续深入解释。
他只是从文件包里抽出一份只有几页纸的备忘录,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上面并没有详细的条款,只有几个简短的关键词……
【资源共享】、【关税互免】、【资本交叉持股】。
“这只是一个构想,一个种子。”
李维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现在的时机还不成熟,这里的火车太吵,也不适合讨论这种精细的东西。
“而且,这种颠覆性的方案,如果在车厢里提出来,只会被视为异想天开。
“它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需要更有分量的听众,也需要更激烈的博弈环境来催熟。”
李维看着两人,目光灼灼。
“等到我们在站稳了脚跟,等到我们把那些试图阻挠我们的绊脚石……无论是国内的老顽固,还是国外的搅屎棍都清理干净之后。
“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谈这个不可能的方案。
“到时候,我会给你们看一份真正的蓝图。”
贝拉看着那份简陋的备忘录,又看了看李维那自信而神秘的笑容。
她虽然还没看到全貌,但作为政治家的直觉告诉她,李维手里握着的,可能是一把解开百年死结的钥匙。
“你总是喜欢吊人胃口,图南阁下。”
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将备忘录收了起来。
“好,我等你……等到帝都,我希望能看到那个不仅能解决煤炭问题,还能给国内交代的方案。”
“我也很期待。”
希尔薇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如果你真能说服枢密院同意把矿山拿出来分享……那你就是奥斯特历史上最伟大的魔法师。”
李维耸了耸肩。
这个沉重的话题被暂时搁置了。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除了这个。”
贝拉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阿尔比恩。”
她吐出了这个名字。
“那个搅屎棍。”
“如果我们真的要推动这种深度的合作……阿尔比恩人会疯的。”
贝拉很清楚那个孤悬海外的岛国是什么德行。
阿尔比恩的大陆政策几百年来只有一条——
离岸平衡。
奥斯特统一,已经是他们在这个世纪最大的噩梦了。
那时候,属于是奥斯特把给阿尔比恩的棺材已经造好了,就差个盖子。
而一旦法兰克跟奥斯特彻底连成一体,那就意味着盖子已经来了。
“他们当然会疯。”
李维笑了笑,笑得很开心。
敌人抓狂的样子,自然是滑稽可笑的。
“爱德华爵士估计已经在磨刀了。
“这次回帝都的路上,或者是到了帝都之后,阿尔比恩的情报机构绝对会有大动作。
“刺杀,破坏,制造丑闻,挑拨离间……他们会无所不用其极。”
“那你还这么淡定?”
希尔薇娅挑眉看着他。
“习惯了。”
李维耸耸肩。
这种事情必须得习惯。
敌人一旦抓狂,肯定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
这种心理准备,是一定要有的。
“而如果他们不动手,我还没理由收拾他们……别忘了,我们在婆罗多还有一盘棋。”
李维把手拍在地图上,正好压在了那个代表【婆罗多】的位置上。
“阿尔比恩人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后院的火就要烧起来了。
“当他们在帝都忙着破坏我们结盟的时候,古普塔的枪声会在婆罗多诸王盟响起。
“到时候,他们会顾头不顾尾。
“而在帝都……”
李维看向希尔薇娅,眼里更是带自信。
“那里是我们的主场。
“如果在自己的主场,还能让几个岛国来的间谍翻了天,那奥斯特帝国也就不用混了,趁早投降算了。”
于是,希尔薇娅被激起了傲气。
她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她身上那种玩闹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属于帝国将来常务副皇帝的威压。
“放心吧。”
希尔薇娅冷冷地说道。
“只要他们敢伸手,我就把他们的爪子剁下来,连同那个穿胸衣的撒丁王储一起,打包扔进下水道里喂老鼠。”
“有魄力……就是撒丁的王储被你记恨上有点可怜了。”
李维鼓了鼓掌,虽然掌声很敷衍。
“而且,暴力是最后的手段。
“在剁手之前,我们先跟他们玩玩脑子。”
李维收起了地图。
“旅途还很长,我们要穿过整个法兰克东部,还要经过几个风景不错的城市。”
他看向可露丽。
“下一站是哪里?”
“兰斯。”
可露丽看了看时刻表。
“香槟之都……按照安排,我们要在那里的车站停留半小时,加水加煤。”
“兰斯啊……”
李维眯起了眼睛。
那是法兰克历代国王加冕的地方,也是距离边境最近的大城市。
如果有人想动手,那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通知理查德,加强警戒。”
李维下达了命令。
“尤其是对那些靠近列车的小贩和检修工。
“另外……”
他转头对贝拉说道。
“殿下,到了兰斯,您最好露个面。
“在这个特殊的城市,在这个特殊的时刻。
“法兰克的人民需要看到他们的公主,和奥斯特的代表站在一起。
“这比任何文件都更有说服力。”
贝拉点点头。
“我明白,我会准备好的。”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