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六年三月二十日。
奥斯特帝国代表团离开卢泰西亚的日子到了。
没有什么盛大的欢送仪式,也没有鲜花和彩带。
对于这座刚刚从动荡中恢复元气的城市来说,举行任何形式的铺张庆典都是一种对财政的犯罪,这一点无论是贝拉公主还是李维他们都心知肚明。
清晨七点,香榭公馆的大门打开,四辆黑色的四轮马车依次驶出。
马车上没有悬挂奥斯特帝国的双头鹰旗帜,也没有士兵开道,它们就这样汇入了卢泰西亚早高峰的车流中。
城市仍旧在忙碌。
因为复兴基金的工程进度抓得很紧,为了那些实实在在的加班费,工人们不得不比以往起得更早。
街道两侧,清洁工正在清扫昨夜留下的落叶和马粪,送奶工赶着车穿梭在巷子里。
面包店排队的人群手里捏着刚兑换的硬币,脸上带着那种尚未睡醒的慵懒。
李维坐在第一辆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
这和他刚来时的景象截然不同。
那时这里充满了街垒和愤怒的吼叫。
“看来大家都在忙着赚钱,没人关心你要走了。”
希尔薇娅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那枚狮鹫徽章,嘴上虽然在调侃,但眼神却一直往窗外瞟。
“这才正常。”
李维平淡地回答。
“如果他们丢下工作跑来欢送我,那说明我们的复兴计划失败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挺好的。”
马车拐过街角,驶入了前往火车站的主干道。
就在这时,路边发生了一幕。
一个正在搬运煤炭的工人停下了脚步。
他认出了这几辆黑色的马车。
毕竟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这些马车经常出现在报纸的插图上。
这名工人没有欢呼,也没有喊口号。
他只是把沾满煤灰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摘下了头上那顶破旧的鸭舌帽,按在胸口,对着马车经过的方向微微颔首。
动作很生硬,甚至有些笨拙。
紧接着,是旁边的两个巡警。
他们停止了交谈,立正,抬手敬礼。
马车继续前行。
沿途并没有聚集起人群,但在人行道上,不时有人停下来。
有提着公文包的小职员,有正在擦玻璃的店员,也有拄着拐杖的老兵。
他们或是脱帽,或是行注目礼,或是简单地挥挥手。
没有人说话,这种沉默的致意像是一道无声的波浪,随着马车的前进而在街道两旁起伏。
“这就是你说的契约吗?”
希尔薇娅收回了目光,她看着李维,眼神有些复杂。
“因为你帮助王国政府履行了义务,给了他们饭碗,所以他们给你尊重?”
“不仅仅是尊重,这是确认。”
李维靠在椅背上,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感动,更多的是一种验证了理论后的踏实感。
“他们在确认这笔交易的公平性……我不欠他们,他们也不欠我。这种关系比什么鲜花和掌声都要牢固。”
对于李维来说,这才是他在法兰克最大的收获。
他不需要被当作英雄崇拜,他只需要被当作一个信誉良好的管理者被认可。
这就足够了。
半小时后,车队抵达了卢泰西亚中央火车站。
这里已经被封锁了一部分区域,不是为了排场,而是为了安全。
虽然极端的宗教疯子已经被清理了,但谁也不能保证没有其他的疯子想在最后时刻搞个大新闻。
第一站台上,停着一列装甲列车。
这是奥斯特皇室的专列,也是李维他们回国的座驾。
站台上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贝拉公主。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旅行装,剪裁得体,干练而又不失威严。
在她身后,是整整齐齐的一百多人。
这不仅是法兰克的工业考察团,更是法兰克未来的种子。
里面有资深的工程师,有年轻的军官,有精通算学的官僚,甚至还有几个神情倨傲但不得不低头的老派贵族。
卢卡斯也在其中,依旧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但眼神比之前清澈了许多。
“都准备好了吗?”
李维走下马车,没有废话,直接问道。
“人员全部到齐,物资也装车了。”
贝拉走上前,她的神情很严肃。
“这不仅仅是一次考察,图南阁下。这是法兰克向奥斯特全面学习的开始……说实话,我现在还有些紧张。”
“紧张是对的。”
李维看了一眼那些法兰克人。
“因为接下来的旅程,比在卢泰西亚要重要得多。
“这一次我们的目的地不是金平原,不是那个我们可以说了算的大区。
“我们要去的是贝罗利纳。
“是奥斯特帝国的帝都,是整个大陆权力的心脏,也是这台庞大战争机器的大脑。”
李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贝拉能听出其中的分量。
金平原大区虽然很大,但在帝国政治版图中毕竟是地方。
而在帝都,那里有皇帝陛下,有宰相,有军事贵族集团,还有无数想要在混乱中分一杯羹的政治投机客。
带着这么一支庞大的法兰克代表团进入帝都,就像是把一群绵羊带进了狼窝。
虽然名义上是盟友,但想吃羊肉的狼,在帝都可不少。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贝拉挺直了腰杆。
“为了法兰克,就算是狼窝,我也得闯一闯。而且……我相信有您在。”
“我只能保证你们不被非法吃掉。”
李维纠正道。
“至于合法的剥削,那是你们必须要交的学费。”
“那也比亡国要好。”
贝拉回答得很干脆。
这时,理查德走了过来,他穿着军服,手里拎着头盔。
“图南,该上车了。刚才收到前方的电报,虽然还没发现异常,但为了防止有人在半路上动手脚,我们要严格按照时刻表运行,不能晚点哪怕一分钟。”
李维点点头。
“登车。”
一声令下,站台上的人群开始有序地流动。
希尔薇娅并没有急着上去,她站在车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虽然只待了短短两个月,但这里发生的事情比她在金平原待两年还要精彩。
“怎么?现在开始舍不得了?”
可露丽在她身后推了一把。
“快上去吧,我的执政官大人……等到了帝都,有你忙的,听说枢密院那帮老头子已经准备好了几百个问题要请教你。”
“哼,让他们来!”
希尔薇娅撇撇嘴,抓着扶手跳上了车。
“本皇女现在可是有实战经验的!”
随着最后一名随行人员登车,站台上的士兵开始撤除警戒线。
蒸汽机车的烟囱里喷出了浓重的黑烟,活塞开始缓慢推动连杆。
呜——!
汽笛声响彻车站。
李维站在车厢的尾部平台上,贝拉站在他身边。
两人看着逐渐后退的站台。
这里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几个在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和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士兵。
这种冷清,反而让李维觉得很真实。
“嘿——!”
就在列车刚刚启动,速度还没起来的时候。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呐喊。
声音是从车站外围的一根高耸的信号旗杆上传来的。
李维和贝拉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那根离地足有十米高的铁制旗杆顶端,爬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工装,戴着一顶歪歪斜斜的帽子,手里并没有拿什么旗帜,而是紧紧抱着冰冷的铁杆。
是勒内。
那个曾经想要愤怒质问李维的年轻人,那个总是冲动地想要用鲜血换取明天的热血笨蛋。
此刻,他在风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但他没有退缩。
他看到了车尾平台上的李维,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不,是唱了出来。
“我必须,我必须离开这个小镇...”
歌声随着风飘了过来,虽然有些走调,虽然被火车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半,但依然清晰地传到了李维的耳朵里。
李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一首奥斯特的民谣。
《木刻心》。
在法兰克和奥斯特几十年的敌对历史中,这首歌曾经被视为入侵者的靡靡之音,是被法兰克激进派明令禁止的。
而现在,一个曾经最激进的法兰克革命青年,站在法兰克的土地上,用并不标准的奥斯特语,唱着这首送别的歌。
“离开这个小镇,而你,我的爱人,留在这里...”
勒内一边唱,一边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他没有展示那面藏在心里的旗帜,正如皮埃尔所说,那太幼稚了。
但他也没有选择沉默。
他选择了这首歌。
这首歌里没有政治,没有仇恨,只有离别的无奈和对重逢的期许。
这也是一种和解。
一种笨拙的,却又无比真诚的和解。
贝拉听着这歌声,瞳孔在颤动。
“他……他是那个勒内吧?皮埃尔的学生。”
贝拉转头看向李维。
“他怎么会唱这首歌?”
“大概是这几天现学的吧。”
李维看着那个在风中越来越小的身影。
他能想象出这个年轻人在昏暗的油灯下,拿着一本破旧的奥斯特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标注发音,笨拙地练习着这些陌生的音节。
仅仅是为了在这个时候,告诉李维一件事:
我不恨你了。
我也懂你了。
“当我回来,当我回来,当我再次回来...”
列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勒内的歌声终于听不见了。
但他依然挂在旗杆上……
李维收回了目光。
蒸汽的烟雾在风中拖曳消散。
“这首歌选得不错。”
李维淡淡地评价道。
“为什么?”
贝拉问道。
“因为这首歌的最后一句是……虽无真心木刻心,但他依然爱着你。”
李维看着不断后退的卢泰西亚城际线,那里有正在冒烟的工厂,有正在建设的工地,有那些虽然艰难但依然在生活的人们。
“国家之间也许没有真心,政治也是冰冷的木头做的。但在木头下面,偶尔也会有一两颗跳动的心脏……”
风声、歌声和过往的一切还在后面追着。
列车发出轰鸣,钢铁的车轮碾过铁轨。
而在那根旗杆下。
皮埃尔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他看着那个从旗杆上滑下来,手上磨破了皮的勒内。
“唱完了?”
皮埃尔递过外套。
“唱完了。”
勒内擦了一把脸,咧开嘴笑了。
“他听见了吗?”
“听见了。”
皮埃尔看了一眼远去的列车留下的黑烟。
“他回头了。”
勒内穿上外套,感觉心里的某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那就好……那就好。”
“走吧。”
皮埃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东站那边还要铺设三公里的铁轨,迟到了可是要扣工钱的。”
“知道啦!真是的,皮埃尔先生,你现在越来越像那个奥斯特人了!”